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城,我来了
火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深城火车站。
赵长河跟着人流走出车站,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见过的最高的楼是县城那栋六层的百货大楼,小时候觉得那已经是建筑的极限了。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高楼大厦像钢筋水泥的森林,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整座城市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巨幅广告牌上明星的笑容比真人还大。马路上车流如织,出租车、公交车、小轿车,各种颜色的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人行道上的人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这就是深城啊……”赵长河喃喃自语,声音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了。
周大勇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个乡下少年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来深城的样子,比赵长河还不堪,当时站在火车站广场上转了三个圈,分不清东南西北。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周大勇拍了拍赵长河的肩膀,“走吧,先去找地方落脚。天快黑了,再晚就没车去工地了。”
赵长河回过神来,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跟着周大勇往公交站走去。
火车站广场很大,大到赵长河觉得能装下整个县城。广场上人来人往,有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有拖着行李箱的白领,有举着牌子的接站人,还有到处游荡的小贩和拉客的旅馆掮客。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个凑过来,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大哥,住店吗?便宜,五十块一晚,有热水有空调。”
周大勇摆摆手:“不住,有地方。”
瘦高个不死心:“三十块,三十块行不行?不能再低了。”
“说了不住。”周大勇不耐烦地推开他,拉着赵长河加快脚步。
瘦高个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赵长河回头看了一眼,那瘦高个已经缠上了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妇女。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虽然繁华,但处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各路公交车进进出出,乘客上上下下,乱哄哄的。周大勇带着赵长河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人贴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赵长河把编织袋抱在前,尽量不碍着别人。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启动了,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人晕车吐了,售票员拿着塑料袋和纸巾过去处理。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渐渐离开了市中心。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从霓虹灯闪烁变成了昏暗的路灯。
最后,中巴车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停下来。周大勇拉着赵长河下了车,指着前方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地说:“到了,就是这儿。”
赵长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是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占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几栋半拉子楼房立在那里,钢筋水泥在外,塔吊高高耸立,探照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机器的轰鸣声、钢筋的碰撞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交响乐。
工地边上是一排活动板房,蓝白相间,像积木一样拼在一起。板房前面是一片泥地,停着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地上到处是烟头和塑料袋。
周大勇带着赵长河走进工地,七拐八拐,来到一栋两层高的活动板房前。板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部”三个字。
“马哥!马哥在吗?”周大勇扯着嗓子喊。
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
这男人剃着板寸头,脖子上一金链子有小拇指粗,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膛。他嘴里叼着一烟,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工头马建国,工地上的人都叫他马哥。
“老周啊,什么事?”马建国看了赵长河一眼,“这谁啊?”
“马哥,这是我老乡,想在工地找活。”周大勇笑着说,“小伙子壮实,能吃苦。”
马建国上下打量着赵长河,目光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赵长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避,挺直腰板站在那里。
“多大?”马建国问。
“十七。”赵长河如实回答。
“十七?”马建国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成年啊。老周,你哪儿找的童工?出了事谁负责?”
周大勇嘿嘿笑:“马哥,农村孩子,没那么娇贵。你看这体格,比二十岁的还壮实。”
马建国又看了看赵长河,伸手说:“身份证看看。”
赵长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这个动作让马建国多看了他一眼——很多人递东西都是单手,这个少年知道用双手,说明有教养。
马建国看了看身份证,上面的地址是江西省某县某镇某村。他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是真的,年龄也确实只有十七。
“十七岁,按规矩是不能用的。”马建国把身份证还给赵长河,“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赵,我这儿规矩清楚,一天算一天,不拖欠工资。但丑话说前头,活重,吃不了苦的趁早走,别浪费大家时间。”
“我能吃苦。”赵长河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马建国又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过去:“去宿舍放下东西,然后去找老周,他带你熟悉一下工地。明天早上五点开工,别迟到。”
赵长河接过纸条,上面写着“B12,下铺”几个字。
“谢谢马哥。”赵长河说。
马建国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周大勇松了口气,笑着拍拍赵长河的胳膊:“成了。马哥这人脾气不好,但心不坏,只要你好好,他不会亏待你。”
活动板房隔成十几间,每间住了七八个人。铁架子上下铺,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是各色各样的床单,有的净,有的脏得看不出颜色。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臭、脚臭、烟草味、泡面味,混在一起,冲鼻子。
赵长河被分到B12房间,下铺。他把编织袋放在床上,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上铺躺着一个人,正拿着手机玩游戏,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一件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
“新来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问。
“嗯,今天刚到。”赵长河说。
“哪儿人?”
“江西。”
“哦,我广西的。”年轻人放下手机,从上铺跳下来,伸出手,“叫阿强,大名刘强。”
赵长河跟他握了握手:“赵长河。”
阿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净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一下:“你这打扮不像工地的,像个学生。”
“读到高二。”赵长河说。
“我也读到高一。”阿强说,“读书读不进去,就出来打工了。你为啥不读了?”
“家里供不起了。”
阿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拍了拍赵长河的肩膀:“走,带你认识认识其他人。”
宿舍里还有五个人。
老刘,四川人,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但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他正在抽烟,见赵长河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陈,湖南人,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赵长河后来才知道,小陈以前是乡里的民办教师,后来因为超生被开除了,只好出来打工。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阿牛,贵州人,二十七八岁,矮壮敦实,像一头小牛犊。他性格开朗,见谁都是一脸笑,是宿舍里的开心果。
老张,河南人,五十多岁了,是工地上年纪最大的。他的背有点驼,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沉默寡言,很少跟人交流。
还有一个人不在,周大勇告诉赵长河,那人是大军,山东人,在工地了五年了,是资格最老的工人之一。
“大军脾气不好,你小心点。”周大勇压低声音说,“他看新来的不顺眼,喜欢找茬。”
赵长河点点头,记下了这个信息。
晚饭时间到了,食堂在活动板房的最东边,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板房,里面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大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大家都叫她胖嫂。
今天的菜是白菜炒肉片和米饭,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肉片不多,但油水足,对了一天体力活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美味。
赵长河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两个母亲烙的饼。
“吃得惯吗?”周大勇端着饭盒坐过来。
“吃得惯。”赵长河大口扒饭,“在家比这还差的时候都有。”
周大勇叹了口气:“慢慢就好了。第一年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正吃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食堂,手里端着一个大号饭盒。他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有些凶悍。
这就是大军。
大军打了饭,扫了一眼食堂,目光落在赵长河身上。他走过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汤都溅出来了。
“哟,新来的?”大军上下打量赵长河,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细皮嫩肉的,能活吗?”
赵长河抬起头,看着大军,平静地说:“能。”
大军冷笑一声:“嘴硬的人我见多了,两天就跑的也见多了。小子,别到时候哭鼻子。”
赵长河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大军见他不搭理自己,有些不爽,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端着饭盒走了。
阿牛凑过来,小声说:“别理他,他就那样,欺软怕硬。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赵长河点点头,心里却明白,在这个环境里,一味忍让不是办法,但也不能硬碰硬。他需要时间,需要站稳脚跟,才能谈别的。
吃过晚饭,赵长河回到宿舍,从编织袋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到深城第一天,找到了住的地方,明天开工。”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
“目标不变:活着,赚钱,还债。”
写完,他把笔记本重新放好,躺到床上。
活动板房的隔音很差,隔壁有人在打牌,吵吵嚷嚷的;外面有机器在轰鸣,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赵长河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站在老街上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想起了父亲,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那么瘦,那么苍老,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想起了小妹,想起她哭着说“我不上学了”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赵长河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没有去擦。
在黑暗中,十七岁的赵长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是怕苦,不是怕累,而是怕自己撑不下去,怕自己辜负了家人的期望,怕自己像周大勇说的那样,“两年就跑”。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害怕压了下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害怕没用,有用的是做事。”
对,害怕没用,有用的是做事。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活,明天还要挣钱。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赵长河就被一阵刺耳的哨声吵醒了。
“起床了起床了!开工了!”有人在走廊里大喊。
宿舍里一阵动,工友们纷纷爬起来,有的穿衣服,有的洗脸,有的点烟。赵长河一骨碌爬起来,用冷水抹了一把脸,跟着大家往食堂走去。
早饭是稀饭、馒头和咸菜。赵长河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把肚子填得饱饱的。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天,体力消耗会很大。
五点整,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马建国站在工地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给每个人分配任务。
“老刘,三号楼砌墙,水泥已经运过去了。”
“阿牛,跟着搅拌机,今天要打两百方混凝土。”
“老周,带着新来的去搬砖,东区那边缺人手。”
赵长河跟着周大勇来到东区。这里堆着成千上万块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面红色的城墙。他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砖用手推车运到一百米外的施工点。
一车砖三百多块,将近一千斤。
周大勇给赵长河示范了一下:先把推车推到砖垛前,弯腰,一块一块地把砖码到车上,码满之后,双手握住车把,腰挺直,腿发力,把车推起来。
“注意平衡,别让车翻了。”周大勇说,“第一次少装点,先装两百块,习惯了再加。”
赵长河点点头,开始装砖。
两百块砖,码了四层,整整齐齐。他双手握住车把,深吸一口气,用力把车推起来。
推车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车轮陷在泥地里,每推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臂在发抖,腿在发软,但咬着牙往前推。
一百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五分钟。到了施工点,他气喘吁吁地把砖卸下来,手在发抖,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
周大勇走过来看了看:“还行,第一次能推过来就不错了。休息一下,再来。”
赵长河没有休息,推着空车又往回走。
一趟,两趟,三趟……
到第五趟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磨出了血泡。推车的铁把手磨破了手掌上的皮,露出里面嫩红的肉,钻心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用衣服下摆包住手,继续推。
到第十趟的时候,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汗水,把衣服下摆都染红了。
周大勇看不下去了:“小赵,歇会儿吧,别把手废了。”
“没事。”赵长河咬着牙说,“还能推。”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长河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用勺子扒饭,手一抖,饭洒了一半。
阿牛递过来一副手套:“戴上吧,明天就好了。刚开始都这样,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赵长河接过手套,说了声谢谢。他把手套戴上,感觉好了一些,但手指还是疼得厉害。
老刘看了他一眼,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来:“抹上,云南白药,止血的。”
赵长河接住瓶子,又说了声谢谢。他打开瓶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一阵刺骨的疼,疼得他龇了牙。
但他没有喊出声。
在这个地方,喊疼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疼而怜悯你,只会因为你喊疼而看不起你。
下午继续活。赵长河戴着手套,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推砖。他的速度比上午慢了一些,但一直没有停。
大军推着砖从对面过来,看到赵长河的样子,冷笑了一声:“装什么装,第一天就逞能,过两天就趴下了。”
赵长河没有理他,继续推他的车。
大军见他没反应,有些不爽,故意把车往他那边一偏,两辆车差点撞上。
赵长河及时刹住了车,抬头看着大军。
“军哥,路这么宽,不用挤吧?”赵长河说,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冷。
大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不饶人:“新来的,走路长点眼睛,别挡道。”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周大勇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走过来低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在这儿了五年,觉得自己是老大,看谁都不顺眼。”
“我知道。”赵长河说,“我不会跟他计较。”
但他心里清楚,大军这种人,你越让着他,他越得寸进尺。迟早有一天,他会跟大军正面冲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傍晚收工的时候,赵长河已经累得站不稳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手上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白,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马建国在工地入口处发工资——不是发整月的,而是发每天的。他手里拿着一叠钞票,按人头一个个发。
“赵长河,一天三十块。”马建国递过来三张十块的。
赵长河接过钱,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他在深城挣的第一笔钱,三十块钱,不多,但这是他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回到宿舍,赵长河把今天挣的钱拿出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去。他从编织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账的那一页,写下:
“第1天,收入30元。支出:无。结余30元。”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可是他没有手机,宿舍里也没有电话。最近的公用电话在工地外面一公里外的杂货店里。
明天吧,明天去打电话。
赵长河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他的手辣地疼,肩膀被车把勒出的两道红印子肿了起来,碰一下就疼。
但他没有抱怨。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再苦再累也要走下去。
夜深了,工地渐渐安静下来。机器的轰鸣声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隔壁宿舍的打鼾声。
赵长河透过活动板房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灯光,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他想起了家,想起了那条老街,想起了那棵梧桐树,想起了母亲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身影。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但他咬住了嘴唇,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但他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眼泪。
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
明天,还有明天的路要走。
他轻声对自己说:“赵长河,你能行的。”
然后,在疲惫和疼痛中,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