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合肥。
人文学院,院本部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陶辛夷认识的不多——周老坐在上首,孟渊靠在墙角,孟蝉坐在她旁边,陈砚在对面冲她点头。剩下的都是生面孔,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老有少,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盯着桌正中央那两样东西。
《桃花源记》真迹手稿。
《镇秽录》竹简。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老坐在那儿,盯着那卷竹简,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
“谁先看的?”
“我。”沈默坐在陶辛夷旁边,肩膀还缠着绷带,脸色还有点白,“她让我看,她自己去找出口。”
周老点了点头。
“看了多少?”
沈默沉默了一秒。
“全部。”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响,呼吸变重。但没人说话。
周老看着他。
“说说。”
沈默深吸一口气。
“许逊当年不是飞升。”他说,“是自我放逐。他把污染封进桃花源——就是那个亚空间——用自己和整个家族做容器。”
他顿了顿。
“但是封印松动了。一个渔人误入桃花源,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消息。刘子骥去找,被污染附体。他把东西带出来了——于是有了淝水之战,有了南北朝分裂。”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污染腐化了净明道,用人和牲畜帮它制造身体。它侵蚀了东晋朝堂。但刘裕发现了真相。”
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刘裕身上流着刘子骥的血。他是被污染选中的人。但他选择了——用自己锁住它。”
他抬起头。
“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国运。”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周老盯着他。
“还有呢?”
沈默摇头。
“竹简上就这么多。”
周老没说话。他伸手拿起那卷竹简,翻开,一页一页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缺东西。”他说。
陶辛夷愣了一下。
“缺什么?”
周老没回答。他看向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溯源司的严姓研究员。
“验过了?”
“验过了。”严研究员站起来,“晋代的东西,真迹。但内容不完整。有些段落开头直接是‘又曰’,没有前文。有些地方明显有缺字。应该是原稿就残了。”
周老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西安那边呢?”
陶辛夷愣住了。
“西安?”
“溯源司总部。”周老说,“六十年代收了一批东西,和这个可能有关。一直没解出来。”
他看向陶辛夷和沈默。
“你们跑一趟。”
陶辛夷愣住了。
“我们?”
“对。”周老站起来,“东西是你们找到的,你们最清楚要查什么。去西安,把那一批东西翻一遍。”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别太久。”他没回头,“羽化宗那边,不会等。”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人开始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看他们一眼,有人没看。孟蝉走之前拍了拍陶辛夷的肩,没说话。陈砚冲她比了个手势——电话联系。
最后只剩陶辛夷和沈默。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动。
桌上的竹简和手稿,已经被收走了。
陶辛夷盯着那张空桌子,忽然开口。
“你信吗?”
沈默看着她。
“什么?”
“邪恶就这么被击败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
“为什么?”
他想了想。
“那么多年,一直作为图腾。当你念它的时候,这不是就构成了注视吗?”
他顿了顿。
“注视是会给双方以力量的。”
陶辛夷看着他。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气色比三天前好一点,但还是有点白。肩膀上的绷带换过,净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挡在她前面,说“我挡一会儿”。
想起那些羽化宗的人,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
想起他最后那句“必须带回七院”。
“走吧。”她站起来。
沈默看着她。
“去哪儿?”
“西安。”她说,“去找找。路上,跟我讲讲你怎么变这么厉害了。”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厉害?”
“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厉害。”他说,“只是……那个时候,忽然觉得,应该挡在你前面。”
陶辛夷没说话。
“然后手就抬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我不一样了,但我还没实战过。但手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就倒了。”
陶辛夷盯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
沉默了几秒。
陶辛夷忽然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
“行。”她说,“路上慢慢讲。”
她转身往外走。
沈默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陶辛夷。”
她没回头。
“嗯?”
“……没什么。”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注视是会给人力量的。沈默看着那个影子,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