第四天,霍沉才回到半山别墅。
说“回”也不确切,他这四天几乎没合过眼。眼窝深陷,满下巴青灰的胡茬,右脸那道疤在一脸倦色里格外扎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
林叙开车送他上山。车经过山脚的十字路口,霍沉死死盯着那片空地,久久没有移开。
唐晚晚就是从这里不见的。
他满脑子都是那晚的画面:凌晨,三月,一个刚被抽走三百CC血的姑娘,只穿着薄毛衣和布鞋,拎着她的帆布包,一个人走完那段没有灯的山路,然后不知道怎么到的机场。
他不敢去想她会不会在哪一步踩空摔倒。
车在别墅门口停稳。霍沉没让林叙跟进来,自己推开了大门。
玄关里一片昏暗,鞋柜旁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还在原处,前天他带走了,又送了回来。鞋面上落了层淡灰。
客厅里空旷。茶几上那杯红糖水已经不见了,保洁来过,擦得净净。
只有沙发靠背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唐晚晚每次抽完血就蜷在那里,她人太轻,陷不出多深的印子,可三年下来,那块皮料到底还是被她倚出了她的形状。
霍沉在沙发边站着,没有坐。
他走上二楼。
卧室门虚掩着。
床铺整理得过分齐整,被角掖得有棱有角,是她从福利院带出来的习惯,改不掉。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旁边压着一个没封口的信封。
霍沉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唐晚晚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都透着股拘谨。
“霍沉,东西都还你。别墅钥匙在那个梨形花瓶边上,门禁卡在玄关左手第二个抽屉,你记得改密码。衣帽间的东西都在,我数过,没少。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处理掉。”
就这么几句。
没有一句怨怼,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更没有那些“我走了你要保重”的话。
只有一句: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处理掉。
霍沉捏着那张纸,在卧室中央站了很久,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
他推开衣帽间的门。
三面墙的衣柜里,裙子、大衣、鞋履、手袋,琳琅满目,一件没少,连衣架的挂钩都统一朝右。
只有角落里空了一块。
那里原本放着她的帆布包,现在只剩下一小片被压平了绒毛的地毯,留下一个淡淡的方印。
霍沉蹲下身,指尖在那块压痕上摩过。
那个帆布包在这里放了至少两年。
他起身走向卫生间。
洗手台光洁如新。她的牙刷、牙杯、洗面,都不见了。
而柜子里那些昂贵的精华和面霜,一瓶没动。
只少了一管润唇膏。
八块钱一支,超市货架最下层才能找到的凡士林。
霍沉记得,他曾撞见唐晚晚用这个,觉得寒碜,让林叙给她买了支汤姆福特。她收下了,却一次没用,嘴上抹的,来来去去还是那支八块钱的。
“怎么还用这个?”
“这个好,不油。”
“扔了。”
“不。”
她没扔。那支贵的她也没带走。她只带走了属于她的,八块钱的凡士林。
霍沉站在卫生间,目光落在洗手台上空出来的那个小位置,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
林叙的电话。
“霍总,京港那边有消息了。”
“说。”
“唐氏集团今天上午在京港商业联合会做了内部通报,正式确认唐崇远老先生的嫡孙女已经回归唐家。虽然没有公布姓名,但我让人查了入境航班信息,交叉比对的结果……”
“是她。”
“是。”
霍沉靠着洗手台,手掌压在冰凉的台面上,指节发白。
“唐崇远什么情况?”
“膀胱癌晚期,京港那边的说法是最多撑一年。但唐家基太深,霍总,唐崇远就是现在人没了,他留下的家业也够唐家再挥霍三代。”
霍沉没吭声。
“霍总,还有一件事。”
“讲。”
“今天下午,唐家的律师团发来了正式函件。”
“内容。”
“要求清点并归还半山别墅内与唐晚晚小姐相关的所有个人物品。同时,要求提供她三年内的完整医疗记录、血样使用明细,以及每一次抽血的签字同意书……”
林叙的声音压低了,“霍总,我们……没有签字同意书。”
霍沉闭上眼。
三年,几十次抽血。
他从没让她签过什么同意书。
护士来了就抽,抽完就走,连按压针眼的棉球都只停三秒。
“还有。”
“函件末尾,唐氏的法务部表示保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用词很客气,但……”
林叙没把话说完,意思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霍沉把手机丢在洗手台上,走出卫生间。
他在卧室里站定,视线又落回那张纸条。
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
她临走,还在惦记他冰箱里的鸡蛋。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对折两次,收进了裤袋。
他下楼,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
两盒鸡蛋的保质期只剩最后一天。旁边是盒牛,生产期是她走的前一天。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她的字迹:“周四补货:牛×2,鸡蛋×1,西兰花,胡萝卜。”
这张便签不知道贴了多久,她每周都照着这个单子叫人送东西来。
霍沉一项一项看过去。
牛是他惯喝的牌子。鸡蛋是他只吃的农场土鸡蛋。
西兰花和胡萝卜……他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这栋别墅里吃过几顿饭,可她每周都备着新鲜的。
他关上冰箱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不是林叙,是霍念。
“哥,你找到唐晚晚了吗?”
“……没。”
“怎么还没找到?她能跑到哪里去?”
霍沉不答。
霍念的声调一下拔高,带着慌:“哥你是不是不管我了?医生说我下周的手术,”
“念念。”
“嗯?”
“唐晚晚……不是我们能随便找回来的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她是京港唐家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格外长。
霍念再开口,完全不能理解:“那又怎么样?她的血型能用,她就应该,”
“念念,我说了我会处理。”
“可是哥,”
霍沉挂了电话。
他走出厨房,路过客厅,视线又一次落在沙发上那片凹痕。手里的电话被攥得咯吱响。
京港唐家。
他在东州可以横着走,到了京港,算什么?
可唐晚晚在那儿。
“林叙。”他拨通了电话。
“霍总?”
“京港的机票,先别订。”
“……明白。”
“帮我查一件事。唐晚晚住在这儿的三年,所有我不知道的,她生过的病,受过的伤,全部查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几秒后,林叙迟疑着问:“霍总,您确认要查这些?”
“查。”
“好,我马上去办。”
霍沉挂断电话,走到玄关,俯身拾起那双粉色的拖鞋。
他看了一阵,然后打开鞋柜,将拖鞋放进了最顶层,一个她踮起脚也够不着的高度。
他想起以前,她够不到高处的东西会小声喊他。他总是不耐烦,让她自己搬凳子。
她就真的去搬,从不喊第二声。
霍沉关上柜门,额头抵在冰凉的木板上,闭上眼。
别墅空得能听见回声。
只有厨房里,冰箱压缩机低低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