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后的第六天，青风村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湿的味道，一场大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苏墨今天没有开门营业。
这在青风村引起了不小的动。玩家们排队排到古井边，却发现杂货铺的门紧闭着，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纸条：“今盘点，暂停营业一，明照常。”有人抱怨，有人猜测，有人转身去了别处，也有人不死心地守在门口，等着奇迹发生。
苏墨当然不是在盘点。
他一大早就去了赵德茂的宅子，昨晚情报贩子送来一个消息——霸天虎从老李头那里定制的东西，不是攻城器械，而是一台“便携式弩车”。这玩意儿比攻城器械小得多，一个人就能作，射程五十米，威力足以穿透三级以下的任何护甲。更可怕的是，弩车的箭矢可以淬毒，霸天虎手里正好有一批从矿洞蛞蝓身上收集的毒液。
苏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
便携式弩车。淬毒箭矢。五十米射程。
如果霸天虎把这东西架在村口，村卫队的人一出现，一箭一个，本没法防。就算不死人，淬了毒的箭矢也能让人丧失战斗力。而且弩车的作不需要太高等级，霸天虎随便找个小弟就能用。
苏墨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对策。找村长？赵德茂虽然有执法队，但执法队的五个人未必能对付弩车。找一剑西来？村卫队现在还在磨合期，正面硬刚弩车就是送死。找老李头？弩车已经做出来了，老李头不可能退货。
最后，苏墨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村长赵德茂以“维护村庄治安”为由，禁止在村内使用弩车。不是禁止霸天虎使用，而是禁止所有人使用。这样一来，霸天虎虽然可以偷偷用，但一旦被发现，村长就有理由出手。
赵德茂的书房里，苏墨和赵德茂相对而坐。仆人上了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老哥，你说的这件事，老弟已经听说了。”赵德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便携式弩车，这东西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村里。但老李头是村里的木匠，他给客人做东西，老弟没有理由拦着。除非……”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墨脸上。
“除非弩车被用来做了坏事。但那是‘事后’的处罚，不是‘事前’的预防。老弟是村长，要讲规矩。”
苏墨沉默了几秒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赵德茂的话说得很明白——他需要“理由”。一个合法的、站得住脚的、能让上面不追究的理由。
“赵老弟，老朽有一个办法。”苏墨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写好的文书，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赵德茂拿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眉头反而松开了，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墨老哥，你这招，够损的。”
苏墨笑了笑，笑容慈祥而温和：“损不损不重要，有用就行。”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苏墨提议，由村署发布一条“村规”：青风村范围内，禁止使用任何“非生活类远程武器”。弩车、投石机、大型弓弩，都在禁止之列。违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驱逐出村，永不录用。
这条村规表面上是“为了村民安全”，实际上是冲着霸天虎去的。而且，它有一个巧妙的漏洞——“生活类远程武器”没有被禁止。什么是“生活类远程武器”？打猎用的弓箭、用的弩箭，都算。苏墨故意留下这个漏洞，是为了让村卫队和普通玩家不受影响。
赵德茂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这条村规，需要村署的印章。老弟可以盖章，但有个条件。”
“赵老弟请说。”
“弩车的事解决了，矿洞的事你也得帮老弟解决。”
苏墨的眉毛微微一动：“矿洞什么事？”
赵德茂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递给苏墨：“这是矿洞最近的调查报告。暗影行者被打掉之后，矿洞第三层的暗影能量开始外泄，导致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怪物变得更加狂暴。蝙蝠群的规模扩大了三倍，蛞蝓的数量也翻了一番。再这样下去，矿洞就彻底不能进了。”
苏墨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报告的内容和他从情报贩子那里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暗影行者的死亡打破了矿洞的能量平衡，暗影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感染了沿途的所有生物。如果不加以控制，整个矿洞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怪物巢。
“赵老弟想怎么办？”
赵德茂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墨，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老弟已经上报镇里了，但镇里的回复是‘自行处理’。老弟手下只有五个执法队员，本不够用。村卫队倒是能用，但他们只有五个人，等级也不够。老弟需要更多的人手。”
苏墨明白了赵德茂的意思。
村长想让他出面，组织玩家去矿洞“清理”那些狂暴的怪物。这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工程”——需要大量的玩家、大量的药水、大量的时间。而苏墨，是唯一有能力组织这件事的人。
“老朽可以试试。”苏墨缓缓说，“但老朽需要一些条件。”
“你说。”
“第一，清理矿洞期间，玩家在矿洞内死亡不掉经验。这一点需要村署出具证明，让系统认可。”
赵德茂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老弟可以跟系统申请，应该能批下来。”
“第二，清理矿洞的奖励，不能只靠村署出。老朽建议设立一个‘积分榜’，按贡献排名，排名靠前的玩家可以获得额外奖励。奖励由村署和老朽共同提供。”
赵德茂转过身，看着苏墨，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墨老哥，你愿意出什么？”
“药水、装备、稀有道具。”苏墨说，“老朽虽然穷，但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赵德茂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苏墨站起身，拱了拱手：“那老朽先回去准备。村规的事，麻烦赵老弟尽快盖章发布。”
赵德茂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苏墨离开赵府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绵长，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袖子，加快脚步朝杂货铺走去。
矿洞的异变，对他来说是危机也是机遇。危机在于，如果矿洞真的变成了怪物巢，玩家们就不敢进去了，他手里的矿洞相关产业链就会断裂。机遇在于，清理矿洞需要大量的药水和道具，而这些东西，整个青风村只有他能稳定供应。
“又是一波收割。”苏墨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回到杂货铺的时候，门口还守着几个玩家。看到苏墨回来，他们像见了亲爹一样围了上来。
“墨老，您可算回来了！”
“今天还收材料吗？”
“常任务今天还做不做？”
苏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今天不做常。老朽有更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走到告示栏前，把赵德茂盖章的那张“村规”贴了上去，然后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告示——“矿洞清理计划”。
“矿洞清理计划”的内容比村规复杂得多。苏墨花了半个时辰才写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计划的核心是“积分制”。玩家每击一只矿洞里的怪物，据怪物的等级和难度获得相应积分。积分可以在苏墨这里兑换药水、装备、稀有道具，也可以在村长那里兑换经验加成、技能点、甚至隐藏任务资格。
为了防止霸天虎这种人多势众的团队垄断积分，苏墨还设置了一个“单人积分榜”和一个“团队积分榜”，两个榜单的奖励分开计算。这样一来，散人玩家也有机会拿到奖励，不会因为人少就被边缘化。
告示贴出去后，消息像病毒一样在玩家之间传播。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青风村的玩家都知道了“矿洞清理计划”。世界频道上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质疑，有人已经开始组队了。
“墨老这次是下血本了啊！积分能换隐藏任务资格？真的假的？”
“村长的章都盖了，应该是真的。”
“矿洞现在那么危险，进去就是送死。死亡不掉经验？那还行，可以试试。”
“谁组队？我六级战士，能扛能打，求组！”
“我五级弓手，远程输出，求组！”
“我三级牧师，能能复活，求组！”
“三级牧师？你进去就是送菜的，别去了。”
苏墨站在窗口后面，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矿洞清理计划，表面上是为村长分忧，实际上是他精心设计的一盘大棋。玩家们为了积分，会疯狂地涌入矿洞，疯狂地打怪，疯狂地消耗药水和道具。而药水和道具，都是从苏墨这里买的。
积分换的奖励，看起来丰厚，但实际上成本很低。经验加成卷轴是用荧光菇换的，成本几乎为零。药水是玩家上缴的材料做的，成本也几乎为零。装备是用玩家挖的矿石找老陈打的，成本还是几乎为零。
玩家们用积分换走的每一份奖励，都是苏墨从他们身上收割回来的东西。羊毛出在羊身上，羊还觉得自己赚了。
这才是真正的“无本万利”。
午时过后，雨下大了。
苏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矿洞清理计划的细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情报贩子浑身湿透地跑了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墨老，出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霸天虎把弩车架在矿洞门口了。”
苏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
“他说弩车是用来打怪的，不是用来的，不违反村规。村规禁的是‘非生活类远程武器’，他说他的弩车是‘打猎用的’，算生活类。”
苏墨的手指在柜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一个霸天虎，居然学会了钻空子。
“村卫队呢？”苏墨问。
“在矿洞里面清理怪物。霸天虎的弩车架在门口，他们出来的时候就会暴露在射程内。一剑西来已经让队伍暂停行动了，但矿洞里面的怪物越来越多，他们撑不了多久。”
苏墨站起身，在柜台后面来回踱步。
霸天虎这招很毒——他不直接攻击村卫队，只是把弩车架在门口。村卫队出来，弩车就对着他们，但不发射。这是一种“威慑”，让村卫队不敢出来。只要村卫队被困在矿洞里，霸天虎就可以在外面为所欲为。
“村长知道吗？”苏墨问。
“知道了，但他说弩车没有实际使用，他没办法管。只能等弩车发射了才能出手。”
等弩车发射了，就晚了。弩车的箭矢是淬了毒的，一箭就能让一个玩家失去战斗力。村卫队如果被射中，不死也得残，战斗力至少折损一半。
苏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去找一剑西来，让他不要急，在矿洞里待着。老朽想办法。”
情报贩子点了点头，转身冲进了雨幕中。
苏墨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烟斗，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他的表情隐在烟雾后面，看不分明。
霸天虎这一手，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本以为霸天虎只是一个莽夫，没想到这个莽夫也会用计。虽然用得很粗糙，但胜在直接、有效、让人防不胜防。
怎么破？
苏墨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有了。
他站起身，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着一种银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隐匿药水。
他之前给一剑西来的那瓶，一剑西来一直没用，应该还在背包里。如果一剑西来能利用隐身摸到弩车旁边，把弩车的弦剪断，弩车就废了。但问题是，霸天虎肯定会在弩车周围布置人手，一剑西来一个人未必能成功。
“需要帮手。”苏墨低声说。
他从暗格里又拿出两瓶隐匿药水，加上之前的一瓶，一共三瓶。他把三瓶药水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叫来情报贩子。
“你去找铁海棠和大壮，把这药水给他们。告诉他们，晚上行动。一剑西来负责剪弦，铁海棠负责掩护，大壮负责断后。行动要快，得手就撤，不要恋战。”
情报贩子接过布袋，犹豫了一下：“墨老，如果失手了呢？”
苏墨沉默了几秒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如果失手了，老朽就亲自去找赵德茂，让他以‘私藏违禁武器’的罪名，把霸天虎抓起来。弩车虽然不是违禁品，但淬毒的箭矢是。毒液的来源是矿洞蛞蝓，矿洞蛞蝓是村里的财产，霸天虎私自采集毒液，可以算‘村产’。”
情报贩子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苏墨连这条路都想到了——不是去证明弩车违法，而是去证明箭矢违法。毒液的来源确实有问题，因为矿洞是村里的地盘，矿洞里的怪物也是村里的“财产”，玩家击怪物获取材料是允许的，但批量采集毒液用于制造武器，性质就不一样了。
“高，实在是高。”情报贩子竖起大拇指，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苏墨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烟斗，点燃，深吸一口。
霸天虎想玩，他就陪霸天虎玩。明的暗的，文的武的，软的硬的，苏墨都不怕。他在青风村经营了这么久，手里握着的底牌，比霸天虎能想到的多得多。
“棋局才刚开始。”苏墨低声说，“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的矿洞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闷响，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弩车发射的声音。
苏墨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着今晚的行动。
一剑西来、铁海棠、大壮，三个人，三瓶隐匿药水。矿洞门口，霸天虎至少留了五个人看守弩车。三对五，人数劣势，但有隐身优势。只要行动够快、够准、够狠，成功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剩下的三成，就看天意了。
苏墨睁开眼，拿起烟斗，吹灭了里面的火星。
“天意？”他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在这游戏里，我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