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清晨,是从锦江上的雾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便起了雾。白色的,厚厚一层,从水面一直漫到两岸的芙蓉花树上。打鱼的船家早早出了门,竹篙点破雾气,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船尾的女人蹲着收拾渔网,男人站在船头撒网,网撒出去的时候,雾气被搅动,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
苏衍趴在醉仙楼二楼的栏杆上,看着这江雾出神。
昨晚从帝陵回来,孟擎说去醉仙楼,温书言说请客,他便去了。三个人喝到三更天,孟擎被将军府的人抬回去的,温书言被丞相府的马车接走的。只有他,自己走回了安平坊的世子府,没让人跟。
他在帝陵里待了七天。七天没洗澡,身上的味道自己都嫌弃。昨夜泡了一个时辰的热水,换了一身净的青布袍子,今早天不亮便醒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丹田里那片初生的水域,那座露出水面的山,无时无刻不在微微发光。气血沿着那线刻下的纹路缓缓流淌,从四肢百骸汇入丹田,在山周围形成一圈极淡的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不是灵气的浸润,是气血的升华。每一次心跳,都有一丝气血被山吸收,转化,然后再释放出来。释放出来的东西不再是气血,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力量。比气血更沉,比灵气更密,像是把一万斤铁压缩成一粒沙。这粒“沙”沿着经脉流淌的时候,他的皮肤会微微发紧,肌肉会不由自主地绷起。不是很强烈,像是一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不习惯。
十八年来,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习惯了没有灵脉的身体,习惯了练完体术之后肌肉的酸痛,习惯了那种纯靠血肉发力的方式。现在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一间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忽然多了一扇从来没打开过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他大概知道,但还没完全走进去看过。
天光渐亮,江雾开始散了。
锦官城醒了。
沿街的铺子一家一家卸下门板。卖豆花的陈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担子一头是豆花桶,一头是碗筷调料。他在醉仙楼门口的老位置放下担子,舀出第一碗豆花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和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江雾哪是烟火。
“陈伯,老规矩。”
苏衍从二楼下来,在豆花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陈老汉应了一声,舀一碗豆花,撒上葱花、榨菜末、花生碎,淋一勺红油,双手递过来。苏衍接过,也不怕烫,呼噜呼噜便吃。
“世子今起得早。”陈老汉笑着说。
“没睡。”
“哟,那可不行。年纪轻轻的,要爱惜身子。”
苏衍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吃豆花,红油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铁匠铺的炉火点起来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布庄的伙计卸下门板,将一匹匹新到的蜀锦摆上货架,锦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一个练气士从街那头走过来。
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下品灵玉,修为不过练气三层。他是锦官城北一座小道观的弟子,苏衍见过他几次。这道士每天早上都会来陈老汉的摊子买一碗豆花,不要红油,不要葱花,只要一点盐。陈老汉每次都记着,见他来了便单独舀一碗。
道士接过豆花,站在摊子边吃。吃完了,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摊子上。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刻了灵纹的“灵钱”——益州练气士之间流通的货币,一枚能顶十枚凡钱。陈老汉连忙推辞,说一碗豆花不值这个价。道士摆摆手,说豆花值不值这个价他不知道,但陈老汉每天单独给他做不加红油的豆花,这份心意值。
苏衍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帝陵里看到的那些。
仙魔大战。一滴黑雨毁掉一座城。一柄断剑煮沸三千里海域。一个母亲将婴儿抛过裂缝,自己坠入深渊。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每一幅都清清楚楚。但眼前这条街——卖豆花的陈老汉,买豆花的道士,挑着青菜进城的农妇,叮叮当当打铁的铁匠,布庄里码放蜀锦的伙计——他们都不知道万年前发生过什么。他们只是活着。出而作,入而息。练气士修炼他们的灵气,凡人过他们的子。道士买豆花多付九枚铜钱,陈老汉记在心里,下次多给他舀一勺。
这就是太祖用一辈子守护的东西。
不是王图霸业,不是万世基业。是这条街,是这碗豆花,是练气士和凡人之间那一枚灵钱的默契。
苏衍把最后一口豆花吃完,放下碗。
“陈伯,再来一碗。”
“哎!”
第二碗豆花端上来的时候,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寻常的马蹄,是战马。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擂鼓。街上的人纷纷让开,一个背令旗的斥候策马狂奔而过,马蹄溅起街面上的积水,泥点子溅了布庄伙计刚摆出来的蜀锦上。伙计骂了一声,但斥候已经跑远了,听不见。
苏衍放下碗,看着斥候消失的方向。
那是北城门的方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轻到陈老汉都没有察觉。但豆花他没有再吃。他放下铜钱,起身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锦官城的早晨,和平时一样热闹。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的,说书的——张铁嘴的摊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说的是“太祖剑门关火攻破燕军”的老段子。苏衍从人群外走过,张铁嘴的声音从人缝里传出来——“话说那一夜,太祖高皇帝站在剑门关上,看着下方的火海。身后一个老将军低声问他,王上,可要追击?太祖沉默了许久,说了四个字——”
苏衍没有听下去。
他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他穿过街市,穿过那些卖菜的、打铁的、买布的、喝豆花的百姓,穿过那些练气的、炼体的、开脉的、无脉的修士与凡人。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从人群中走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腰间那枚世子令牌。
但他注意到了很多事。
北城门的守军比平时多了一倍。巡城的兵士从三人一队变成了五人一队,刀都出了鞘。布庄隔壁的茶馆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苏衍走过的时候,听见了“燕国”“越境”“流沙城”几个词。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看见了苏衍。安平世子胡七,锦官城谁不认识?他们向他行礼,他也笑嘻嘻地回了个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世子府在安平坊,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巷子里。
大夏七位皇子,除了早夭的二皇子,其余六位在成年后都封了世子,赐了府邸。大皇子的府邸在北境,镇守边关;三皇子的府邸在王宫东侧,紧挨着议政殿,方便协理朝政;四公主已出嫁,府邸在越国边境,是当年和亲时建的;五公主去年嫁到了益州东部的大族,府邸修得最气派;六皇子在剑州游历,府邸常年空着。
只有七皇子的世子府,修在锦官城最热闹的安平坊,夹在一座茶馆和一间布庄之间,门脸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这是苏衍自己选的。当年工部的人拿来三套图纸让他挑,一套比一套气派。他看都没看,说:“安平坊那个卖豆花的摊子旁边,是不是有处空宅子?就那儿了。”工部的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不是。他喜欢安平坊。喜欢早上推开窗就能闻到陈老汉豆花摊的香气,喜欢楼下茶馆里张铁嘴说书的声音,喜欢布庄伙计卸货时那一声“蜀锦到喽”的吆喝。喜欢一出门,就是人间烟火。
苏衍推开世子府的门。
赵铁柱正在院子里练刀。这位贴身侍卫是个武夫,没有灵脉,练不了气,只能炼体。他的刀是一柄凡铁打造的横刀,重三十七斤,比制式横刀重了整整二十斤。他每天早上练刀半个时辰,雷打不动。苏衍进门的时候,他正练到最后一式——纵劈。刀从头顶劈下,带着风声,在离地三寸处骤然停住。刀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世子。”赵铁柱收刀,行礼。
“铁柱,今天北城门怎么回事?”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变。他跟着苏衍八年,知道这位世子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今早来的军报。燕国的一支骑兵越过了横断山脉,在咱们北境的羊角沟扎了营。”
“多少人?”
“三千。”
“扎了几天了?”
“三天。边军昨天才发现,连夜报上来的。”
三天。三千骑兵,在益州北境的羊角沟扎营三天,边军才发现。这不是边军无能。是燕国的这支骑兵,不是普通的骑兵。苏衍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还有呢?”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越国的战船,在东海集结。具体数量不明,但渔民说,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至少上百艘。流沙城那边,西境的探子回报,流沙城的修士军队已经完成了集结,人数约五百,全部是练气五层以上的修士。”
五百个练气五层以上的修士。益州灵气稀薄,练气五层已经算是高手了。整个大夏皇族的供奉,也不过三位金丹,三十余位筑基,练气期的修士加起来不到三百。流沙城一家,就拿出了五百。
燕国的骑兵。越国的战船。流沙城的修士。三方同时动作,不是巧合。
苏衍站直了身子。“铁柱,备马。”
“世子要去哪?”
“王宫。”
王宫,养心殿。
苏稷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三份军报。北境的,东海的,西境的。他已经看了一上午,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看着,像是在等那些字里忽然出现什么新的东西。
殿下站着三个人。左边是丞相温如晦,温书言的父亲。清瘦,白面,长须,一双常年微眯的眼睛,看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中间是镇北大将军孟烈,孟擎的父亲。虎背熊腰,满面虬髯,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右边是大皇子苏垣,三年前从北境回京述职,本该上月就回去的,被苏稷留了下来。
苏垣今年三十四岁,是大夏七位皇子中最像太祖的一个。不是长相,是那双眼睛。沉静,寡言,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在北境守了十二年边关,从未打过一次败仗。
“都说说吧。”苏稷开口。
温如晦先说话。“陛下,燕国那边的密报,昨夜到的。燕王赵崇七前收到了一封信,来自锦官城。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夏七皇子苏衍,入帝陵,七乃出。赵崇看完信后,独自在殿中坐了一整夜。第二,三道密令从蓟城发出,分别送往越国、流沙城,以及益州境内十余个不愿臣服的势力。密令只有八个字。”
“夏有麒麟,速速会盟。”
殿内安静了一瞬。
“麒麟。”孟烈冷笑一声,“咱们这位燕王,倒是会给七殿下脸上贴金。”
“不是贴金。”温如晦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是恐惧。太祖高皇帝当年以无脉之身定鼎益州,这件事在燕国王族中代代相传。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天生无脉却能走进帝陵、七天之后活着走出来的人,意味着什么。”
苏稷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份军报上——流沙城的那份。
“流沙城的义子,查清楚了?”
温如晦点头。“秦昭。剑州秦家旁支,天生五脉,二十岁筑基后期。去年被流沙城主收为义子,名义上是义子,实际上是秦家派来益州的棋子。秦家是剑州核心地带的千年剑修世家,族中有元婴期老祖坐镇。他们的手伸到益州来,图的不可能是流沙城那点灵矿。”
“图什么?”
“益州的地理位置。北接横断山脉,南临蛮荒密林,东有大江直通剑州腹地,西有流沙古道通往西域诸国。谁控制了益州,谁就控制了剑州西南的门户。秦家想借流沙城的手,拿下益州。”
孟烈忽然开口。“陛下,末将请战。给末将三万铁骑,末将去北境,把那三千燕国骑兵的头颅全摘回来。”
苏稷没有回答。
苏垣忽然说话了。“孟将军,燕国的三千骑兵只是诱饵。他们在羊角沟扎营三天,边军才发现。不是边军无能,是他们故意让边军发现的。他们就是要我们去北境。等我们的主力调往北境,越国的战船从东海登陆,流沙城的修士从西境突入——三面合围,锦官城便是孤城。”
孟烈瞪着眼睛。“那就坐着?”
苏垣没有理他。他转向苏稷,抱拳。“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应战,是把老七送走。”
殿内又安静了。
苏稷看着苏垣,目光深沉。“送去哪里?”
“剑州。”
苏垣的声音很平。“燕国、越国、流沙城,他们的目标不是大夏,是老七。或者说,是老七从帝陵里带出来的东西。只要老七不在益州,他们的联盟便失去了最大的动力。儿臣在北境与燕国对峙多年,知道赵崇此人。他谨慎多疑,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动手。这次三方联手,必定是有人给了他极大的信心。这个信心,就是老七。老七走了,他的信心就散了。”
孟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苏稷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苏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垣儿,你知道老七从帝陵里带出了什么吗?”
苏垣摇头。
“朕也不知道。”苏稷说,“但太祖等了一万年。朕只知道一件事——太祖不会看错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太监的碎步,不是侍卫的踏步,是一种很随意的、大大咧咧的步子。靴子踩在金砖上,啪嗒啪嗒的,像是走在菜市场。
殿内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衍推门进来。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青布袍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是骑马时溅的。头发随便用一麻绳扎着,有几缕散在额前。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笑容。
“哟,都在呢。”他环顾一圈,“爹,大哥,孟叔,温叔。聊什么呢?加我一个呗。”
孟烈的嘴角抽了抽。温如晦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丝。苏垣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眼神复杂。
苏稷看着苏衍,看了很久。
“老七。”他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苏衍装傻,“我就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爹。铁柱说爹今早咳了两声,我不放心。”
苏稷的嘴角动了动。知子莫若父。苏衍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装作不在意。他小时候练体术练到双手全是血泡,娘问他怎么了,他说“跟人打架打的”。他跟人打架确实打过,但那双手,是打木人桩打的。
“垣儿。”苏稷忽然开口,“把你刚才的话,对老七说一遍。”
苏垣沉默了一瞬,然后将送苏衍去剑州的计划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苏衍的脸色。苏衍听着,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苏垣说完了。
苏衍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燕国、越国、流沙城,三方联手,打是打不过的。把我送走,他们的联盟自然就散了。大哥这个主意,稳妥。”
苏垣一怔。他没想到苏衍答应得这么痛快。
苏稷看着苏衍。“你愿意走?”
“走啊,怎么不走。”苏衍笑得很轻松,“剑州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边的姑娘比益州的漂亮,酒也比益州的烈。正好去见识见识。”
孟烈皱起了眉头。他是看着苏衍长大的。这个孩子从小到大,越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事越不一样。
苏稷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今夜动身。朕让陈夫子陪你。”
“不用不用,夫子年纪大了,让他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
“老七。”苏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苏衍不说话了。
苏稷看着他,那双批了二十二年折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从小就是这样。”苏稷说,“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对谁也不说。练体术练到满手是血,跟娘说是打架打的。在书院被同窗笑话没有灵脉,回来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每年除夕给你哥哥姐姐准备礼物,托人匿名送去,被问起来就装傻。你以为朕不知道?”
苏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朕都知道。”苏稷的声音很轻,“朕只是从来不说。因为朕知道,你不要别人可怜你。”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在铜雀灯台上跳了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短短。
苏衍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那副懒散的笑容不见了。
“爹。”他说,“我不走。”
“老七——”
“我说着玩的。”苏衍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装出来的,“大哥的主意确实稳妥。但我不走。不是舍不得锦官城,是舍不得那些……那些把我当‘胡七’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宫墙之外。
“今天早上,我在陈老汉的摊子上吃豆花。北城门来了一个斥候,马蹄把布庄的蜀锦溅上了泥点子。布庄伙计骂了一句,然后继续码货。陈老汉继续舀豆花。那个练气三层的小道士,继续多付九枚铜钱。”
他转过头,看着苏稷。
“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太祖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不是王图霸业,不是万世基业。是那条街。是那碗豆花。是那些练气的、炼体的、开脉的、无脉的人,能在一起过子。燕国、越国、流沙城,他们想打,那就让他们来。但让我走?让他们觉得,大夏的七皇子怕了他们?”
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
殿内没有人说话。
苏垣看着苏衍,眼神复杂。他守了北境十二年,见过无数不怕死的人。但不逃,比不怕死更难。
苏稷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想怎么做?”
苏衍忽然笑了。不是懒散的笑,不是装出来的笑。是一种孟烈很熟悉的笑——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想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主意之后,才会有的笑容。
“爹,三方联军,听起来很吓人。但他们的心,不齐。燕国要的是北境的草原,越国要的是东海的灵矿,流沙城要的是西境的商路。他们三家,各怀鬼胎。之所以能联手,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恐惧。”
他看着苏稷。
“我。”
“如果这个恐惧,变成一把刀呢?”
苏稷的眼神变了。“怎么说?”
“让他们来。”苏衍说,“三方联军,号称多少万?燕国三万,越国五万,流沙城五百修士。加起来不到十万。益州四国,大夏的兵力是他们的总和。但他们敢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大夏只有一个太祖。太祖之后,大夏再无能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爹,让我去。不是让我一个人去。是让我带着大夏的兵去。三方联军,最弱的一环是流沙城。五百修士,听起来唬人,但他们来自流沙城,来自一个连国号都没有的势力。他们给流沙城卖命,图的是什么?灵矿?灵药?秦家的许诺?只要我们打掉流沙城,燕国和越国,不战自退。”
苏垣皱起了眉头。“老七,流沙城是三方之中最强的一支。五百修士,你没有灵脉——”
“谁说我是一个人?”苏衍打断了他,“大哥,你守了北境十二年,燕国的骑兵你最熟。你去北境,不用打,只要把他们拖在羊角沟。拖一个月。孟叔,越国的战船从东海来,你最擅长的是水战。你去东海,不用打,只要让他们的船登不了岸。拖一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苏稷。
“流沙城,我去。”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有把握?”苏稷问。
“没有。”苏衍说,“但我有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苏衍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感觉到了丹田中那片水域的汐。那座露出水面的山,正在微微发光。
“爹,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我没能把流沙城打下来——我走。离开益州,去剑州,再也不回来。”
苏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苏衍咧嘴一笑,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爹,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早上的豆花钱,我忘了付。你帮我跟陈老汉说一声,记苏七的账。”
他走了出去。
殿内,几个人面面相觑。孟烈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
“这小子。”他说,“跟他爷爷一个德性。”
苏稷没有说话。他看着苏衍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窗外,锦官城的夕阳正浓。街市上,卖豆花的陈老汉收了摊,布庄的伙计将溅了泥点子的蜀锦折价卖掉,铁匠铺的炉火熄了,茶馆里张铁嘴的惊堂木拍下了最后一声。
锦官城的百姓们,和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七殿下刚刚在养心殿里,替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从万年前那线落入太祖口时,就已经注定的决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