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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醉仙居的二楼雅间里,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火苗的摇曳而扭曲、变形,像是一群鬼魅在墙壁上舞蹈。墙角的花架上,那盆兰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墨没有在一楼继续待下去。那里人多眼杂,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在桌椅间穿梭,酒客们划拳猜令,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在这样的环境里,说任何秘密的话都可能被隔壁桌的人听去。隔墙有耳,这四个字在苏州城尤其适用。赵伯庸的眼线遍布全城,也许这酒楼里就有他的人。

他叫来跑堂的伙计,要了一间二楼的雅间,又点了一壶新茶和几样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五香花生、一碟酱牛肉。然后扶着脚步踉跄的陆文龙上了楼。陆文龙的腿在发软,像两煮过的面条,走楼梯的时候差点摔倒,脚在台阶上踩空了两回,沈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地把他弄进了雅间。陆文龙的眼镜歪了,沈墨帮他扶正,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雅间不大,但很安静。四面的墙壁上糊着淡青色的壁纸,上面印着竹叶图案,一丛一丛的,清新雅致,让人看了心情平静。墙角放着一个红木的花架,花架是镂空雕刻的,雕着缠枝莲纹,做工精细。架子上摆着一盆兰花,兰花开得正盛,淡黄色的花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花蕊是深黄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是粗布的,但洗得很净,熨得很平整。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点心和一壶花雕酒。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对面楼阁的灯火,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沉闷而悠长。

沈墨把陆文龙按在椅子上,椅子是榆木的,很沉,陆文龙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沈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是碧螺春,颜色嫩绿,清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下像一条白色的丝带。陆文龙端起茶杯,双手捧着,茶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茶汤洒出来一些,烫了他的手指,他却没有感觉,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浑然不觉。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白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上下牙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陆先生,你先喝口茶,定定神。”沈墨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急,我们慢慢说。今天晚上有的是时间,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陆文龙喝了口茶,茶汤入口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像是把这口茶连同什么东西一起咽了下去。他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下面泛着青紫色。

“你真的是皇帝派来的?”陆文龙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稳,带着一丝怀疑、一丝试探、一丝侥幸,还有一丝希望。他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沈墨,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恐惧。

沈墨从袖中再次掏出那份钦差关防,双手展开,郑重地放在桌上,让陆文龙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

关防是明黄色的绸面,一尺见方,周围绣着两条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的眼睛是用黑色的丝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活的一样。龙的鳞片是用金线绣的,每一片都清清楚楚,做工精细到了极点。中间是皇帝的御玺,鲜红色的,有巴掌那么大,印文是“皇帝之宝”四个篆字,笔画工整,力道遒劲。御玺的红色渗进了绸缎的纤维里,边缘有些晕开,但正是这种晕开,证明了它是真的——假的可不敢做得这么自然。关防的右下角盖着刑部的大印,正方形的,边长约两寸,印文是“刑部之印”四个字,用的是朱红色的印泥,颜色比御玺的红色深一些。左下角有皇帝的亲笔签名,字迹潦草但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天祐十二年正月”,是这道关防签发的时间。

“这是皇帝的钦差关防,上面有御玺和刑部的大印。”沈墨指着关防上的每一个细节,一一解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你见过赵伯庸公文上的关防,应该认得出来。御玺的印文是‘皇帝之宝’四个字,篆书,笔画是九叠篆,每一叠的间距都一样,假的是做不出来的。刑部的大印用的是朱砂印泥,时间久了会发暗,但这个印泥是新的,因为这是正月才签发的。你摸摸这绸面,这是江宁织造府出的云锦,外面本买不到。我沈墨如果造假,能造出御玺来吗?能造出刑部的大印来吗?能搞到江宁织造的云锦吗?能在刑部当郎中吗?”

陆文龙凑近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地打量着关防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印、每一条龙纹、每一金线。他的鼻子几乎要贴到绸面上了,呼出的热气在绸面上凝成了一小片雾气。他的手伸出来,想要摸一摸,手指在离绸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怕被烫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他要睡着了。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是真的。”陆文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颤抖少了一些,多了一些笃定,“御玺是真的,刑部的大印也是真的。我见过这些东西,在赵伯庸的公文上见过。不会错。这关防的绸面、绣工、印泥、字迹,都对得上。你确实是从京城来的,确实是皇帝派来的。”

沈墨把关防收好,放回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他知道,这份关防是他的符,也是他的催命符。有了它,他可以调动江南道的兵马,可以抓任何一个官员,可以先斩后奏;有了它,他也可能招来身之祸,因为赵伯庸绝不会让一个持有钦差关防的人活着离开苏州。关防在袖中贴着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绸面的微凉,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把火。

“陆先生,你说你手里有赵伯庸的证据。”沈墨看着陆文龙的眼睛,目光平静但锐利,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刀,随时准备出鞘,“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陆文龙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眼睛看着桌面,看着桌上的茶杯、点心、酒壶,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了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印痕发白,久久不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翼翕动着,像是在用力呼吸着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陆文龙抬起头,看着沈墨,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稻草,“你要保证我的安全。赵伯庸在江南道经营了八年,他的眼线到处都是,他的爪牙无处不在。他养了几十个打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人不眨眼。如果我交出了证据,他一定会了我。你不光要保护我,还要保护我的家人。我老婆在绍兴,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她身体不好,有哮喘,冬天最怕冷。我儿子在杭州读书,今年十九岁,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我女儿已经嫁人了,嫁到了嘉兴,夫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子还算过得去。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文龙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桌布。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着,像风中的树叶。

沈墨点了点头,声音坚定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去的:“我答应你。我以刑部郎中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得到保护。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城外接应,等我们谈完,我就让人送你出城,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案子结了再送你回绍兴。你的家人,我也会派人去通知,让他们小心,必要时把他们也接到安全的地方去。赵伯庸再有本事,也伸不到京城去。只要到了京城,他就动不了你。”

陆文龙盯着沈墨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寻找谎言的痕迹,寻找欺骗的证据,寻找敷衍的破绽。但他没有找到。沈墨的眼睛里只有真诚和坚定,没有一丝闪烁,没有一丝犹豫。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清澈见底,看不到一丝杂质。

“好。”陆文龙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交出自己的命。小册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握住,但很厚,少说有上百页,页边有些卷曲,纸张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封面是蓝色布面的,上面没有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了里面的纸板,显然经常被翻阅,经常被带在身上。纸张是毛边纸,吸水性好,但容易发黄,上面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圆形的,像是茶水滴上去的,但字迹很清楚,是用小楷写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这是赵伯庸近三年来收受贿赂的记录。”陆文龙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一阵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风声,“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行贿人、事由。总金额加起来,至少有五十万两。五十万两,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他一个按察使,一年的俸禄才一百多两,加上养廉银也不过三四百两。五十万两,够他花几辈子了。这些钱,他一部分买了田产,在松江、苏州、扬州都有;一部分存在钱庄里,在京城、苏州、杭州都有户头;一部分送到了京城,给了那位‘李大人’;还有一部分用来养他的那些打手和门客。”

沈墨接过小册子,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刻,感觉像是摸到了赵伯庸的命脉。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他的眼睛在纸页上快速移动,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都不放过。

第一页:天祐十年三月初五,苏州知府刘铭,银五千两,事由:升迁。备注:刘铭原为常州知府,因政绩平平,本应调任闲职,经赵伯庸运作,升任苏州知府。五千两银子,其中三千两是刘铭自己出的,两千两是从苏州府库中挪用的。

第二页:天祐十年四月初十,松江知府李铭,银三千两,事由:留任。备注:李铭在松江知府任上已满三年,按例应调任他处。但李铭与赵伯仁是亲家,赵伯庸便收了他三千两,把他留在了松江。这三千两,李铭是从松江府的税银中扣出来的。

第三页:天祐十年五月十五,常州知府王伦,银八千两,事由:保官。备注:王伦在常州知府任上贪腐被御史弹劾,赵伯庸帮他压下了弹劾奏章,保住了他的官位。八千两银子,王伦分三次付清,第一次三千两,第二次三千两,第三次两千两。

第四页:天祐十年六月二十,镇江知府赵铭,银六千两,事由:升迁。备注:赵铭原为镇江同知,因与赵伯庸同宗,花了六千两买了知府的位置。这六千两,其中四千两是赵铭自己的积蓄,两千两是从镇江府库中借的。

第五页:天祐十年七月初八,扬州盐商钱万里,银一万两,事由:包揽盐引。备注:钱万里是扬州最大的盐商,他想包揽扬州一半的盐引,需要赵伯庸帮忙打通户部的关系。一万两银子,钱万里分两次付清,第一次五千两,第二次五千两。作为回报,赵伯庸让户部把扬州盐引的大头给了钱万里。

沈墨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的手指捏着纸页,指节发白,翻页的动作越来越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眼睛在纸页上移动,越看越快,越看越愤怒。每一页都是一笔贿赂,每一笔贿赂都是一个罪行,每一个罪行背后都有无数受害的百姓。五十万两,五十万两,赵伯庸一个人就贪了五十万两。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从老百姓的口粮里省出来的,从灾民的赈灾款里扣出来的,从士兵的军饷里克扣出来的,从修堤坝的工程款里贪出来的。每一文钱上都沾着血。

“还有呢?”沈墨抬起头,看着陆文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文龙从袖中又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从身上撕下一块肉。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淡黄色的,上面有暗纹,暗纹是云纹和龙纹,摸起来很滑,像丝绸一样。信纸折成三折,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外面封着一层薄纸,封纸是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信纸上的字迹。封纸上写着“李大人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犀利,是赵伯庸的亲笔。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赵伯庸印”,篆书,笔画圆润,是赵伯庸的私章。

沈墨展开信纸,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展开,像是在打开一扇紧闭的门。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信息量很大。赵伯庸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在怕被别人看到。

“李大人台鉴:前所托之事,已办妥。白银五万两,已送至周记钱庄,请大人查收。另,江南今年漕粮已发,共三十万石,其中十万石按大人吩咐,直接运往京城,交与周记钱庄处置。余事容后面陈。赵伯庸顿首。”

沈墨把信反复看了五遍,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李大人,周记钱庄,五万两,十万石漕粮。这些关键词像是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扇黑暗的门,门后面是无尽的黑暗和罪恶。

“李大人是谁?”沈墨问,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文龙,像是要把他看穿。

陆文龙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恐惧,有困惑:“我不知道。赵伯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这个人,城府很深,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我只知道,这位李大人是朝中的大人物,很有势力,比赵伯庸的官大得多。赵伯庸每年都会给他送钱,少则几万两,多则十几万两。今年送了五万两,算是少的了。前年送了十二万两,大年送了十万两。这些银子,都是从下面收上来的,一部分是贿赂,一部分是从漕粮里扣下来的。赵伯庸每次给李大人写信,都是自己亲自写,亲自封,亲自派人送,不经过任何人的手。我虽然是他最信任的师爷,也从来没有看过这些信的完整内容。我能拿到这封信,是因为那天他写完信后,把草稿扔进了纸篓,我从纸篓里捡出来的。”

“漕粮?赵伯庸还管漕粮?”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挤出了一个疙瘩。漕粮是大梁朝的命脉,每年从江南运三百万石粮食到京城,供应皇室、百官、军队和京城百姓。如果赵伯庸连漕粮都敢动,那就不是贪腐的问题了,那是动摇国本的问题,是头灭族的死罪。

“按察使不管漕粮,但赵伯庸的手伸得很长。”陆文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跟户部的人勾结,把漕粮的运输和分配都揽了过来。户部管漕粮的郎中姓周,叫周世安,你听说过吗?就是那个被皇帝了的周世安。周世安活着的时候,跟赵伯庸是关系。赵伯庸把漕粮截留下来,周世安在京城接应,两人分赃。周世安死了以后,赵伯庸跟他的继任者又搭上了线,关系更紧密了。每年从江南运出的漕粮,有三成被赵伯庸截留了。一百万石粮食,被他截留了三十万石。这些粮食,一部分卖给了商人,换成银子;一部分运到京城,交给那位李大人;还有一部分存在他的仓库里,等着涨价,等粮价涨了再卖。反正朝廷查不到,因为账目都是他做的。我做师爷,就是帮他做这些账。我把假的做成真的,把真的藏起来。六年了,我做了六年的假账,我的手上也沾满了罪恶。”

陆文龙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口,肩膀在微微颤抖。

沈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无底深渊的边缘,下面是黑暗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脊背发凉。赵伯庸的罪行,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贪腐、受贿、截留漕粮、勾结朝中大臣,每一条都是死罪,每一条都够他死一百次。这样的人,竟然在江南道当了八年的官,竟然没有人敢动他,竟然还能活得这么滋润。

“还有呢?”沈墨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陆文龙从袖中掏出第三样东西——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小,只有一寸长,比成年人的小指还短一些。钥匙齿很复杂,不是普通的那种直线型的齿,而是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把密码锁的钥匙,又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零件。钥匙柄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绳结处打着一个复杂的中国结。铜钥匙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显然经常使用,经常被人握在手心里。

“这是赵伯庸书房暗格的钥匙。”陆文龙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沈墨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他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藏在书架后面,里面放着最重要的东西——他跟京城那些大人物的往来信件,他贪污漕粮的原始账目,他强占民女、人灭口的证据,还有他买通朝中大臣的名单和账目。这些东西,比我这本小册子重要一百倍。小册子只能证明他收受贿赂,暗格里那些东西能证明他谋反。如果你能拿到那些东西,赵伯庸就彻底完了。别说皇帝,就连他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沈墨接过钥匙,手指触到铜面的那一刻,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铜的分量,是证据的分量,是正义的分量。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握紧,钥匙硌着掌心,微微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暗格在哪里?怎么找?”沈墨问,声音急促,像是在催促进攻的号角。

“赵伯庸的书房在赵府的后院,第三进正房,东边第三间。书房很大,有三间屋子打通,中间是办公的地方,东边是藏书的地方,西边是休息的地方。书架是紫檀木的,靠北墙,从东到西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至少有上千本。暗格在书架的第二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后面。那本书是一本假的,书脊上写着《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一卷,但你抽出来会发现它很轻,里面是空的。抽出来之后,你会看到书架的背板上有一个小孔,那就是锁孔。把钥匙进去,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半圈,暗格就会弹开。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匣子,铁匣子里就是那些证据。铁匣子很沉,里面装满了信件和账册,至少有几十份。你拿到铁匣子之后,千万不要打开看,直接带走。因为铁匣子上可能有机关,赵伯庸是个多疑的人,他可能会在匣子上做手脚。”

沈墨把钥匙收好,贴身放着,放在口的位置。钥匙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小小的冰。那是他身上最安全的地方,除了他,没有人能拿到。他把衣服整了整,确认钥匙不会掉出来。

“陆先生,你帮了大忙。”沈墨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一丝敬佩,“等案子结了,我一定在皇帝面前为你请功。你虽然做了假账,但你是被的,不是自愿的。而且你主动交出了证据,属于立功表现。皇帝会酌情处理的,不会太为难你。”

陆文龙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和无奈,像是一杯放了很多年的苦茶:“我不需要请功。我只想活着离开苏州,回绍兴养老,种几亩地,养几只鸡,过几天安生子。我在赵伯庸身边待了六年,看了太多的黑暗,做了太多的错事。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活着回去,我就知足了。”

沈墨站起身来,椅子向后移动,发出“吱呀”一声响。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朝楼下看了一眼。

大堂里的人少了一些,已经过了饭点,大部分客人都走了,只剩下几桌还在喝酒聊天。跑堂的伙计们开始收拾桌椅,把碗碟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门口站着一个保镖,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的脸很黑,像是常年风吹晒的结果,嘴角有一道刀疤,看起来有些狰狞。

“小九!”沈墨朝楼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酒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九从楼梯口跑上来,脚步飞快,木板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他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多时辰,喝了好几壶茶,跑了好几趟茅房,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是一只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

“沈郎中,什么事?”

“你带陆先生出城,去找张铁柱。”沈墨低声说,声音又快又轻,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把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让人发现。路上小心,如果有人跟踪,就绕路。不要直接去小镇,先在城里转几圈,走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再去。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不要回头,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甩掉他们之后再来找我。陆先生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小九点了点头,伸手扶起陆文龙。

陆文龙站起来,腿还是有些发软,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整了整衣袍,把长袍的下摆抚平,扶了扶眼镜,把歪了的镜框正过来。他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郎中,你小心。”陆文龙说,声音沙哑,“赵伯庸这个人,什么事都得出来。如果你被他发现了,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苏州。他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他的打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人不眨眼。你手里的那把钥匙,是打开他死亡之门的钥匙,也是打开你自己死亡之门的钥匙。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沈墨点了点头,拍了拍陆文龙的肩膀,“你也小心。到了地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等我的消息。”

小九扶着陆文龙下了楼,从后门出了酒楼。沈墨站在二楼的窗口,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气。他看着小九和陆文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巷子很深,灯笼的光照不到尽头,他们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沈墨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夜景。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空。月光洒在苏州城的屋顶上,青瓦变成了银瓦,白墙变成了银墙,整座城市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这次是四声,四更天了。

他回到雅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把陆文龙用过的那只茶杯翻过来扣在桌上,假装没有人来过。他把茶杯的杯口朝下,杯底朝上,像一朵倒扣的莲花。他又把椅子摆正,把桌布拉平,把点心的碎屑扫到地上。他叫来跑堂的伙计,结了账,二两六钱银子,他给了三两,多出来的四钱银子算作赏钱。

“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伙计点头哈腰,笑容满面,把碎银子揣进怀里。

沈墨走出醉仙居,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的衣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像铺了一层白霜。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红,灯影在石板路上摇曳,像是有人在跳舞。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天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悠长,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沈墨裹紧衣袍,大步往客栈走去。他的脚步很快,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像是一匹骏马在奔跑。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黑色的竹竿,在身后拖行。

他必须尽快拿到赵伯庸书房暗格里的证据。时间不等人,赵伯庸随时可能发现陆文龙失踪,随时可能转移证据,随时可能跑路。他必须在赵伯庸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明天晚上,最迟后天晚上,他必须进赵府。

但问题是,赵府戒备森严。门口有家丁把守,四个站门的,两个巡逻的,夜不停。院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还铺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一般人本进不去,翻墙等于送死。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道书房在哪里,几十间屋子,找一间书房如同大海捞针。就算找到了书房,也不一定能打开暗格,上千本书,找一本假书如同大海捞针。就算打开了暗格,也不一定能带着证据安全地出来,府里有几十个打手,还有几条獒犬。

沈墨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在赵府内部接应他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陆文龙。但陆文龙已经出城了,不能再回来。而且,陆文龙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赵伯庸可能已经知道他失踪了,正在派人找他。让他回来等于送死。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赵府里的一个下人。但下人不可靠,随时可能出卖他。赵伯庸给下人的工钱很高,一个月二两银子,比别家高一倍。这些下人对他忠心耿耿,不会轻易背叛。

他想到了自己。也许他应该亲自去。

但怎么进去?翻墙?太危险了。万一被家丁发现,他连跑都跑不掉。而且,赵府里有狗,听说是从西域买来的獒犬,体型巨大,凶猛得很,见人就咬,能把人的喉咙咬断。陆文龙说过,那几条獒犬每天晚上都会被放出来在院子里巡逻,比人还管用。

沈墨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从正门进去。

但不是以沈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商人的身份。赵伯庸经常接待商人,那些给他送钱的商人,都是他的座上宾。如果沈墨能伪装成一个商人,带着礼物去拜访赵伯庸,也许能混进赵府。

但赵伯庸不是谁都能见的。要见他,需要有人引荐,需要送重礼,需要提前预约。沈墨一个外地来的商人,没有引荐人,没有预约,突然去拜访,赵伯庸不会见他。就算见了,也会让人盯着他,不会让他有机会靠近书房。

这条路也行不通。

沈墨越想越烦躁,脚步也越来越快。他穿过一条条街道,走过一座座石桥,身边的行人越来越少,灯火越来越暗。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缓缓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是百姓放来祈福的,烛火在灯芯上跳动,忽明忽暗。

快到客栈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白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她用另一只手护着火苗,手指被烛火烤得发红。

是柳如烟。

“你怎么在这里?”沈墨快步走过去,“外面冷,小心着凉。都四更天了,你怎么还不睡?”

柳如烟看到他,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了,眼眶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把灯笼举高一些,照在沈墨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

“我等了你两个时辰。”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埋怨,“你说早点回来的,结果到现在才回来。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被赵伯庸的人抓走了。我差点去报官,又不敢去。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走了一百多圈,实在坐不住了,就出来等你。”

“我没事。”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手指像几冰棍,“走吧,回去说。外面冷,你的手都冻僵了。”

两人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沈墨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发出昏黄的光。他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如烟——怎么在醉仙居找到陆文龙,怎么跟他搭话,怎么拿到他的信任,怎么拿到小册子和信件,怎么拿到暗格的钥匙。他把小册子、信件和钥匙都摆在桌上,让柳如烟看。他的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

柳如烟一页一页地翻看小册子,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她虽然不是官员,但她是大理寺少卿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很敏感。她看完了小册子,又看了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眼睛盯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

“五十万两。”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赵伯庸一个人就贪了五十万两。加上周世安的五十万两,加上秦桧之的五百万两,六百万两。这些钱,够朝廷做多少事?够修多少条黄河大堤?够养多少军队?够救多少灾民?够让多少个像虎丘山下那个老头那样的家庭不破碎?”

“所以我们必须拿到暗格里的证据。”沈墨说,“那些证据,才是扳倒赵伯庸的关键。小册子和信件只能证明他受贿,暗格里的东西能证明他截留漕粮、勾结朝中大臣、甚至可能谋反。”

“你打算怎么拿到?”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沈墨,“赵府戒备森严,你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我知道。”沈墨说,“所以我需要一个计划。”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画赵府的布局图。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流畅,就像他的思路一样。他在松江府的时候就让人打听过赵府的构造,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据打听到的信息,已经能画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赵府在城东桃花坞,坐北朝南,占地约三十亩。”沈墨一边画一边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正门在南边,后门在北边,东边和西边都是高墙,没有门。前院是待客的地方,有客厅、花厅、戏楼、花园。中院是家人住的地方,有十几间屋子,住着赵伯庸的老婆、小妾、儿女。后院是赵伯庸的书房和卧室,还有他的私人库房。后院最里面,有一片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小门,通向一条小巷子。”

柳如烟看着他画图,眼睛跟着他的笔尖移动,一眨不眨。

“小门有人把守吗?”柳如烟问。

“有。但只有一个人,而且到了晚上会打瞌睡。”沈墨说,“陆文龙告诉我的。他说那个小门的守卫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姓王,在赵府了二十年。每天晚上他都会喝半斤白酒,然后就睡觉,雷打不动。半夜打雷都吵不醒他。”

“那你打算从那个小门进去?”

“对。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就是后院。后院比前院和中院都安静,晚上很少有人走动。赵伯庸的书房在后院正房,东边第三间。书房很大,三间打通,书架靠北墙,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暗格在书架第二层,从左往右第七本书后面。那本书是假的,抽出来就能看到锁孔。用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有一个铁匣子,铁匣子里就是证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一个人去?”

“对。人越少越好,不容易被发现。”

“不行。”柳如烟的声音很坚定,“太危险了。万一那个守卫没有睡着怎么办?万一有人巡逻怎么办?万一你进了书房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钥匙打不开暗格怎么办?万一暗格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办?你一个人,跑都跑不掉。赵府里几十个打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那你说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柳如烟说,“我在外面给你放风。如果有人来了,我就学猫叫,你听到猫叫就躲起来。如果学猫叫不管用,我就学狗叫。如果狗叫也不管用,我就扔石头。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沈墨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像两块磐石。他知道,他劝不了她。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她是那种愿意跟他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女人。从秀才妻案开始,她就没有退缩过。每一次危险,她都站在他身边。

“好。”沈墨说,“但你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不对,你就跑。不要管我,跑得越远越好。去找张铁柱,让他带人来救我。你的命比我的命重要,你不能出事。”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沈墨知道,如果真出了事,她不会跑。她不是那种会丢下他一个人跑的女人。她的眼神告诉他:生死与共。

两人商量了半宿,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直到油灯的油耗尽,火苗熄灭了,窗外透进了蒙蒙的晨光。

什么时候出发?明天晚上,子时。那个时候人睡得最沉,守卫最松懈。

走哪条路?从客栈出发,走城北的小巷子,绕过主街,到桃花坞后巷。后巷没有灯,很黑,不容易被人发现。

穿什么衣服?黑色的夜行衣,越暗越好,能融入夜色。

带什么工具?钥匙、短刀、绳索、火折子、一块黑布蒙面。

遇到意外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不要慌,先跑。跑不掉就亮出钦差关防,赌赵伯庸不敢钦差。

一切都要考虑周全,不能有丝毫疏漏。

最后,柳如烟靠在沈墨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沈墨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暗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鱼肚白。苏州城的屋顶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青瓦上一层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把铜钥匙。钥匙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安心。

明天晚上,他将走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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