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刚从药堂取来的疗伤药。”
苏绾绾站在石门外,声音轻轻的,像是真怕惊扰了谁。
那只白玉瓶被她双手捧着,瓶身细长,玉色温润,和她这张总带着几分无辜的脸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好意。
若是从前的宁妄,大概会信。
哪怕不全信,也总会因为这点“好意”而生出片刻迟疑。
可现在,她只看了那玉瓶一眼,鼻尖便先一步闻到了极淡的一丝气味。
很浅。
浅得若不是她这些年在药堂里替人试过太多东西,本辨不出来。
那气味被药香包着,乍一闻像寻常养脉丹液,可细细分下去,底下却压着一缕发燥的腥。
赤炎草。
再往里一点,还有引火藤的汁。
宁妄眸底极轻地一沉。
她认得这个味道。
太认得了。
前九世里,也有这一幕。
那时她被罚入赤炎洞,身上伤比现在还重,火息一冲便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苏绾绾也是这样站在石门外,红着眼,轻声对她说:“师姐,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你。这瓶药是我求药堂长老给的,能缓伤,你先拿着。”
她那时竟真的接了。
不是因为多信她。
只是那时的宁妄还没彻底死心,甚至还会想,苏绾绾也许真有一点愧意。
于是她把药用了。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赤炎洞里的火息便顺着药力直灌经脉,像点燃了她体内所有旧伤。她那一世原本只是伤重,最后却硬生生被烧断了一段经脉,差点连修为都保不住。
后来药堂给出的解释很轻飘。
“赤炎洞火息太烈,寻常疗伤药性相冲,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苏绾绾也红着眼,一句句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所有人都只记得宁妄进了赤炎洞后自己出了差错。
没人记得,是谁把那瓶药递到她手里的。
想到这里,宁妄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原来连这一刀,她们也还是照样递。
石门外,苏绾绾见她久久不接,眼神微微闪了闪,像是更愧疚了几分。
“宁师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声音越发轻软,眼圈也更红。
“我知道昨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丹火不稳,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可如今你已经进了赤炎洞,若再不用药,只怕伤会更重。”
她说到这里,微微咬住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道:
“你放心,我给你的绝不会有问题。”
宁妄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苏绾绾说这句话时,连神情都做得天衣无缝。
带着怕她不信的急切,带着自己也受了委屈的隐忍,甚至还带着一点“我明知你恨我却还是要来送药”的柔软。
任何一个旁人看了,大概都会觉得苏绾绾当真心善。
她明明也挨了妖藤,也受了惊,竟还肯在这个时候偷偷跑来送药。
可惜。
宁妄看见的,不是善。
是一种更轻、更薄、也更习惯性的恶。
她未必每次都在想要弄死谁。
她只是太习惯自己永远是被照顾的那个,也太习惯把风险顺手往宁妄身上推。
于是她递刀时,甚至还能觉得自己只是出于好心。
这才最恶心。
宁妄慢慢抬眼,看着石门外那张白净柔弱的脸,声音很淡。
“你亲自送来的?”
苏绾绾像是见她终于愿意开口,眼底立刻浮起一丝极浅的喜色,连忙点头。
“是。我知道师姐现在一定不愿见我,可药还是要用的。我、我怕旁人送来你不信,所以才自己来了。”
说得真好听。
宁妄差点都要替她鼓掌。
前九世里,她就是被这份“亲自送来”的姿态骗了一回。
可这一次,她连揭穿都懒得急着揭穿。
因为比起现在就撕破脸,她更想看看,这瓶药若有朝一回到苏绾绾自己手里,她还能不能继续这样无辜。
想到这里,宁妄忽然伸出手。
苏绾绾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接得这么脆。
可随即,她眼里那点惊愕便被更深的“关切”压了下去,连忙将玉瓶往前递了递。
“师姐,你快收着。”
宁妄接过白玉瓶。
瓶身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才从人掌心里捂出来。
她指腹轻轻摩挲过瓶口,几乎立刻便摸到了一层极淡的蜡封。
药堂制这种“疗伤液”时,为了不让药香散得太快,常会在外层加一层薄封。可这一瓶的蜡封边缘明显更厚一线,说明里头的药性被人刻意又压了一层。
越压,越说明心虚。
宁妄垂眸,把那点冷意尽数压住,面上竟没露出半分异样。
“多谢。”
她这一声谢,轻得连苏绾绾都愣了愣。
显然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她竟然还会说谢。
苏绾绾很快回过神来,连忙摇头,眼睫微颤:“师姐不怪我就好。我知道你如今在气头上,不愿信我也正常。可只要你肯把药用了,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宁妄听着这话,忽然想起第八世。
那一世她被推出去平仙门众怒,差点被当众废去修为。事后苏绾绾来看她,也是这样说:
“只要师姐肯原谅我,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好不好受,好像从来都是苏绾绾的事。
至于宁妄身上的伤,宁妄差点没了的命,反倒总排在后面。
可现在她再听这话,只剩一种冰凉的厌倦。
“你既来了,就回去吧。”
宁妄抬眼,声音依旧很平。
“赤炎洞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苏绾绾咬了咬唇,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头。
“那师姐记得用药。”
“别……别再伤着自己了。”
她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退。
石门外的缝隙很快重新合拢,最后一线外头的光也被截断。
整间石室又只剩宁妄一人。
火息在四周石壁间缓慢翻卷,映得她手中那只白玉瓶越发温润,甚至带出一点说不出的讽刺。
宁妄低头看着它,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淡,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还是这一瓶。”
她低声道。
连刀都懒得换新的。
宁妄抬手,拔开蜡封。
瓶口一开,那股被压住的药香顿时更清晰了些,里头那一丝发燥的腥意也更明显。赤炎草、引火藤,再加上一点温脉用的玉髓液,看似是在替她养伤,实则一旦在赤炎洞这种火息极重的地方入体,便会被洞中火气一引,直接催成火毒。
轻则经脉灼痛。
重则旧伤崩裂,灵再损。
前世她就是这么断掉了本就残缺的一段经脉。
宁妄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这瓶药若现在喝下去,她还能不能扛住,其实也未可知。
可她不急着毁。
刀递到手里,当然要留着。
总有该还回去的时候。
她重新将玉瓶封好,收进袖中最稳妥的一层暗袋,动作慢而仔细,像收起来的不是一瓶药,而是一笔迟早要清的账。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转身,看向石室尽头那道狭窄裂口。
真正要紧的,从来都不是苏绾绾这瓶药。
而是裂口之后,那缕先天火煞。
赤炎洞里的热浪比方才更重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体内地火灵种余力尚在的缘故,洞中火息一阵阵扑上来时,她竟隐隐能从那片翻卷的热意里,察觉到更深处有一缕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寻常地火的躁烈。
而是一种极凶、极古、几乎带着戾意的灼。
宁妄眸色微动。
那缕东西,比她记忆里出现得更早。
像是被什么提前惊醒了。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石室地面上压制火息的阵纹就在这一瞬轻轻一颤,四周暗红色岩缝里的火光陡然明亮了一层。
紧接着,裂口更深处忽然卷出一阵比方才猛烈得多的热风。
“轰——”
热浪扑面而来,夹着浓烈到几乎刺骨的燥意,像是洞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翻身醒了过来。
宁妄眼神一凝。
那缕先天火煞,提前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