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了半个月,赵长河渐渐适应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上的勒痕也成了老伤,不再那么疼。他每天最早到工地,最晚离开,从不偷懒,也从不抱怨。马建国看在眼里,有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新来的小赵不错,比那些老油条强多了。”
这话让赵长河在工友们中间获得了认可,但也引来了大军的更深敌意。
大军本名王大军,山东临沂人,三十五岁,在工地了五年。他身材魁梧,力气大,活也算卖力,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尤其是新来的,如果表现得太出色,就等于是打他的脸。赵长河这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刚来半个月就得到了马建国的公开表扬,这让大军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找赵长河的茬。
先是言语上的挑衅。“装什么勤快”、“把我们都显得好吃懒做似的”这类话,几乎每天都要说上几句。赵长河不接话,他就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恼火。
然后是行动上的刁难。工地上的推车是公用的,大军经常把最好用的那几辆藏起来,留给赵长河的要么是轮胎没气的,要么是车把松动的。赵长河发现了也不吭声,自己想办法修好继续用。
这让大军更加不爽。
终于,在赵长河到工地的第十七天,冲突爆发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长河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刚扒了两口饭,大军就从后面走过来,装作不小心,手臂一挥,把赵长河的饭盒打翻在地。饭菜洒了一地,白菜炒肉片和米饭混在一起,沾满了泥土。
“哎哟,不好意思啊大学生。”大军嘴上道歉,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周大勇第一个站起来:“大军,你故意的吧?”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大军瞪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个臭未的新来的,装什么勤快?把我们都显得好吃懒做似的。老子在工地了五年,你算老几?”
周大勇气得脸都红了,正要说话,赵长河伸手拦住了他。
赵长河慢慢站起来。他比大军高出半个头,虽然瘦,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势。他低头看着大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军哥,”赵长河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你说完了吗?”
大军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不像是十七岁的少年,倒像是见过世面的成年人,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威压。
“说完了咋的?没说完又咋的?”大军强撑着,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说完了,就请你把地上的饭菜收拾了。”赵长河说,语气依然平静,“没说完,你继续说,我听着。”
“你他妈……”大军抬手就要推赵长河。
赵长河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他伸手抓住了大军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大军挣了两下,竟然没挣开。
“军哥,”赵长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上的力道在加重,“我敬你是前辈,一直让着你。但你如果觉得我好欺负,那就错了。”
大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他的手腕被赵长河攥得生疼,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容易。”赵长河松开大军的手,声音放缓了一些,“军哥,我不是来跟你抢饭碗的,我就是想挣点钱寄回家。你犯不着跟我过不去。”
食堂里鸦雀无声。
大军揉着发红的手腕,瞪着赵长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
食堂里重新热闹起来。阿牛第一个鼓掌:“好!小赵好样的!”
老刘抽着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阿强从上铺跳下来——他刚才一直站在上铺看热闹——拍着赵长河的肩膀说:“兄弟,你这手劲可以啊,练过?”
“在家农活练的。”赵长河重新打了一份饭,坐下来慢慢吃。
周大勇坐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赵,你今天把大军得罪了,他以后肯定还会找麻烦。”
“我知道。”赵长河说,“但我不能一直让着他。让一步是客气,让两步是礼貌,让三步就是软弱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道理我懂。”
周大勇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大军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今天这一下,他以后应该会收敛一些。”
果然,从那以后,大军虽然还是不怎么跟赵长河说话,但再也没有找过他的茬。有时候在工地上碰见了,大军甚至会主动侧身让路。
这件事让赵长河在工地上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工友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新人,而是开始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他。甚至连马建国都听说了这件事,有一次碰到赵长河,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赵,有点意思。”
但赵长河没有因此沾沾自喜。他知道,在工地上搬砖,永远只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挣的永远是辛苦钱。他需要找到一个出路,一个能让自己翻身的出路。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到工地的第二十天,赵长河发现了一个机会。
工地入口旁边有一个小卖部,是用集装箱改造的,只有十来平米。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饮料、方便面,还有一些用品,比如毛巾、牙膏、肥皂什么的。
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叫阿芳的四川女人,三十出头,长得不算漂亮,但收拾得净利索。她离婚了,一个人在深城讨生活,前夫是个赌鬼,把家产输光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阿芳带着三岁的女儿跑出来,把女儿放在老家让父母带,自己一个人在深城打工。
这个小卖部是她半年前盘下来的,生意不错。工地上有一百多号工人,加上附近几个小工厂的工人,每天流水少说也有两三百块。利润对半,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千块,比搬砖强多了。
但阿芳最近遇到了难处。她母亲在老家病了,糖尿病并发症,需要人照顾。她必须回去,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卖部没人照看,只能转让。
赵长河留意到这个信息,是在一次去买烟的时候——他不抽烟,但周大勇让他帮忙带一包。
阿芳正在整理货架,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赵长河递过去五块钱:“芳姐,一包红塔山。”
阿芳接过钱,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递给他,叹了口气。
“芳姐,怎么了?”赵长河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阿芳摇摇头,但又忍不住说,“小赵,你说我这小卖部要是转让,能转出去吗?”
赵长河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芳姐要转让?”
“我妈病了,我得回老家照顾她。”阿芳说着,眼圈红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这小卖部不能空着,房租一个月一千五呢,空一天就亏一天的钱。”
“转让费要多少?”赵长河问。
阿芳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转让费五千,加上货值和房租押金,总共八千左右。你有兴趣?”
八千块。
赵长河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他在工地上了二十天,挣了六百块,加上母亲给的两百,一共八百块。离八千还差得远。
但这个小卖部如果盘下来,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比搬砖强了三四倍。而且不用风吹晒,不用磨破手掌,还能学到做生意的门道。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不能错过的机会。
“芳姐,我现在没钱。”赵长河坦诚地说,“但我很想盘下这个小卖部。你能等我几天吗?我去想办法凑钱。”
阿芳犹豫了一下。她认识赵长河虽然只有二十天,但这小伙子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老实、勤快、有礼貌,不像工地上的其他男人,动不动就开黄腔、动手动脚。
“你能凑到多少?”阿芳问。
“我先去问问马哥,看能不能预支工资。”赵长河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阿芳想了想:“行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能凑够五千,我就把店转给你。剩下的三千你可以分期付,但要把欠条写好。”
“谢谢芳姐。”赵长河说,“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复。”
当天晚上,赵长河就去找了马建国。
马建国正在办公室算账,桌上摊着一堆单据,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见赵长河进来,他抬起头:“小赵?有事?”
“马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赵长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坐下说。”马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长河走进去坐下,深吸一口气,把想盘下小卖部的事说了。
马建国听完,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赵长河,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玩味。
“你小子,有头脑啊。”马建国点了一烟,吸了一口,“在工地上搬砖的,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只会埋头活,只有你一个会抬头看路。”
“马哥过奖了。”赵长河说,“我就是想多挣点钱。”
“多挣点钱?”马建国笑了,“小卖部一个月撑死了挣三四千,你搬砖一个月也有九百,差得也不多啊。”
赵长河知道马建国是在试探他,认真地说:“马哥,搬砖是挣死钱,一天有一天的钱,不就没有。但小卖部不一样,它是生意,只要经营得好,钱会自己生钱。而且,在小卖部我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能学到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搬砖学不到。”
马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马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马建国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头一回碰到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跟我说‘钱会自己生钱’。行,你小子有想法,我支持你。”
“谢谢马哥!”
“先别谢。”马建国竖起一手指,“支持归支持,但规矩不能破。你想预支工资,可以,但我最多预支你两千块,而且你得写个保证,半年之内不准离开工地。你跑了,我这钱就打水漂了。”
“没问题。”赵长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马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份简单的协议,大意是赵长河向马建国预支工资两千元,承诺在工地继续工作至少六个月,每月从工资中扣除三百五十元,六个月还清。
赵长河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按了手印。
马建国从抽屉里数出两千块钱,递给赵长河:“拿去吧。小赵,我丑话说前头,小卖部不是那么好经营的,进货、理货、算账、跟人打交道,哪一样都不简单。你要是砸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马哥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赵长河接过钱,郑重地鞠了一躬。
马建国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煽情了。”
赵长河出了办公室,深吸一口气。两千块,加上自己的八百,一共两千八。离阿芳要求的五千还差两千二。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周大勇。
周大勇正在宿舍里泡脚,见赵长河进来,笑着说:“小赵,听说你去找马哥了?啥事啊?”
赵长河把盘小卖部的事跟周大勇说了,然后说:“周叔,我想跟您借点钱。”
周大勇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赵长河心里有些忐忑。他跟周大勇认识才二十天,虽然周大勇对他不错,但借钱这种事,就算是亲戚都不一定能答应,何况是萍水相逢的工友。
“借多少?”周大勇问。
“两千二。”赵长河说,“我打欠条,三个月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周大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沓钱,数了两千二出来。
“给。”周大勇把钱递给赵长河。
赵长河愣住了。他没想到周大勇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周叔,您……”
“别说了。”周大勇打断他,“我周大勇在工地上混了十五年,见过形形的人。你小子是个有出息的人,我信你。”
赵长河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深深鞠了一躬:“周叔,这钱我一定还。”
“我知道。”周大勇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别辜负了这次机会。”
加上周大勇借的两千二,赵长河现在手上有五千块整。他连夜去找了阿芳,把五千块钱交到她手上。
阿芳数了数,点点头:“行,小赵,店是你的了。明天我带你熟悉一下进货渠道和账目,后天我就回老家了。”
“谢谢芳姐。”
“别谢我。”阿芳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眼神复杂,“小赵,你是个有想法的人,好好,说不定真能做出点名堂来。”
第二天,阿芳带着赵长河熟悉了小卖部的所有事务。
进货渠道主要有两个:一是附近的批发市场,骑三轮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二是打电话给供应商送货上门,但价格会比批发市场贵一些。阿芳的建议是,量大就从批发市场进,量小就让供应商送,省时间。
账目方面,阿芳有一个小本子,记录了每天的进货和出货,月底算一次总账。赵长河翻了翻,发现阿芳的账记得很潦草,有的地方涂涂改改,看不清楚。他决定接手后重新建立一套账目系统。
“这些东西的价格你都记一下。”阿芳指着货架上的商品,一样一样地说,“红塔山五块进,卖七块;红双喜四块进,卖六块;方便面八毛进,卖一块五;矿泉水三毛进,卖一块……”
赵长河拿出笔记本,一项一项地记下来。他记东西很快,阿芳说一遍他就能记住,阿芳有些惊讶:“你记性真好。”
“练出来的。”赵长河说。他没说的是,以前在小卖部帮家里进货,一百多种商品的价格他都能背下来。
阿芳还教了他一些做生意的窍门。比如,香烟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因为抽烟的人多,而且香烟的利润高;饮料要放在冰柜里,大热天的没人愿意喝常温的;方便面和火腿肠要摆在一起,因为买方便面的人通常会顺便买火腿肠;快到期的食品要打折处理,宁可少赚点也不能砸在手里。
赵长河一一记下,心里暗暗佩服阿芳。这个女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做生意有一套,都是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经验。
第三天,阿芳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把小卖部的钥匙交给赵长河,说:“小赵,店交给你了。好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打我电话。”
“芳姐,欠你的三千块钱,我会尽快还上。”赵长河说。
“不急。”阿芳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赵长河说:“小赵,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赵长河站在小卖部门口,目送阿芳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大门外。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沉甸甸的。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搬砖的小工,而是一个小卖部的老板。
虽然这个“老板”还欠着一屁股债,虽然这个小卖部只有十来平米,虽然他的启动资金全靠借来的,但这是他的,是他赵长河的第一份产业。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打开小卖部的门,走进去。
货架上有些空了,需要补货。冰柜里的饮料也不多了,需要进货。门口的木牌子褪了色,上面的字模糊不清,需要重新写一块。
他撸起袖子,开始活。
先把货架擦净,再把货物重新摆放整齐。他把香烟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列,把方便面按口味分类,把用品集中放在一个区域。冰柜里的饮料重新码好,不够的记下来准备进货。
然后他找了一块木板,用砂纸打磨光滑,用毛笔蘸着红漆,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五个大字:
“长河小卖部”
他把木牌挂在小卖部门口,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周大勇从工地上下来,看到新招牌,笑了:“哟,小赵,这就当老板了?”
“小本生意,周叔多关照。”赵长河笑着递过去一瓶水,“送您的。”
周大勇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感慨地说:“小赵,好好。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他还在学校里读书呢。你倒好,已经当上老板了。”
“周叔,您儿子上大学了吧?”
“大二了,在郑州。”周大勇说起儿子,脸上有了光,“那小子学习还行,说要考研。考研就考吧,反正我还能几年,供得起。”
赵长河看着周大勇说起儿子时满脸骄傲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曾经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壮劳力,如今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周叔,”赵长河说,“您儿子有您这样的父亲,是他的福气。”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你小子,嘴真甜。”
小卖部开张的第一天,生意不错。
工友们听说小卖部换了老板,都来凑热闹。有的买烟,有的买水,有的买泡面,还有的啥也不买,就是来看看。
阿牛买了两瓶啤酒,笑着对赵长河说:“小赵,以后我们买东西就方便了,不用跑那么远了。”
“牛哥以后多关照。”赵长河笑着说,顺手送了他一包花生米。
小陈买了一包烟,推了推眼镜,对赵长河说:“小赵,你这字写得不错,练过书法?”
“上小学的时候练过几天。”赵长河说。
“练过就是练过,别谦虚。”小陈说,“现在的人啊,字都写得像鬼画符,像你这样能把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不多了。”
老刘没买东西,但站在门口抽了烟,看着“长河小卖部”五个字,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字。”
连马建国都来了。他买了一条红塔山,扔给赵长河一百块钱:“不用找了。”
“马哥,一条红塔山七十,找您三十。”赵长河从抽屉里拿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接过钱,嘴角微微上扬:“小赵,做生意要精明,但也不能太死板。”
“马哥教训得是。”赵长河笑着说,“但该找的钱还是要找,这是规矩。”
马建国哈哈大笑,拿着烟走了。
大军没有来。他从工地下来的时候,远远地看了小卖部一眼,哼了一声,径直走了。
赵长河看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知道,大军这种人,不可能因为一次冲突就改变对他的态度。但只要大军不来找麻烦,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对方。
第一天营业结束,赵长河关了门,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纸,自己画了一个简单的账本。左边是进货,右边是出货,上面是期,下面是金额。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今天的营业额:一百八十七元。
扣除进货成本,毛利润大约九十元。
赵长河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有些激动。一天九十,一个月就是两千七。加上香烟的高利润和节假的额外收入,一个月挣三千以上不成问题。
这比他搬砖强了三倍。
但激动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今天是因为新开张,工友们来捧场,所以生意好。以后能不能维持这个水平,还不好说。而且,他欠着马建国两千、周大勇两千二、阿芳三千,总共七千二百块的债务。按照目前的利润,至少需要三个月的纯利润才能还清。
三个月,他给自己定下了期限。
赵长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当天的账目,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小卖部第一天,营业额187元,利润约90元。债务:7200元。预计还清时间:三个月。”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好抽屉,关灯,锁门。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工地上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盏探照灯还亮着,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赵长河站在小卖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深城的天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例外,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一首歌,是初中音乐课上学过的,叫《星星点灯》。歌词他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他的家门在千里之外,那里有他的父亲、母亲和小妹。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母亲应该已经睡了,父亲可能还在轮椅上坐着睡不着,小妹可能还在灯下写作业。
等攒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装一部电话。这样他就能经常给家里打电话了,不用每次都跑到工地外面一公里外的杂货店去。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