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阳光很好。连续两天晴天,不像深秋,倒像小阳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伸到枕头底下——照片还在。
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左眉有一道浅浅的月牙。
念念。
沈念把照片放回原处,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镜子里的人眼底青色又淡了一些,嘴角依然上扬。
今天,她要去找一个人。
七点整,沈念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款。咖啡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手边。
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一样。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他头也不抬。
报纸翻动的声音。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窗外的鸟叫。
沈念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
抬头,顾西洲正看着她。
这一次,目光停了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
“有事?”沈念问。
“没有。”他说。
沈念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纸,起身。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又回头。
“你今天还去医院?”他问。
“嗯。”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今天不去了。”
沈念愣了一下。
连续两天他说“我也去”,今天他说“不去了”。
“那个朋友……出院了?”她问。
又是她主动问的。第二次。
顾西洲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他说,“今天要去办点别的事。”
沈念点点头,没再问。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十天了。他连续十天的回头。
今天他说不去了。
她没再多想,转身上楼,拿包,出门。
—
八点三十分,市立医院住院部。
沈念没有去母亲的病房,而是直接去了行政楼。
7楼。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昨天,顾西洲来的就是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走廊很长,两边是各个科室的牌子。
她找到“档案室”,推门进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电脑前,抬头看她:“有事?”
沈念笑了笑:“你好,我想查一份旧档案。”
“谁的?”
“周医生。以前在妇产科的,退休十几年了。”
女人愣了一下:“周医生?你找他什么?”
“我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孩子。”沈念说,“我爸临终前让我找他,说有事要问。”
女人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周医生……已经不在江城了。”
沈念的心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女人摇头,“他退休后没多久就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外地,具体哪里没人知道。”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您知道他为什么提前退休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没人说,但他走得很急。档案都是别人帮他收拾的。”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出事。
走得很急。
和周医生有关的事,一定是当年那件事。
“谢谢您。”她说。
转身离开。
走出行政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周医生这条线,断了。
但断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走得那么急,一定是被人的。
被谁?
林若雪?
还是别的什么人?
—
九点半,母亲的病房。
沈念推门进去时,母亲正靠在床头,见她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念念,来了。”
“嗯。”沈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住她的手:“今天脸色好多了。”
沈念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母亲忽然问:“那个周医生……找到了吗?”
沈念摇头:“他退休后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
下午两点,郊区某栋老旧的居民楼。
顾西洲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没带保镖。
周医生住在这里。
消息说,他深居简出,不见外人。
但顾西洲今天必须见到他。
他上楼,敲响501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医生,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里面依然安静。
顾西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从门缝里塞进去。
那是沈念的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问,“她叫沈念。三年前,她在你们医院生过一个孩子。”
门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西洲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那个孩子被人抱走过,后来又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但有人告诉我,那个孩子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门里依然安静。
“周医生,当年是你负责检查那个孩子的。你一定知道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老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你是谁?和她什么关系?”
顾西洲顿了一下:“我是……她的丈夫。”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
周医生狭小的客厅里,顾西洲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周医生坐在他对面,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穿着旧毛衣,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和照片上那个斯文的年轻医生判若两人。
“那个孩子,”周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确实是被抱走过。抱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孩子好好的,哭声响亮。”
顾西洲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后来呢?”
“后来……”周医生闭上眼睛,“后来送回来的那个,不是同一个孩子。”
顾西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周医生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满是愧疚。
“送回来的那个孩子,左眉也有胎记。但那个胎记,是假的。”
顾西洲愣住了。
“假的?”
“画上去的。”周医生的声音在颤抖,“我检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周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人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她会了我全家。”
顾西洲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那个人是谁?”
周医生摇头:“我不知道。她戴着口罩,但我记得她的眼睛。很冷,像蛇一样。她给我看了张照片,是我女儿的照片。她的气场太强大了,我能感受到她做得到。”
女人。
眼睛很冷。
威胁家人。
顾西洲脑海里闪过一个人——林若雪。她做得出这种事。
“真正的孩子呢?”他问,“被送到哪儿去了?”
周医生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把孩子接走了。”
顾西洲的心猛地一沉。
沈念要去的中东。
那个孩子,在那里。
“那个孩子……”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那个孩子的父亲,从始至终没出现过。沈念住院的时候,只有她的母亲在一旁照料。我以为她是一个人。”
顾西洲沉默了。
一个人。
她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
“周医生,”他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是你告诉我的。”
周医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你要去找那个孩子吗?”
顾西洲点头。
“那就去吧。”周医生说,“那个孩子,应该活着。我能感觉到。”
顾西洲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周医生,当年威胁你的那个女人,如果让你再见她一次,你能认出来吗?”
周医生想了想,点头:“她的眼睛,我忘不掉。”
顾西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林若雪的照片。
周医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用手遮住照片的面部,只露出眼睛,眉头紧皱。
“像……”他喃喃道,“眼睛很像。但我不敢肯定。那天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而且过去三年了……”
顾西洲的心沉了一下。
“您不能确定?”
周医生摇头:“我不能。如果让我再见她一次,听她说话,也许能认出来。但仅凭照片……我只能说,很像。”
顾西洲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很像,但不能确定。
那就继续查。
—
晚上七点,别墅。
沈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星空阁楼的图纸。
她拿起铅笔,在儿童房的窗户旁边画了一棵小树。树很小,但长得直直的。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棵小树,嘴角微微上扬。
念念,你要像这棵树一样,长得直直的。
等妈妈来接你。
手机震动。
是陆晨的消息:“查到了。林若雪最近频繁出入的那个别墅区,住着一个中东回来的富商。那个富商,专门做收养中介。”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
收养中介。
念念。
“能查到那个富商收养过哪些孩子吗?”她回复。
陆晨:“在查。但需要时间。那边的资料不好拿。”
沈念深吸一口气,回复:“辛苦你了。我五号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远处的江湾大厦顶楼,那几盏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也像她。
但她很快就不孤独了。
手机忽然又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顾西洲。
沈念愣住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有事?”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早晨,我有些话想问你。”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关于……三年前的事。”
沈念的手猛地收紧。
三年前。
他知道了什么?
“好。”她说,“明天早晨。”
电话挂断。
沈念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江湾大厦顶楼,那几盏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也像她。
也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