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小卖部的第一个月,赵长河瘦了整整十斤。
不是因为吃不饱,而是因为太忙了。每天早上五点,工地上开工的哨声一响,他就得开门营业。工人上工前习惯买包烟、买瓶水,这是第一波生意。到了七点多,工人吃早饭的时候,又来一波。上午九十点,有人偷偷溜出来买零食。中午是高峰期,买泡面、买饮料、买啤酒的人络绎不绝。下午三四点再来一波,晚上收工后又是高峰。
一天下来,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除了卖东西,还要进货、理货、打扫卫生、算账。进货是最累的,批发市场在五公里外,赵长河骑着一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轮车,每次驮着几百斤的货物来回跑。去的时候空车还好,回来的时候满载,蹬得腿发软,上坡的时候恨不得下来推。
但他乐在其中。
累是累了点,但看着抽屉里的钱一天天多起来,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涨,那种成就感是搬砖给不了的。
这一个月里,赵长河也遇到了不少麻烦和挑战。
第一个麻烦是进货。
阿芳走之前告诉他的进货渠道,他一开始都照着做,但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批发市场的价格虽然便宜,但来回一趟要两个多小时,耽误生意。供应商送货上门虽然贵一点,但省时省力。
赵长河算了一笔账:如果全部让供应商送货,一个月进货成本要多出三百多块。但如果全部自己去批发市场拉,一个月要损失将近六十个小时的营业时间。六十个小时能卖多少东西?按照平均每小时二十元的营业额来算,六十个小时就是一千二百元,利润至少六百元。
算清楚这笔账后,赵长河决定:香烟和饮料这些量大、利润高的商品,自己去批发市场拉;零食和用品这些量小、利润低的商品,让供应商送货。
这样一来,既控制了成本,又保证了营业时间。
阿芳走之前没跟他说过这些,因为阿芳自己也没算过这么细。赵长河能想到这一层,靠的是他从小在小卖部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商业直觉。
第二个麻烦是赊账。
工地上的工人,有些人是按月结工资的,平时手头紧,喜欢在小卖部赊账。阿芳在的时候,就允许赊账,但只赊给熟人,而且金额不大。
赵长河接手后,来赊账的人更多了。有些人觉得他年轻、好说话,想占便宜。
第一个来赊账的是阿牛。他跟赵长河关系不错,买了一箱啤酒,说月底发了工资再给。赵长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赊了。阿牛说到做到,月底准时把钱还了。
第二个来赊账的是老张。他买了一条烟,五十多块钱,说手头紧,下个月给。赵长河也赊了。但到了下个月,老张没提这事。赵长河等了几天,见老张还是没有要还的意思,就找了个机会跟他提了一下。
“张叔,上个月那条烟的钱……”
老张愣了一下,拍了一下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事给忘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
第二天,老张把钱还了,还多给了两块钱的利息。赵长河没收利息,但从此以后,他对赊账这件事更加谨慎了。
最让赵长河头疼的是大军。
大军从来没在赵长河的小卖部买过东西,这一点赵长河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大军开始在背后散布谣言。
“你们知道吗?小赵那小卖部的东西比外面贵多了。”大军在工地上跟人聊天时说,“一包红塔山卖七块,外面才卖六块五。一瓶矿泉水卖一块,外面才卖八毛。这小子心黑着呢。”
有些人听了,开始怀疑赵长河是不是在宰他们。
赵长河听到这些谣言后,没有急着去辩解,而是做了一件事。
他在小卖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
“本店商品价格公开透明,欢迎比价。如发现本店价格高于周边店铺,凭收据双倍退差价。”
这张告示贴出去后,那些怀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因为工人们心里清楚,赵长河的价格跟阿芳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军说的那些所谓“外面”的价格,本不存在。
大军见谣言不管用,又换了个花样。
有一天,马建国突然来找赵长河,脸色不太好看。
“小赵,有人跟我说,你卖假烟?”马建国直截了当地问。
赵长河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马哥,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马建国盯着他。
“马哥,我赵长河虽然穷,但不缺德事。”赵长河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塔山,递给马建国,“您抽一试试,如果是假的,我当场把店砸了。”
马建国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下。
“是真的。”马建国把烟掐灭,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赵,以后谁再乱说,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谢谢马哥。”
赵长河知道,这八成是大军在背后搞鬼。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他只是更加小心了,每次进货都把发票收好,每批货都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任何质量问题。
他明白一个道理:做生意,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一旦信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个月下来,赵长河算了算总账。
总营业额:五千六百三十元。
总成本:进货成本三千一百元,房租一千五百元,水电杂费一百元。
净利润:九百三十元。
这个数字比阿芳在的时候低了不少。阿芳一个月能挣三千左右,而他只挣了九百多。差距在哪里?
赵长河仔细分析了一下,发现了几个问题。
第一,他的进货成本比阿芳高。阿芳做的时间长,跟批发商熟,能拿到更低的价。他是新手,拿不到那么低的价。
第二,他的营业额比阿芳低。阿芳做了半年,有固定的客源,工人跟她熟,买东西习惯找她。他刚接手,很多人还在观望。
第三,他的商品种类比阿芳少。阿芳的小卖部虽然不大,但东西很全,从零食到用品,应有尽有。他接手后还没来得及补充。
找到问题后,赵长河开始逐一解决。
进货成本的问题,他决定用数量来换价格。他跟批发商谈,说以后每个月固定进多少货,要求批发商给他最低价。批发商是个四十多岁的汕人,姓林,人称林老板。林老板做生意精明,但也不傻,见赵长河虽然年轻,但说话条理清晰,态度诚恳,而且承诺的量确实不小,就同意了。
“小赵,我看你是做生意的料。”林老板笑着说,“这样吧,以后你进货,我给你跟阿芳一样的价。”
“谢谢林老板。”赵长河说,“但我不只要跟阿芳一样的价,我要更低的价。”
林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得寸进尺啊。”
“林老板,我量上去了,你利润也上去了,这是双赢。”赵长河不卑不亢地说,“我算过了,如果我每个月进货量翻一倍,你给我的价格降百分之五,你总的利润反而能增加百分之十以上。”
林老板收了笑,重新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他从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跟他谈价格,但很少有人能像赵长河这样,拿出具体的数据来说服他。
“行,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林老板伸出手,“小赵,你以后要是做大了,别忘了照顾我生意。”
“一定。”赵长河握住林老板的手。
营业额的问题,赵长河决定用服务来弥补。
他发现,阿芳在的时候,小卖部晚上九点就关门了。但工地上有些工人要加班到十点甚至十一点,下班后想买东西却买不到。
赵长河决定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十一点。虽然这意味着他每天要多站两个小时的柜台,但这两个小时的营业额相当可观。加班回来的工人又累又饿,买泡面、买啤酒、买零食的人很多,有时候两个小时的营业额能顶白天半天。
他还发现,有些工人早上来不及吃早饭就上工了,到了九十点钟饿得不行。于是他在小卖部门口放了一个保温桶,每天早起煮一锅茶叶蛋,两块钱一个,生意好得不得了。茶叶蛋的成本不到一块钱,利润对半。
他还推出了“送货上门”服务。工人如果走不开,打个招呼,他把东西送到工地上去。这个服务很受欢迎,尤其是那些在高处作业的架子工和塔吊司机,他们上下不方便,有人送货能省很多事。
商品种类的问题,赵长河一边经营一边补充。他注意观察工人买什么东西最多,就多进一些;什么东西没人买,就少进或者不进。
他发现在工地上最好卖的商品,按销量排名是:香烟、啤酒、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茶叶蛋、花生米、榨菜、毛巾、肥皂。用品虽然销量不大,但利润高,而且工人急用的时候买不到会很麻烦,所以也要备一些。
经过一个月的调整,第二个月的营业额明显上升。
总营业额:七千二百元。
总成本:进货成本三千八百元,房租一千五百元,水电杂费一百元。
净利润:一千八百元。
比第一个月翻了一番。
赵长河看着账本上的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还欠着七千二百块的债,但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能还清了。
但还清债务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这一天,赵长河正在小卖部里理货,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工地门口。
这在工地上是稀罕事。工地上来来往往的要么是货车,要么是摩托车,很少有轿车进来,尤其是黑色的小轿车,看起来就不便宜。
赵长河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见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不是工地上的工人。
马建国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满脸堆笑:“陈总,您怎么来了?”
那个叫陈总的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说:“老马,二期工程的进度我要看一下,你带我去现场。”
“好好好,陈总这边请。”马建国点头哈腰,像个跟班一样走在前面带路。
赵长河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的样子。他知道,能在马建国面前让马建国这么低声下气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果然,后来他从老周那里打听到,那个陈总叫陈建国,是开发这片工地的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手握着整个的生大权。马建国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小工头而已。
“陈建国……”赵长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几天,小卖部里来了一个赵长河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天傍晚,大军走进了小卖部。
赵长河正在算账,抬头看到大军,愣了一下。这是他接手小卖部一个多月来,大军第一次走进来。
“军哥,要买什么?”赵长河平静地问。
大军没看他,眼睛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瓶白酒上。
“那个,红星二锅头,多少钱?”
“八块。”
大军从口袋里掏出八块钱,扔在柜台上,拿起酒就走。
“军哥。”赵长河叫住了他。
大军停下来,转身,眼神警惕地看着他:“咋了?”
赵长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花生米,递过去:“送你的。光喝酒没菜不行。”
大军盯着那包花生米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花生米,转身走了。
赵长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在向大军示弱,也不是在讨好大军。他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没必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僵。一包花生米不值几个钱,但如果能化解一段恩怨,那就值了。
第二天,大军又来了。这次他买了一包烟,没有找茬,没有说怪话,付了钱就走了。
第三天,大军又来了,买了一瓶水和两个茶叶蛋。
第四天,大军没来。
第五天,大军来了,买了一箱啤酒,说要请宿舍里的人喝酒。赵长河帮他搬到宿舍,大军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谢谢。”
从那以后,大军虽然还是不怎么跟赵长河说话,但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偶尔在工地上碰见了,甚至会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阿牛看到这一幕,啧啧称奇:“小赵,你可以啊,连大军都被你收服了。”
“我没收服谁。”赵长河笑着说,“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没必要斗来斗去。”
“你这格局,”阿牛竖起大拇指,“大!”
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赵长河的净利润达到了一千八百元。他决定先还一部分债。
他把钱分成三份:五百还给马建国,五百还给周大勇,五百给阿芳寄过去。
还钱的时候,马建国接过钱,看了看,说:“小赵,这么快就还钱了?不用急,慢慢来。”
“马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能还就早点还,心里踏实。”赵长河说。
马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大勇接过钱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他没想到赵长河这么快就开始还钱了,而且一还就是五百。
“小赵,你不用还这么急,我不等钱用。”周大勇说。
“周叔,您借我钱是情分,我还钱是本分。”赵长河说,“情分我记在心里,本分我必须做到。”
周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孩子。”
给阿芳寄钱的时候,赵长河写了一封信,简单说了说小卖部的情况,告诉她欠她的钱会尽快还上。他还随信寄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长河小卖部”牌子下面拍的,是请路过的马建国帮他拍的。照片上,赵长河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
信寄出去后,赵长河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不是单纯的喜悦,也不是单纯的成就感,而是一种混杂着多种情绪的复杂感受。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站在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广场上,茫然无措,像一个被扔进大海的旱鸭子。而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小生意,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初步的人脉,有了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基础。
一个月,短短一个月,他完成了从搬砖小工到小卖部老板的转变。
但这只是开始。
赵长河抬头看着深城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小妹,你们等着,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