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某种轻柔的叩问。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左眉有一道浅浅的月牙。
念念。
今天下雨了。你那里下雨吗?
沈念把照片放回原处,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
镜子里的人眼底青色淡了一些——昨晚睡得比前几天好。
也许是习惯了吧,习惯被威胁,习惯被监视,习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七点整,沈念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款。咖啡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手边。
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一样。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他头也不抬。
报纸翻动的声音。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窗外的雨声。
沈念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
抬头,顾西洲正看着她。
这一次,目光停了八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
“有事?”沈念问。
“没有。”他说。
沈念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纸,起身。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又回头。
“你今天还去医院?”他问。
“嗯。”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也去。”
沈念愣了一下。
“看一个……朋友。”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八天了。他连续八天的回头。
今天他说“我也去”。
她没再多想,转身上楼,拿包,出门。
—
八点二十分,市立医院住院部。
沈念撑着伞走进大厅,收伞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西洲。
他站在电梯口,正在等电梯。黑色西装,笔挺的背影,手里没拿东西。
没拿果篮,也没拿花。
他说来看朋友。
什么朋友空手来看?
沈念没走过去,而是站在大厅的柱子后面,看着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沈念等了几秒,然后走到电梯口,看电梯停的楼层。
7楼。
那不是住院部的楼层,是行政办公区。
他去行政楼什么?
沈念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想起昨天下午,他在医院大厅“偶遇”她,递给她一个果篮。
今天,他又来了。
说是看朋友,却去了行政楼。
他在做什么?
沈念不知道。但她有一种预感——他在查的事,和她有关。
—
九点半,母亲的病房。
沈念推门进去时,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她进来,母亲关掉电视,拍拍床沿。
“念念,来,坐。”
沈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今天气色好一点。”
“嗯。”沈念笑了笑,“睡得好些了。”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念,妈昨晚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临走前,还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和你说的事有关。”
沈念的心一紧:“什么话?”
母亲皱着眉,努力回想:“他说……‘有些人的恶,是从上烂的’。我问他是谁,他没说。只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念愣住了。
有些人的恶,是从上烂的。
谁?
顾家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威胁,想起那个“林小姐”。
“妈,爸以前和顾家有过往来吗?”
母亲摇头:“没什么往来。就是当年你和顾西洲定亲的时候,见过一次顾老爷子。”
“那他说‘顾家那孩子配不上咱们念念’——那时候他见过顾西洲?”
母亲想了想:“见过一次。那时候顾西洲才十一二岁,跟着老爷子来的。你爸回来后就说那句话。”
沈念沉默了。
十一二岁的顾西洲,做了什么让父亲说出这种话?
还是说,父亲看到的,不是顾西洲这个人,而是顾家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清楚的。
—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大厦。
顾西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医院拿到的档案。
不是沈念的档案。
是林若雪的。
他让人查了林若雪三年前去医院的那次记录。挂号单、科室、探视记录——能拿到的都拿到了。
记录显示,林若雪去的是妇产科住院部。
探视的人,是一个叫“张晓雯”的护士。
顾西洲盯着那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
张晓雯。
又是她。
林若雪三年前就去见过张晓雯。那时候沈念刚生完孩子,还在住院。
她们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那个孩子的事,林若雪有没有参与?
他想起林若雪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孩子来要挟你,你会怎么办?”
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用孩子来要挟他。
那个人,是不是她自己?
顾西洲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继续查林若雪。查她三年前的所有行踪,尤其是她和张晓雯的往来。还有,查她有没有去过中东。”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给远处的江湾大厦镀上一层金色。
那是她的作品。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医院,他站在行政楼的窗户边,看见她从住院部走出来。她撑着伞,走得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
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强。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问她一句:你在查什么?还有那个孩子……
但他知道,她不会说的。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可以说这些话的关系。
—
晚上七点,别墅。
沈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星空阁楼的图纸。
她拿起铅笔,在儿童房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摇篮。摇篮里,画着一个婴儿,闭着眼睛,左眉有一点浅浅的痕迹。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婴儿,眼眶发酸。
念念。
妈妈很快就会见到你的。
手机震动。
是陆晨的消息:“阿依莎说,她等你。她还说,让你小心一个人。”
沈念的心猛地一紧:“谁?”
陆晨的回复慢了几秒:“她说,那个孩子的父亲,可能也在找孩子。”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孩子的父亲。
顾西洲?
不,不可能。他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那是谁?
她回复:“她还说什么?”
陆晨:“她说,当年抱走孩子的人,好像和孩子的父亲有关。但具体情况,她也不清楚。等你来了,她当面告诉你。”
沈念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她和给她下药的人知道。
那些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那杯酒,想起醒来后酒店床上不曾醒来的他。
她之前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意外。
那是阴谋。
沈念深吸一口气,回复:“好。我五号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挂在远处江湾大厦的顶上,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但她不会再一个人孤独下去了。
—
此刻,别墅另一端的书房里。
顾西洲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顾总,查到一件事。林若雪三年前去过中东。时间正好是那个孩子出事之后。”
顾西洲的动作顿住了。
中东。
林若雪去中东。
巧合吗?
不,不是巧合。
他想起沈念订的机票——下个月五号,飞安曼。
她也要去中东。
去找孩子。所以,那个孩子其实还在?
顾西洲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江湾大厦顶楼,那几盏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也像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年,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
但现在,他有些想看见了。
只是,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