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他去南山店送货,阿牛不在店里。王姐说阿牛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回来。
赵长河没在意,把货卸了,帮小张理了理货架,又核对了一遍前一天的账目。账目没问题,营业额稳定在一千八百元左右。
阿牛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牛哥,怎么了?”
“没事。”阿牛避开赵长河的眼神,“见了一个老乡。”
赵长河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没必要什么都问。
但接下来的一周,阿牛连续出去了三次,每次都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王姐私下跟赵长河说,阿牛最近心事重重的,活也不像以前那么专心了。
赵长河决定找阿牛谈谈。
“牛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赵,有人找俺。”
“谁?”
“对面那个新开的超市的老板。”
赵长河心里一沉。对面那个新开的超市,是一个月前冒出来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福建人,姓林,跟林老板同姓但不是一个人。林老板的超市规模不小,商品种类也多,价格压得很低,明显是在跟赵长河打价格战。
赵长河没有降价。他的策略是用服务和质量来竞争,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有效的。林老板的超市虽然便宜,但服务态度差,商品质量参差不齐,工人们新鲜劲过了之后,又回到了赵长河的超市。
但这段时间,林老板的超市生意一直不太好,赵长河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阿牛身上。
“他找你什么?”
“他想让俺去他那边,给俺一个月三千块,比这边多五百。”
“你怎么想的?”
阿牛低下了头,不说话。
赵长河看着阿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阿牛是跟着他最早的人之一,从之前的工地到南山,从搬砖到采购,他一直把阿牛当成自己人。但现在,自己人动摇了。
“牛哥,你要是觉得那边好,你就去。我不拦你。”
阿牛猛地抬起头:“小赵,你这话啥意思?俺什么时候说要去那边了?”
“你三天两头出去见他,不就是想谈条件吗?”
阿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小赵,俺阿牛虽然穷,但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俺出去见他,是想帮你打听他那边的情况。他给俺三千块,俺没答应,俺跟他说,赵长河给俺两千五,俺就值两千五,多一分都不值。”
赵长河愣住了。
“俺知道自己没本事,不会算账,不会管理,就会搬货跑腿。你让俺当店长,是看得起俺。俺要是为了五百块钱跑了,俺还是人吗?”
阿牛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赵长河走过去,拍了拍阿牛的肩膀:“牛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没事。”阿牛抹了一把眼睛,“小赵,你放心,俺阿牛不是那种人。”
这件事之后,赵长河开始注意林老板的一举一动。他发现林老板不仅在挖阿牛,还在挖他其他的店员。
之前的工地店,小陈被林老板找过。南山店,王姐被林老板找过。龙华店,新招的两个店员也被林老板找过。
有的人拒绝了,有的人犹豫了,有一个人动摇了。
龙华店的小李,就是那个刚来深城什么都不懂的广西男孩,被林老板用三千块的月薪挖走了。走的那天,小李不敢看赵长河的眼睛,低着头收拾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赵长河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小李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但不怨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三千块的月薪对一个刚来深城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他留不住想走的人,也不该留。
小李走了之后,赵长河重新招了一个人。这次他招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湖北人,以前在老家做过小生意,后来生意失败了,出来打工还债。陈哥话不多,活踏实,而且有经验,上手很快。
但赵长河心里清楚,挖角这种事,防不住。他能做的,是让自己的店员觉得留下来比离开更有价值。
他决定给所有店员涨工资。
之前的工地店,老刘和小陈每人涨到两千。南山店,王姐和小张每人涨到两千,阿牛涨到三千。龙华店,陈哥和新招的小周每人涨到两千。
涨工资的消息一公布,店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王姐笑着说要请赵长河吃饭,小张说要把攒的钱寄回家给老娘盖房子,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小赵,你是个好人”。
赵长河知道,涨工资不是万能的。如果有一天别人出更高的价格,还是会有人走。但他至少让店员们知道,他赵长河不是那种只会剥削员工的老板。
林老板的挖角行动失败了。他的人挖走了小李,但小李去了之后发现,林老板说的三千块是底薪加提成,完不成任务只能拿两千。而且林老板的超市生意不好,本完不成任务。小李了不到一个月就辞了,想回赵长河这边,但赵长河没有要他。
“李哥,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赵长河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提前跟我说想去那边试试,我还会给你留个位置。但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这边已经招了人,没有位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阿牛知道这件事后,叹了一口气:“小赵,你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狠,是规矩。”赵长河说,“如果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那我这里的规矩还有什么用?”
阿牛想了想,觉得赵长河说得有道理。
挖角的风波过去之后,赵长河开始反思自己的管理方式。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生意上,忽略了团队建设。他的店员们跟着他,但他从来没有跟他们好好聊过,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们的困难在哪里。
他决定每个月底跟店员们开一次会,不是那种正式的会议,就是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第一次聚餐是在龙华店旁边的一个小餐馆,赵长河点了八个菜,要了两箱啤酒。老刘、小陈、阿牛、王姐、小张、陈哥、小周,加上赵长河自己,一共八个人,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来,先一杯。”赵长河举起杯子,“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大家碰了杯,喝了酒,气氛慢慢热络起来。老刘话少,一杯酒下肚话就多了,开始讲他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故事。王姐讲她在老家开小卖部的经历,说那时候一个月能赚五百块就算不错了。小张讲他来深城的经过,说第一次看到高楼大厦的时候腿都软了。
赵长河听着,没有话。他发现,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有梦想。老刘想攒够钱回老家盖栋房子,王姐想把孩子接到深城来上学,小张想学一门手艺以后自己开店。
“小赵,你呢?”王姐突然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赵长河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后来家里出了事,书读不成了,那个梦想就破了。现在的梦想很简单——把超市做大,让跟着我的人都过上好子。”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牛举起杯子:“小赵,俺跟着你,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我也是。”小陈推了推眼镜,“赵哥,你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老板。”
王姐笑着说:“你们别煽情了,菜都凉了。”
大家笑了起来,继续喝酒吃菜。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了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赵长河结了账,三百多块,不贵。他开车把老刘和小陈送回之前的工地,又开车回了龙华。
躺在床上,赵长河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林老板为什么要在他的店旁边开超市?龙华这么大,空地这么多,为什么偏偏选在他的对面?
不是巧合。
赵长河回忆起林老板第一次出现的情景。那天他正在店里理货,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个皮包。男人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走了。
第二天,赵长河听说对面要开一家新超市。
第三天,新超市的招牌挂起来了,上面写着“林记超市”。
第四天,林记超市开张了,价格比赵长河的低了一大截。
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这是有人故意在针对他。
赵长河开始打听林老板的背景。他问了林老板——他的供应商林老板,两个林老板不是同一个人。供应商林老板告诉他,那个开超市的林老板叫林建明,福建莆田人,在深城开了好几家超市,背后有人。
“谁?”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说他跟中建三局的某个人有关系。”供应商林老板压低声音,“小赵,你小心点。这个人不是善茬。”
赵长河挂了电话,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烟。他不抽烟,但此刻他想抽一。
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散开,消失。
他想起了黄德胜说过的一句话:“做生意,不仅要会算账,还要会看人。账算错了可以重算,人看错了,满盘皆输。”
他看错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