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她被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地上。鳞纹服发出闷响,但没破。她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压住口——式。
张奕欣压在她身上,那两团肉翅从背后伸过来,湿的,凉的,贴着她的脸。那东西在动,像两条巨大的虫子在蠕动。
陶辛夷没动。保持那个姿势,稳住呼吸。
“你知道我第一次长出这东西的时候有多疼吗?”张奕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不太像人了,“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它们在叫,叫我睡不着吗?”
陶辛夷听着。
“但我没退路了。”
张奕欣的声音低下去。
“没有路了。你知道吗?”
沉默。
陶辛夷忽然开口:“有。”
张奕欣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
“有路。”陶辛夷说,“七院有污染清除科。他们能帮你。”
张奕欣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哭。
“帮我?帮我把这些东西切掉?让我变回原来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我?”
她摇头。
“不可能了。我已经是‘这个’了。我不想回去。”
她背后的肉翅猛地收紧,勒住陶辛夷的脖子。
陶辛夷的脸开始涨红。她拼命挣扎,但张奕欣的力量太大了——
砰。
一声闷响。
张奕欣的身体猛地一震,勒紧的肉翅松开了一点。
陶辛夷抬起头——陈砚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黑色的短棍,棍尖还在冒烟。
“跑——”陈砚喊。
陶辛夷没跑。她趁张奕欣愣神的那一瞬,双手撑地,整个人从她身下滑出去,翻身站起。
张奕欣转过头,盯着陈砚。
她的眼睛里,那种“人”的东西正在消退,另一种东西在涌上来。
她扑向陈砚。
陈砚侧身躲过,短棍横劈,击中肉翅部。张奕欣尖叫一声,踉跄两步,没倒。她转过身来,速度更快了。
陶辛夷站在旁边,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的速度太快,正面打不过。但弱点在肉翅部——刚长出来,还连着后背,那是她最疼的地方。
“陈砚!打她后背——肉翅部——”
陈砚听见了。张奕欣也听见了。她猛地转身,朝陶辛夷扑过来。
陶辛夷没躲。她蹲下,双手交叉护在口——
张奕欣扑到面前的那一瞬,陶辛夷猛地往旁边一滚。张奕欣扑了个空,整个人撞在地上。
陶辛夷站起来,开始跑。
不是乱跑。她绕着大厅跑,从玻璃缸旁边跑过,从沙发旁边跑过,从落地窗旁边跑过——每跑几步就换个方向。
“你在遛狗吗——”陈砚在那边喊。
“拖时间——”陶辛夷喘着气喊,“孟渊他们在外面——”
张奕欣追了几圈,突然停下来。
她站在大厅中央,背后肉翅剧烈颤动。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瞳孔放大,眼白充血,嘴角流下一缕涎水。
她抬起头。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人的笑容。
落地窗砰的一声炸裂。
玻璃碎片四溅。
一个身影从破碎的窗户冲进来——孟渊。他浑身是血,右臂袖子空荡荡地晃,但左手拎着一个人头。
他随手把头颅往地上一扔。人头滚了两圈,脸上还保留着死前一瞬间的惊恐——周世诚到死都没看清是谁的他。
张奕欣盯着那个人头,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那种非人的东西消退了一点。她看着地上那颗头颅——那个告诉她“你会变成新人类”的人。
陶辛夷往前走了一步。
“张奕欣。”
张奕欣抬起头,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张奕欣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成王败寇。”她说。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膨胀,是收缩。那两扇巨大的肉翅开始枯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灰黑色,碎裂,掉在地上。
碎裂的地方,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灰白色的粉末,飘落在地上,像烧过的纸灰。
她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
陶辛夷冲过去,跪在她旁边。
张奕欣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一点东西回来了。
“像我们这样的人……”她的声音很轻,“逃不出命运……”
陶辛夷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骨头一一的。
“别说了——”
“你逃出去。”张奕欣盯着她,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在暗下去,“替我逃出去。”
她的手垂下去。
陶辛夷跪在那儿,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没动。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张奕欣身上。眉眼还是那张脸,精致,白皙,只是眼睛闭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
陈砚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沉默了很久。
陶辛夷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奕欣——背后是两扇枯萎的、碎裂的肉翅,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破碎的落地窗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空荡荡的。张奕欣躺在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
陶辛夷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四个人走出别墅,走进林子。
走了几步,陶辛夷忽然问:“周世诚——他是什么级别?”
“羽卫。”孟渊说。
“你他的时候,他反抗了吗?”
孟渊没回答。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陶辛夷等着。
“‘你们不死他。他早就走了。’”
孟渊顿了顿。
“他说的是‘他’,不是‘我’。周世诚只是一具壳。真正的‘那个人’,已经转移了。”
陶辛夷愣住。
“所以他逃了?”
孟渊点头。
沉默。
走到山脚,那辆黑色别克还停在那儿。老吴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把烟掐了。
四个人上车。
车启动。
开出去几分钟,孟渊忽然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陶辛夷。
“我妹妹说得不错。”他说。
陶辛夷愣了一下:“什么?”
“孟蝉。”孟渊说,“她跟我说过你。说你练得还行。说你能活。”
他顿了顿。
“她说得不错。”
陶辛夷看着他,没说话。
孟渊已经转回头去了。
车窗外,廊坊的山在后退。
陶辛夷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沈默发的,两天前。大概是他们坐飞机到北京的时候发的吧。
沈默:下午还走得成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脑子里是张奕欣最后那句话。
“逃出去。”
车在开。
窗外的阳光从眼皮缝隙里漏进来,红红的,温的。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