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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阳光很好。连续两天晴天,不像深秋,倒像小阳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伸到枕头底下——照片还在。

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左眉有一道浅浅的月牙。

念念。

沈念把照片放回原处,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镜子里的人眼底青色又淡了一些,嘴角依然上扬。

今天,她要去找一个人。

七点整,沈念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款。咖啡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手边。

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一样。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他头也不抬。

报纸翻动的声音。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窗外的鸟叫。

沈念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

抬头,顾西洲正看着她。

这一次,目光停了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

“有事?”沈念问。

“没有。”他说。

沈念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纸,起身。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又回头。

“你今天还去医院?”他问。

“嗯。”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今天不去了。”

沈念愣了一下。

连续两天他说“我也去”,今天他说“不去了”。

“那个朋友……出院了?”她问。

又是她主动问的。第二次。

顾西洲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他说,“今天要去办点别的事。”

沈念点点头,没再问。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十天了。他连续十天的回头。

今天他说不去了。

她没再多想,转身上楼,拿包,出门。

八点三十分,市立医院住院部。

沈念没有去母亲的病房,而是直接去了行政楼。

7楼。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昨天,顾西洲来的就是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走廊很长,两边是各个科室的牌子。

她找到“档案室”,推门进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电脑前,抬头看她:“有事?”

沈念笑了笑:“你好,我想查一份旧档案。”

“谁的?”

“周医生。以前在妇产科的,退休十几年了。”

女人愣了一下:“周医生?你找他什么?”

“我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孩子。”沈念说,“我爸临终前让我找他,说有事要问。”

女人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周医生……已经不在江城了。”

沈念的心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女人摇头,“他退休后没多久就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外地,具体哪里没人知道。”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您知道他为什么提前退休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没人说,但他走得很急。档案都是别人帮他收拾的。”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出事。

走得很急。

和周医生有关的事,一定是当年那件事。

“谢谢您。”她说。

转身离开。

走出行政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周医生这条线,断了。

但断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走得那么急,一定是被人的。

被谁?

林若雪?

还是别的什么人?

九点半,母亲的病房。

沈念推门进去时,母亲正靠在床头,见她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念念,来了。”

“嗯。”沈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住她的手:“今天脸色好多了。”

沈念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母亲忽然问:“那个周医生……找到了吗?”

沈念摇头:“他退休后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下午两点,郊区某栋老旧的居民楼。

顾西洲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没带保镖。

周医生住在这里。

消息说,他深居简出,不见外人。

但顾西洲今天必须见到他。

他上楼,敲响501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医生,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里面依然安静。

顾西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从门缝里塞进去。

那是沈念的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问,“她叫沈念。三年前,她在你们医院生过一个孩子。”

门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西洲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那个孩子被人抱走过,后来又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但有人告诉我,那个孩子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门里依然安静。

“周医生,当年是你负责检查那个孩子的。你一定知道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老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你是谁?和她什么关系?”

顾西洲顿了一下:“我是……她的丈夫。”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周医生狭小的客厅里,顾西洲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周医生坐在他对面,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穿着旧毛衣,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和照片上那个斯文的年轻医生判若两人。

“那个孩子,”周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确实是被抱走过。抱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孩子好好的,哭声响亮。”

顾西洲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后来呢?”

“后来……”周医生闭上眼睛,“后来送回来的那个,不是同一个孩子。”

顾西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周医生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满是愧疚。

“送回来的那个孩子,左眉也有胎记。但那个胎记,是假的。”

顾西洲愣住了。

“假的?”

“画上去的。”周医生的声音在颤抖,“我检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周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人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她会了我全家。”

顾西洲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那个人是谁?”

周医生摇头:“我不知道。她戴着口罩,但我记得她的眼睛。很冷,像蛇一样。她给我看了张照片,是我女儿的照片。她的气场太强大了,我能感受到她做得到。”

女人。

眼睛很冷。

威胁家人。

顾西洲脑海里闪过一个人——林若雪。她做得出这种事。

“真正的孩子呢?”他问,“被送到哪儿去了?”

周医生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把孩子接走了。”

顾西洲的心猛地一沉。

沈念要去的中东。

那个孩子,在那里。

“那个孩子……”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那个孩子的父亲,从始至终没出现过。沈念住院的时候,只有她的母亲在一旁照料。我以为她是一个人。”

顾西洲沉默了。

一个人。

她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

“周医生,”他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是你告诉我的。”

周医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你要去找那个孩子吗?”

顾西洲点头。

“那就去吧。”周医生说,“那个孩子,应该活着。我能感觉到。”

顾西洲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周医生,当年威胁你的那个女人,如果让你再见她一次,你能认出来吗?”

周医生想了想,点头:“她的眼睛,我忘不掉。”

顾西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林若雪的照片。

周医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用手遮住照片的面部,只露出眼睛,眉头紧皱。

“像……”他喃喃道,“眼睛很像。但我不敢肯定。那天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而且过去三年了……”

顾西洲的心沉了一下。

“您不能确定?”

周医生摇头:“我不能。如果让我再见她一次,听她说话,也许能认出来。但仅凭照片……我只能说,很像。”

顾西洲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很像,但不能确定。

那就继续查。

晚上七点,别墅。

沈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星空阁楼的图纸。

她拿起铅笔,在儿童房的窗户旁边画了一棵小树。树很小,但长得直直的。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棵小树,嘴角微微上扬。

念念,你要像这棵树一样,长得直直的。

等妈妈来接你。

手机震动。

是陆晨的消息:“查到了。林若雪最近频繁出入的那个别墅区,住着一个中东回来的富商。那个富商,专门做收养中介。”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

收养中介。

念念。

“能查到那个富商收养过哪些孩子吗?”她回复。

陆晨:“在查。但需要时间。那边的资料不好拿。”

沈念深吸一口气,回复:“辛苦你了。我五号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远处的江湾大厦顶楼,那几盏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也像她。

但她很快就不孤独了。

手机忽然又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顾西洲。

沈念愣住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有事?”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早晨,我有些话想问你。”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关于……三年前的事。”

沈念的手猛地收紧。

三年前。

他知道了什么?

“好。”她说,“明天早晨。”

电话挂断。

沈念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江湾大厦顶楼,那几盏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也像她。

也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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