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辰出征后的第二天,北狄骑兵出现在城外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不是八万主力——那三路大军还在百里之外。出现在城外的是一支先锋营,约莫三千人,骑兵为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他们绕过了楚元辰的主力防线,直扑镇北城而来。
“声东击西。”沈青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北狄的目标不是青峰关,是我们。”
宋挽晴站在他身边,看着城外远处扬起的尘土。三千骑兵,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越来越近。
“王爷那边呢?”她问。
“已经派人送信了。但主力在百里之外,最快也要一天才能回援。”沈青的声音沙哑,“城里只有八百守军,老弱妇孺占了多半。”
八百对三千。
宋挽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城门能守住吗?”
“难。”沈青没有隐瞒,“城墙不够高,城门不够厚。三千骑兵全力冲撞,最多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
“沈统领。”她开口,“城里有油吗?”
“油?”
“菜油、桐油、什么油都行。”
沈青愣了一下:“库房里有,几十桶。”
“全部搬到城墙上。”
“王妃要做什么?”
宋挽晴没有回答,转身走下城楼。
“赵师傅!”她边走边喊。
赵铁柱正在兵器坊里赶制手雷,听到喊声跑出来:“王妃,什么事?”
“手雷有多少了?”
“六十枚!第三批还在装药——”
“够了。”宋挽晴打断他,“全部搬到城墙上。还有,库房里的油桶,也搬上去。”
赵铁柱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去办了。
半个时辰后,北狄骑兵到了城下。
三千匹战马在城外排开,尘土飞扬,遮天蔽。领头的将领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在城下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
“城上的人听着!”他扯着嗓子喊,“投降不!顽抗到底,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墙上,守军们脸色发白。八百对三千,这仗怎么打?
沈青握紧了刀柄,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沈统领。”宋挽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宋挽晴走上城楼,身后跟着赵铁柱和几个学徒,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木箱。
“王妃,您怎么上来了?”沈青急了,“这里危险!”
“我知道。”宋挽晴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三千骑兵,黑压压一片,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狼。“所以我才上来。”
她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手雷。
“赵师傅,油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城墙下面!”
“倒。沿着城墙倒。”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飞奔下城楼。
沈青也反应过来了:“王妃,您是想……”
“嗯。”宋挽晴拿起一枚手雷,在手里掂了掂,“他们不是要攻城吗?让他们攻。”
城外,北狄将领等得不耐烦了。他举起弯刀,大喝一声:“攻城!”
三千骑兵同时发动,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发抖。前排的骑兵扛着云梯,后排的骑兵举着弓箭,水一样涌过来。
“放箭!”沈青下令。
城墙上箭如雨下,北狄骑兵倒下一片,但更多的涌上来。云梯搭上了城墙,弓箭手在城下放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王妃,您下去吧!”沈青一边指挥战斗一边喊。
宋挽晴没有动。她站在城墙边,看着城下的北狄骑兵涌到城墙,踩进了赵铁柱刚刚倒好的油里。
“赵师傅,火把!”
赵铁柱举着火把冲上来。
宋挽晴接过火把,点燃一枚手雷,扔了下去。
轰!
手雷在城下炸开,火光引燃了地上的油,火焰瞬间窜起来,沿着城墙烧成一道火墙。冲到城墙下的北狄骑兵被火墙吞没,战马嘶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扔!”宋挽晴大喊。
赵铁柱和学徒们点燃手雷,一枚接一枚地扔下去。爆炸声在城下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北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被火墙挡住,进不得退不得,乱成一团。
城墙上,守军们看呆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油、火、手雷,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竟然能把三千骑兵挡在城下。
“愣着什么!”沈青最先反应过来,“放箭!趁现在!”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北狄骑兵腹背受敌,前面的被火烧、被雷炸,后面的被箭射,死伤惨重。络腮胡将领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撤!”他咬牙下令。
三千骑兵丢下几百具尸体,水般退去。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三
宋挽晴靠在城墙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退去之后的虚脱。刚才那十几分钟,她每一秒都在计算:油倒得够不够,火墙能不能挡住骑兵,手雷的引信时间对不对,扔下去的位置准不准。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死的就是城墙上这八百人。
“王妃!”沈青跑过来,满脸都是激动,“退了!北狄退了!”
宋挽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妃,您怎么知道用油和火?”沈青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一招太厉害了!”
“书上看来的。”宋挽晴的声音有些哑。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妃,您看的书,也太多了。”
宋挽晴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向城楼台阶,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王妃!”赵铁柱冲过来扶住她。
“没事。”她推开赵铁柱的手,“腿软而已,缓一缓就好。”
赵铁柱看着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还是亮的。
“王妃,您歇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仗还没打完,您不能倒。”
宋挽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在城楼台阶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火光、爆炸、惨叫、马蹄声。
她在前世拆了一百三十七次炸弹,从来没有过人。但今天,她亲手扔下去的手雷,了人。
而且她还会继续。
因为不这些人,死的就是城里的人。
“王妃。”沈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北狄先锋营虽然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了。”
“我知道。”宋挽晴睁开眼,“所以我们要准备更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宋挽晴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北狄军营的点点火光。
“他们不是要攻城吗?”她说,“让他们来。”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沈青非常熟悉的东西。
冷静。
是那种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的人,才会有的冷静。
“下次。”宋挽晴的声音很轻,“让他们有来无回。”
四
当天夜里,北狄先锋营没有再攻城。
但宋挽晴没有睡。她带着赵铁柱和几个学徒,在城墙上忙了整整一夜。
他们在城墙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熬着滚烫的油。城墙垛口后面堆满了石头和滚木。每个垛口旁边都放着一篮子手雷,引信朝外,随时可以点燃。
“王妃。”赵铁柱一边熬油一边问,“北狄下次攻城,会从哪个方向来?”
“还是正门。”宋挽晴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将领是个莽夫。”宋挽晴的语气平淡,“莽夫吃了亏,不会去想为什么吃亏,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用力。下次,他会用更多的人、更猛的冲撞,从同一个地方攻上来。”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来。”宋挽晴看着远处的北狄军营,“等他撞上来。”
她顿了顿。
“然后,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凌晨时分,北狄军营里传来号角声。
宋挽晴站起来,走到城墙边。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再次出现。比昨天更多——至少两千人,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朝城门压过来。
“来了。”沈青握紧了刀。
宋挽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在颤抖。
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
“准备。”她说。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命令。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点火。”宋挽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实验室里说“开始实验”。
几口大锅下的火同时点燃,油开始翻滚。手雷的引信被点燃,滋滋地冒着火花。
两百步。一百步。
“放。”
赵铁柱和学徒们同时点燃手雷,朝城下扔去。手雷在骑兵队伍中炸开,爆炸声连成一片。与此同时,滚烫的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北狄骑兵的头上。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城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北狄骑兵再次溃退。
这一次,他们丢下了上千具尸体。
城墙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但宋挽晴没有笑。
她看着城下的火海和尸体,沉默了很久。
“王妃!”沈青跑过来,“北狄退了!彻底退了!斥候回报,他们往北撤了五十里!”
“王爷那边呢?”宋挽晴问。
“王爷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在回援的路上。最迟明天就到。”
宋挽晴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下城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统领。”
“在。”
“北狄先锋营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三路大军,八万骑兵。”她顿了顿,“这只是开始。”
沈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是。”他说,“属下明白。”
宋挽晴没有再说话,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
翠微在城楼下等着她,看到她下来,冲过去抱住她。
“郡主!”翠微哭得稀里哗啦,“您吓死奴婢了!”
宋挽晴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翠微哭得更厉害了。
宋挽晴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月光下,让翠微抱着她哭。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楚元辰,你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