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妻案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个刑部的小小令史，翻了一个知县判的案，不但揪出了真凶，还牵扯出一个七品主事、一个七品知县、一个师爷，整个清平县的官场被掀了个底朝天。
京城的老百姓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酒楼里传唱。沈墨的名字第一次被人知道，虽然大多数人记不住他的名字，但“刑部那个翻案的小吏”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但沈墨知道，风光的背后是暗流汹涌。
案子审结后的第三天，赵元启把他叫到了值房。
“沈墨，坐。”赵元启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上司对下属的居高临下，而是多了几分平等和尊重。
沈墨坐下，赵元启给他倒了杯茶，这让沈墨有些受宠若惊。
“这个案子你办得很好。”赵元启开门见山，“本官已经在给你的考评上写了‘卓异’，刑部这边会推荐你升职。”
“多谢赵大人栽培。”沈墨抱拳。
“但是，”赵元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你知道你这次得罪了多少人吗？”
沈墨点头：“清平知县赵怀仁是顺天府尹钱穆的门生，钱穆是太师秦桧之的人。周明义虽然品级不高，但他在刑部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下官这次，等于同时得罪了顺天府和刑部的一部分人。”
赵元启微微点头，眼里露出赞许之色：“你心里有数就好。本官要提醒你的是，官场不像破案，破案讲的是证据，官场讲的是人情。你光会破案不够，还要会做人。赵怀仁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钱穆不会善罢甘休，太师那边虽然不会亲自出手对付你一个小吏，但他的门生故吏多的是，随便一个人给你使绊子，你都受不了。”
沈墨沉默了几息，抱拳道：“多谢赵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以后会小心行事。”
赵元启叹了口气：“本官不是让你小心，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本官不希望你在官场上栽跟头。记住，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做得太绝。有些人可以得罪，但要留有余地。”
沈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上辈子虽然在体制内待过，但那是在法治相对健全的现代，跟大梁朝的官场完全是两码事。赵元启的话，他要好好消化。
从赵元启的值房出来，沈墨在回廊上碰到了周明义。周明义已经被革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京。他看到沈墨，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墨，你别得意。”周明义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太师和赵元启之间博弈的一颗棋子罢了。赵元启利用你扳倒了钱穆的人，你以为他会真心提拔你？做梦吧！”
沈墨平静地看着他：“周主事，您收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周明义冷笑一声：“收钱？我收的那点钱算什么？你知道这个案子里真正的大鱼是谁吗？你以为赵怀仁一个小小的知县，能一手遮天？顺天府的钱穆才是真正的主使！钱穆收了赵家三万两银子，才把这个案子压下去的！可结果呢？赵怀仁倒了，钱穆屁事没有，所有罪名都让赵怀仁扛了。你呢？你得罪了钱穆，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沈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多谢周主事提醒。不过您还是先心自己的流放之路吧，两千里路，不好走。”
周明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周明义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周明义说得对，这个案子里真正的大鱼是钱穆。但钱穆是四品顺天府尹，是太师的人，不是他能动的。赵元启也没有动钱穆的意思，因为动不了。
这就是大梁朝的官场。
沈墨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甩到脑后，大步走出刑部。
他要去大理寺找柳如烟。
大理寺衙门在刑部东边，隔了两条街。沈墨到的时候，柳如烟正蹲在后院的药房里捣药，满手都是草药汁液。她看到沈墨，眼睛一亮，放下药杵就跑了过来。
“沈墨！案子审完了！我听说赵铭被判了斩立决！”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沈墨笑了笑，“柳姑娘，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验出刘氏中了毒，这个案子没那么容易翻。”
柳如烟摆摆手：“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你才是真正的主角，在堂上把赵铭问得哑口无言，太厉害了！”
沈墨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柳如烟：“这个送你。”
柳如烟打开一看，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但做工精致，簪头刻着一朵兰花。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沈墨，脸颊微微泛红。
“你……你送我簪子什么？”
“谢谢你帮我。”沈墨说，“我一个穷令史，买不起什么好东西，这支簪子是我在街上一个老银匠那儿订做的，不值几个钱，你别嫌弃。”
柳如烟把簪子握在手心，垂下眼帘，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谁嫌弃了？我……我收下了。”
两人站在药房门口，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金黄。柳如烟把簪子别在发间，抬起头冲沈墨笑了笑，那笑容比秋天的阳光还暖。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
“那个……柳姑娘，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从药房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是我配的金疮药，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你以后查案免不了遇到危险，带上它。”
沈墨接过瓷瓶，心里一暖：“多谢柳姑娘。”
“别总柳姑娘柳姑娘的叫了。”柳如烟嗔了他一眼，“叫我如烟就行。”
“……如烟。”沈墨叫了一声，觉得舌头有点打结。
柳如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药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爹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他有话跟你说。”
沈墨愣了一下。大理寺少卿请他去家里吃饭？这是什么作？
但他还是答应了。
出了大理寺，沈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一个小茶馆。小九在那里等他，说有重要的事。
茶馆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小九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他看到沈墨，赶紧招手。
“沈令史，这边！”
沈墨坐下来，小九压低声音说：“我查到钱穆的一个把柄了。”
沈墨端起茶杯的手一顿：“什么把柄？”
“钱穆的小舅子在京城开了一家赌坊，表面上是他小舅子的，实际上背后是钱穆在纵。这家赌坊专门坑骗外地来的商人，用出千的手段让人输光家产。上个月有一个山西来的布商，在这家赌坊输了三千两银子，回去就上吊自了。家属来京城告状，被顺天府压了下去。”
沈墨放下茶杯，眉头紧锁。钱穆的把柄他当然想拿，但现在不是时候。赵元启说得对，他一个小小令史，基未稳，贸然去动一个四品顺天府尹，无异于以卵击石。
“先记着，以后再说。”沈墨说，“小九，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我们这次动了钱穆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小九嘿嘿一笑：“怕什么？有沈令史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墨苦笑。他倒是希望自己有这个本事。
十天之后，升职的公文下来了。
沈墨从从九品的令史，连升三级，被任命为刑部主事，正六品。
消息传开，刑部上下都炸了锅。一个管档案的小吏，入职三年默默无闻，一朝破了个案子，就连升三级，这在刑部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但沈墨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赵元启在升职公文下来的当天，单独把他叫到值房，说了一番话。
“沈墨，你现在是主事了，不再是小吏。主事有主事的责任，也有主事的风险。本官再提醒你一次——官场光会破案不够，还要会做人。你这次得罪的人，不会因为你升了主事就放过你。他们会等你犯错，等你露出破绽，然后把你一口吃掉。”
沈墨抱拳：“下官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赵元启压低声音，“六皇子殿下派人来打听过你。”
沈墨心头一震。六皇子？萧景琰？
“六皇子为何打听我？”
赵元启摇摇头：“本官也不清楚。但六皇子虽然是皇子，在朝中并不得宠，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免得惹祸上身。”
沈墨点头称是，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六皇子萧景琰，他在穿越过来之前就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人——当朝第六子，生母出身低微，在宫中不受宠，但他心怀天下，暗中调查贪腐案，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太师秦桧之一党对他多有打压，他在朝中的处境很艰难。
这样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为什么要打听他一个小小主事？
沈墨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么多，他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升职后的第三天，沈墨搬出了那间破屋，住进了刑部给主事安排的官舍。房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但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小九帮他搬家的时候，在旧屋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几本书和几封信。沈墨翻了翻那些信，都是原主父母写给原主的，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期望和关爱。
沈墨把信收好，叹了口气。
原主是个苦命人，父母双亡，在刑部熬了三年也没熬出头。现在他来了，原主的命运被改写了，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窗外的秋风呼呼地吹，沈墨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上辈子导师说过的一句话：“法律人，永远不要忘记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他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因为他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含冤而死。
因为他不忍心看到那个老妇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哭瞎了眼睛。
因为他不忍心看到张文远这样的读书人，因为一个权贵的私欲，就要被送上断头台。
这就是他做这一行的原因。
沈墨关上窗，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