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入赤炎洞,思过七。”
楚玄微这句话落下时,主峰殿前众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哪怕是方才还在替药堂说话的人,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色。
赤炎洞不是普通思过之地。
那地方建在主峰西南侧火脉之上,洞中常年地火翻卷,越往深处温度越高。修为低些的弟子进去,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经脉灼痛、气血翻涌;若是带着伤进去,更是十成十的苦头。
往年青冥宗里,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才会被丢进去煎上一遭。
如今楚玄微这一罚,显然是动了真怒。
药堂长老最先收敛了脸上的怒色,唇角反倒露出一点极淡的冷意。
像是在说:你不是不肯低头么?那便进去熬着。
裴临川眉头皱得更深,下意识便往前一步。
“师尊,宁妄昨夜刚在试药台上受了雷火,又……”
“临川。”
楚玄微淡淡打断了他。
只有两个字,却让裴临川后面的话全都顿在了喉间。
楚玄微没有再看旁人,只看着宁妄。
“你既不认罚,便去赤炎洞里把规矩想明白。”
宁妄站在殿阶下,肩背上的伤还在发疼,喉间血气也被方才那道威压压得一阵阵往上翻。她知道,这一章如果从表面看,自己是输了。
当众驳师尊。
当众撕药堂与师门的遮羞布。
最后换来的,是被直接打进赤炎洞。
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失措。
因为别人只知道赤炎洞是惩罚。
只有她知道,那地方里藏着什么。
前九世里,她去过赤炎洞不止一次。
其中有一世,正是今这样,被罚进去思过。那时她身上带伤,进洞不过半个时辰,经脉便被火息冲得几乎崩裂。她咬牙熬到第三,最终在洞底深处撞见一缕极淡极凶的赤芒。
那东西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后来她拖着半废的身体离洞时,偶然听见一位年老执事提过一句:
“赤炎洞底有先天火煞。”
“只可惜那东西太凶,寻常人碰了就废,历代没人炼得成。”
那时她只当传闻。
直到又重来几世,她才一点点把那些散乱的记忆拼起来。
赤炎洞底,的确藏着一缕先天火煞。
寻常人碰不了。
可她现在体内刚刚融进一株地火灵种的余力,命骨又第一次被撞醒,未必不能试。
想到这里,宁妄心底甚至生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冷的快意。
楚玄微以为自己是在罚她。
药堂长老以为她是被进绝路。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步若走成了,赤炎洞便不是苦头,而会是她的第二次翻身。
殿前安静得很。
所有人都在等宁妄的反应。
等她终于害怕,终于低头,终于在赤炎洞三个字前认清自己今闹这一场,到底换来了什么。
可宁妄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楚玄微。
“弟子领罚。”
四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微一顿。
药堂长老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脆,眼底那点冷意反倒凝了凝。
裴临川更是皱眉看向她,显然觉得不对。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被罚进赤炎洞的人。
楚玄微眸色未动,只淡淡吩咐:“押去。”
两名执事弟子立刻上前。
宁妄没有挣,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跟着那两人转身下了主峰石阶,衣摆掠过冰冷晨雾,肩背上的伤因步子牵扯得一阵阵发麻。可她心里却异常清楚。
从这一章起,主动权已经不再完全在师门手里。
至少这一步,不是。
赤炎洞在主峰西南。
一路过去,晨色渐渐亮了起来,雾也散了些。山道两侧裸岩更多,草木却渐少,越往前走,空气里那股湿冷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上涌的燥热。
还没到洞口,宁妄已能感觉到脚下岩层里的火息。
那热和地火池的热不同。
地火池是烈,是冲,是明晃晃地烧。
赤炎洞里的热,却更阴。
像埋在石层深处、不见天地烧了许久,连风吹出来都带着股压不住的燥戾。
押她来的两名执事弟子显然对这里很熟。
一人走在前头开阵,一人跟在后面看着她,像是生怕她到了这一步还闹出什么事来。
前头那人冷声道:“进去之后,自会有洞中禁制压着你。七内不得擅出,若敢乱闯,只会自讨苦吃。”
宁妄没应。
她只是抬头,看向前方渐渐显出的洞口。
赤炎洞的洞门极高,外头并无多少装饰,只在两侧立着几暗红色的镇火柱。柱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离得尚远,便能听见里头隐隐传来的呼啸声。
像风。
又不像风。
更像是火沿着狭窄石缝滚过去时,擦出的低啸。
宁妄知道,那不是错觉。
越往深处,火息越凶。
而那缕先天火煞,就藏在最深、最险的地方。
洞门前已有守洞弟子候着。
见人押来,先向两名执事行了一礼,随后目光才落到宁妄身上,眼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复杂。
显然,主峰殿前那一场风波,已经传开了。
“楚峰主亲令,宁妄入赤炎洞思过七。”
执事弟子将令牌一递,声音冷硬。
守洞弟子验过后,不敢耽搁,立刻启了洞门外的第一重阵。
“轰——”
厚重石门缓缓裂开一道缝。
滚烫气浪几乎在同一瞬扑了出来。
哪怕宁妄早有准备,还是被这股热浪冲得口一闷,喉间血气又隐隐翻了上来。她肩头的灼伤像被重新点燃一样,发出细密刺痛。
一旁的执事弟子见她脸色更白了些,唇角倒勾起一点讥意。
“现在知道怕了?”
宁妄看都没看他。
怕?
她当然怕。
不是怕赤炎洞本身,而是怕自己这一次若还抓不住机会,那后面便真要一步步被拖回原路上。
可怕归怕。
这路,她还是得走。
石门彻底打开后,里头是一条狭长而下的甬道。洞壁呈暗红色,像是被火长年烤出来的颜色,几处裂缝里还时不时透出一点极淡的赤光。
押送弟子将她推了一把。
“进去。”
宁妄踉跄一步,掌心扶上滚烫石壁,指腹顿时被烫得微微一缩。
可她还是迈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时,最后一道外头的天光也被截断了。
洞中一下暗下来。
只剩岩缝间一点点暗红火光,映得前路忽明忽暗。
宁妄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受着洞中扑面而来的燥热,眼底的神色反倒更静了。
前世她第一次进来时,怕得厉害。
觉得这七熬不过去,便会死在里头。
可这一次,她心里清楚得很。
旁人把她送进来,是为了让她吃苦、认错、低头。
她自己走进来,却是为了洞底那一缕先天火煞。
目的不同,这条路自然也就不同了。
宁妄沿着甬道慢慢往里走。
越往前,温度越高。
没走多久,她额上便已渗出一层薄汗,肩背上的伤也被烤得隐隐发疼。可与此同时,她体内那点尚未彻底散尽的地火灵种余力,竟也跟着动了一下。
极轻。
像是一颗还未熄尽的火星,被洞中火息重新吹亮了。
宁妄脚步顿了顿,眸色微动。
果然。
她体内有地火灵种残力在,赤炎洞的火息对她虽仍难熬,却不像从前那样一上来就只剩折磨。
这让她对洞底那缕先天火煞,更添了几分把握。
她继续往前。
第一重甬道尽头,是一方不大的石室,地面刻着压制洞中火息的简陋阵纹,显然是给受罚弟子暂时歇脚用的。
可宁妄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里不是她要找的地方。
前九世里,她就是在这里硬熬了七天,最后拖着半废的经脉出去。
而那缕先天火煞,藏得远比这里更深。
她转过头,望向石室更里侧那道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小裂口。
那地方并不起眼。
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天然裂开的废缝。
可宁妄知道,前世自己正是在高烧昏沉时,误打误撞跌进去,才在最深处看见那一抹赤芒。
只是那时候她伤得太重,经脉也早被火息冲得乱七八糟,连靠近都做不到。
这次不会了。
她扶着石壁,慢慢朝那道裂口走去。
可还未走到,一道怯怯的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
“宁师姐。”
宁妄脚步一顿,回头。
不知何时,石门那边竟又开了一条极窄的缝。
一道纤细身影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白玉瓶,眼圈微红,神情像是又怕又愧。
苏绾绾。
她站在石门外,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谁。
“我知道师姐现在一定恨我。”
“可赤炎洞里火息太重,你身上又有伤……这是我刚从药堂取来的疗伤药,你、你先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