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廊坊时,天还没黑。据情报,张奕欣住在这里。
孟渊把车停在山脚,四个人下来。陶辛夷看了一眼那条上山的路——土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再往上什么都看不见。
“穿上。”孟渊从后备箱拎出几件灰衣服,扔给每人一套。
陶辛夷接过来。料子很轻,摸上去有点涩,像某种动物的皮。
“鳞纹服。”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开口,“能扰灵能探测。别墅周围有监控,不是摄像头,是别的东西。”
“你是?”
“陈砚,造物司。”女生伸出手,握了一下。
四个人换好衣服,往山上走。
林子密,天暗得快。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探路的老吴突然抬手。所有人停下。
陶辛夷竖起耳朵。没有声音。太安静了。刚才还有鸟叫,现在什么都没了。
老吴往右边指了指。那边有块巨石,长满青苔。
四个人猫着腰摸过去,躲在石头后面。
陶辛夷探出头——
别墅。
灰白色三层楼,落地窗,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奔驰。和任何有钱人的度假别墅没区别。
但陶辛夷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几秒,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看过来。
“它知道我们来了。”孟渊压低声音。
“那怎么办?”陶辛夷问。
孟渊没回答。他看着那栋别墅,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陈砚:“你带她进去。”
陈砚点头。
“我和老吴在外面。周世诚如果出来,我们拦住。”孟渊说,“你们进去找张奕欣。找到之后,能带就带出来。”
他顿了顿。
“带不出来,就原地解决。”
别墅后门没锁。
陈砚轻轻一推,门开了。里面是条走廊,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颜色艳得刺眼。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哼歌。
两个人贴着墙往前走。陶辛夷的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鳞纹服的好处。
声音越来越近。
拐过弯,前面是开放式大厅。挑高,落地窗,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缸,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
哼歌的人狗一样趴在玻璃缸前面。
白色连衣裙。披散的长发。微微耸起的肩膀。
张奕欣。
她背对着她们,盯着玻璃缸里的什么东西看,一边看一边哼。调子很轻,像儿歌,但陶辛夷听不出是哪首。
陈砚往左边绕。陶辛夷从右边接近。
一步。两步。三步。
哼歌停了。
“你来了。”
张奕欣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贴着脸说的。
陶辛夷停住。
张奕欣转过身来。
眉眼还是那张脸——精致,白皙,国奖答辩那天站在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人像在发光。
但眼神不一样。
不是空。是满。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多到溢出来。
她背后,连衣裙被撑起两处裂口,露出里面的东西——肉色的,湿的,还在微微颤动。不是翅膀,是雏形,是“正在成为翅膀”的东西。
“陶辛夷。”张奕欣笑了,“我没想到是你。”
陶辛夷站在原地,没退。
“那天在教学楼门口,你盯着我看。我感觉到了。”张奕欣往前走了一步,“感觉到了,就让人来清理我?”
张奕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好听,像风铃。
“清理?不是清理。是‘接引’。”她张开双臂,背后的肉翅也跟着展开一点,“你知道吗,你被‘看见’了。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这辈子都是普通人。”
陶辛夷看着她。
“变成你那样?”
“我这样怎么了?”张奕欣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背后的肉翅,“我能飞。我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我能听见百里之外的呼唤。”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
“那天晚上,周先生找到我。他说,你被选中了。他说你会长出翅膀,成为新人类,永生。”她抬手抚摸肩后的肉翅,“我以为他在骗我。但后来——那种感觉来了。从后背开始,痒,然后疼,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没死。疼完之后,我发现我能感觉到它们了——那些在云层上面游弋的东西。它们在呼唤我。叫我上去。”
她看着陶辛夷,眼睛里全是光。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陶辛夷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张奕欣继续说:“这世上没有人真正爱过我。我爸妈只爱我的成绩。老师只爱我的实验成果。追我的人,爱的不是我,是‘国奖学姐’。”
她的声音轻下去。
“但上面那些东西……我感觉这个社会对我们的歧视太大了。像我们这种农村出来的女生,除了扮演他们想要的,别无他法。但那些东西可以让我凌驾于他们之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东西在蠕动。
“我说的太多了。”
陶辛夷往前走了一步。
“它们要的是你的身体。要你变成容器。要你长出这些东西——”陶辛夷指了指她背后的肉翅,“然后有一天,你不再是张奕欣。”
张奕欣盯着她。
沉默。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张奕欣?”
陶辛夷没说话。
“你知道吗,”张奕欣往前走了一步,“我最看不起你们这种人。”
“哪种人?”
“碌碌无为,改变不了自己命运的人。”张奕欣说,“你是弱者呀,学校的80%的资源都是由我们来吃,你们能分到什么?社会的80%资源都在我们手上,你又能得到什么?”
陶辛夷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我爸妈,”陶辛夷开口,声音很轻,“让我退学打工,供弟弟读书,以后找个人嫁了换彩礼。我没听。我跑了。自己报名,自己贷款,走到今天。”
“所以你比我强?”张奕欣很不屑地笑了笑。
“不是。”
陶辛夷摇头。
“我是想说——我理解那种你。但你选的路……”
“不是,你有什么实力啊?”
张奕欣盯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冷,不是嘲讽。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要不是被注视了,你毕业之后能找得到工作吗?”
陶辛夷愣了一下。
“你以你的姿态活着。”张奕欣说,“但你怎么知道,你能活得下去?”
陶辛夷没说话。
“我们调查过你。”张奕欣往前走了一步,背后的肉翅微微颤动,“陶辛夷,中医药大学大三,父母,十八岁离家出走,自己贷款读书。”
她顿了顿。
“大一下学期,你交过一个男朋友。中科大的,比你大两届。”
陶辛夷的脸色变了。
“你对他很好。给他买早餐,帮他挑衣服,陪他打游戏到半夜。”张奕欣的声音很轻,“他过生的时候,你攒了两个月生活费,给他买了一双AJ。”
她看着陶辛夷。
“你在讨好他。”
陶辛夷没说话。
“后来呢?”张奕欣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沉默。
陶辛夷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了。”张奕欣替她说,“你跟他回家那天晚上,他问你——你是处女吗?”
陶辛夷的脸白了一瞬。
“你说不是。”张奕欣的声音很轻,“他,睡了你之后就抛弃了你。”
大厅里很安静。
张奕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东西还在蠕动。
“我说的太多了。”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扑了上来。
那速度太快。
陶辛夷只来得及往后一缩,双手交叉护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