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高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卷着地上的枯草与血沫,打在韩奕的脸上。可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拓跋隼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上。
方才还带着笑意与赞许的眼眸,此刻冷得像漠北寒冬的冰湖,没有半分温度,脸上的轻松与释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凌厉,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韩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失措:“大帅,我…… 我说错什么了吗?”
拓跋隼没有理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往他身上落一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越过韩奕,死死地盯在了他身后的铁鹞身上,目光严厉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问你,” 拓跋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虎阱救人,是谁让你带着人去接应的?”
这话一出,铁鹞、公孙虎、乌豹几人的脸色瞬间大变。他们跟着拓跋隼出生入死二十多年,极少见到大帅在大胜之后,这般动怒,更别说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说话。几人心中惶恐至极,连大气都不敢喘,“噗通噗通” 几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拓跋隼一眼。
韩奕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手里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无心的话,怕是戳中了大帅心里最忌讳的事。
“回大帅,” 铁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如实回话,“是金雕部的小帅,拓跋麟。是他提前找到我,说虎阱里的内应已经安排妥当,让我按时带人在外围接应,保大帅平安脱困。”
拓跋麟。
听到这个名字,拓跋隼的面色又沉了一分,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冷冷地一挥手,沉声道:“你们起来吧。”
铁鹞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拓跋隼没再看他们,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东方已经完全升起的朝阳,沉默不语。晨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沉重与冷厉。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更没人敢上前打扰。
铁鹞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后怕与疑惑。他们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一把拽住还愣在原地的韩奕,拖着他往远处走,直到走出了百十步,估摸着拓跋隼听不到了,才停下脚步。
刚一站定,铁鹞便抬起脚,狠狠踹了韩奕屁股一脚,张口便骂:“你个!不长脑子的东西!好好的,提什么阙居?提什么虎阱?害老子从上半夜折腾到下半夜,马都跑死了三匹,人差点都折进去了,到头来还被大帅当众质问,你满意了?”
韩奕被他踹得一个趔趄,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了起来,挠了挠头道:“我哪知道大帅会突然动怒?我就是突然想通了那回事,随口说了一句。再说了,那夜袭的主意还是我出的呢,你不也跟着折腾了一整夜?”
“你还有脸说!” 铁鹞吹胡子瞪眼,又要抬手打他,却被旁边的乌豹笑着拦住了。
“行了老鹞,你就别骂他了。要不是豹子这主意,我们哪能这么轻松就啃下柯最这五千人?” 乌豹拍了拍铁鹞的肩膀,又转头对着韩奕笑道,“也就你天天喊他,大帅都说了,这小子是个天才。”
“天才?我看他就是个惹祸精!” 铁鹞嘴硬地哼了一声,可眼底的怒气却散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毕竟,能被大帅亲口夸赞的人,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他脸上也有光。
韩奕咧嘴一笑,凑到铁鹞身边,挤眉弄眼地问道:“老鹞,说说呗,昨夜你带着人去扰,场面一定很精彩吧?柯最那死胖子,是不是被你折腾得七窍生烟,血都快吐出来了?可惜我一场都没瞧见,太亏了。”
一提这个,铁鹞立刻来了精神,下巴抬得老高,洋洋得意地拍着脯道:“那还用说?这种虚张声势、搅得敌人鸡犬不宁的活儿,老子最拿手!我带着五十个弟兄,分成五队,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轮着来,每次号一吹,火把一亮,柯最那老小子就得带着全营的人爬起来列阵,等他摆好阵势,我们早跑没影了。一夜折腾下来,别说他了,底下的小兵都快被老子磨疯了!”
“厉害厉害!” 韩奕连忙竖起大拇指,连声捧场,“还是老鹞你本事大!”
“那是自然。” 铁鹞得意地扬了扬头,随即又瞥了韩奕一眼,没好气地道,“不过,跟你小子装疯卖傻、扮猪吃老虎的功夫比,我还差远了。谁能想到,你这平里看着憨憨傻傻的小子,肚子里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连大帅都被你说动了,敢跟着你行这险棋。”
“也就你把他当。” 公孙虎在一旁哈哈大笑,拍着韩奕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韩奕拍倒在地,“豹子,你小子可以啊!跟着大帅才学了几天兵法,就能想出这种疲兵之计,将来定是个带兵的好料子!”
“我倒宁愿他还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铁鹞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许多,他望着远处尸横遍野的战场,望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陌生面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打仗有什么好?天天你我,我你,今天你砍了别人的脑袋,明天别人就可能割了你的喉咙。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横死在这草原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韩奕,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你小子才十八九岁,安安分分找个地方放马、打猎,娶个媳妇生个娃,不好吗?非要趟这浑水,跟着我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天天在刀口上舔血?”
周围的几人都沉默了。
铁鹞的话,说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他们跟着拓跋隼打了一辈子仗,从少年打到白头,身边的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奔牛原一起逃出来的弟兄,如今还活着的,已经不到十个人了。他们见惯了生死,也怕了生死,更不想看着这个刚刚十八岁、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步上他们的后尘。
骛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铁鹞的肩膀,沉声道:“他年轻,有本事,有血性,就该趁着这乱世,做一番大事业。你别总拿这些话打击他。草原上的汉子,本就该在马背上建功立业,难道要像牛羊一样,一辈子窝在草场里,任人宰割吗?”
铁鹞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说老鹞,你该不是嫉妒这个小老弟,怕他将来超过你,成了大帅跟前第一红人吧?” 公孙虎故意调侃道,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笑话!老子会嫉妒他?” 铁鹞立刻炸了毛,梗着脖子道,“这小子的一身本事,都是我手把手教的!要不是我,他现在怕是连衣裳都不会穿,连马都不会骑呢!你们别笑,半年前,他真的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连汉话都说不利索!”
“人突然失忆,自然要从头来过。可豹子这恢复速度,还有这天分,可不是你教两句就能教出来的。” 公孙虎故意气他,“我看啊,你那点本事,早就被他学光了,再过些子,怕是要反过来教你了。”
几人顿时哄然大笑起来,铁鹞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对着韩奕瞪眼。
韩奕连忙上前,拉住铁鹞的胳膊,语气诚恳地道:“老鹞,你别听他们瞎说。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教我的本事,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在他失忆醒来,一无所有,被人当作痴儿汉奴随意打骂折辱的时候,是铁鹞站出来护着他,教他骑马、射箭、刀法,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活下去的本事。这份恩情,在他心里,比天还重。
铁鹞听到这话,心里的气瞬间消得无影无踪,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说这些好听的。只要你别一口一个大叔地喊我,便什么也不欠我的。我还没老到要你小子给我养老的地步!”
公孙虎几人见状,再次哄然大笑起来,方才那沉重的气氛,也终于消散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战场上传来了几声悠长的牛角号声,低沉而辽远,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了整个辰子围 —— 这是大军集结回撤的号令。
几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纷纷收敛了神色,转身朝着自己的战马走去。
宇文伤翻身上马,拉住了马缰,却忽然转头看向韩奕,眉头微蹙,开口问道:“豹子,方才大帅一听到你的话,脸色立时就变了,你可知是为何?”
这话一出,公孙虎、乌豹几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看向韩奕。他们心里也都憋着这个疑问,只是方才不敢多问,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是啊,” 公孙虎也沉声问道,“你和大帅一路从虎阱逃出来,十几天的功夫,中间的过程你最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韩奕闻言,挠了挠头,低头沉思了片刻。他回想着从虎阱脱困开始,一路上所有诡异的事情,那些守卫的自相残,那些一路畅通无阻的盘查,那些提前安排好的牛车与接应,还有拓跋隼自始至终的镇定,以及方才听到阙居名字时,骤然阴沉的脸。
许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地道:“我和大帅一路逃亡,中间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过,你们要让我猜的话…… 我想,是有人背叛了大帅。”
“背叛” 两个字出口,几人顿时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煞白。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是刻在骨头里的血仇,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六年前奔牛原上的那场大败,就是因为柯最的背叛,三万弟兄埋骨荒原,他们从草原上最风光的铁骑,变成了丧家之犬,大帅被囚六年,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战友临死前的惨叫,漫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骸,至今还历历在目,午夜梦回,总能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几人面面相觑,神情震骇,眼中无不流露出深深的惧意与滔天的愤怒。他们不怕死,不怕和数倍于己的敌人血战,却最怕再一次被自己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你…… 你说什么?” 铁鹞的声音都在发抖,一把抓住韩奕的胳膊,“豹子,你把话说清楚!谁背叛了大帅?是拓跋麟?还是阙居?”
韩奕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只是猜的。具体是谁,我也说不上来。但虎阱里的事,绝不是阙居和大帅提前商量好的。若是真的商量好了,大帅听到我提起阙居,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总觉得,虎阱里的内应,还有一路接应我们的人,本不是大帅安排的。有人在暗中纵这一切,而大帅,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几人闻言,都沉默了。他们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瞬间便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若是阙居真的和大帅早有勾结,大帅绝不会是这个反应;若是拓跋麟私自行动,那他背后站着的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
牛角号再度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在等待拓跋隼的命令。
远处的高地上,拓跋隼终于转过身,朝着他们这边望了过来。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的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马。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凝重。他们不再多言,纷纷翻身上马,催马朝着拓跋隼的方向驰去。
拓跋隼似乎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他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对着众人沉声下令,全军即刻拔营,向野雁围进发。大军押着数百名俘虏,还有从柯最大营里缴获的粮草、兵器、战马等战利品,浩浩荡荡地朝着野雁围的方向行进。因为要押送俘虏和战利品,大军的行军速度并不算快,不紧不慢地在草原上走着。
途中,拓跋隼忽然勒住马缰,让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则停在了路边。他对着身后的宇文伤招了招手,宇文伤立刻催马上前,俯身靠近。
拓跋隼侧过头,对着宇文伤附耳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本听不清一个字。只见宇文伤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住地点头,最终对着拓跋隼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大帅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话音未落,他便拨转马头,扬鞭疾驰,带着十几名亲卫,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北方的燕山方向,绝尘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
韩奕骑在乌云骓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他知道,大帅的谋划,不是他现在能随意揣测的。
午时刚过,大军便回到了野雁围。
刚一进谷地,韩奕便愣住了。几之前还空空荡荡的野雁围草场,此刻已经驻扎了两支大军,营帐连绵,旌旗猎猎,气腾腾。左营是赶来接应拓跋隼的两千铁骑,正是宇文伤和骛梆的旧部,而右营,则是灵狐部的三千骑兵,营寨严整,壁垒分明。
大军入营,立刻引起了营中各部的注意。不少将领纷纷从帐中迎了出来,对着拓跋隼躬身行礼,口中高呼大帅,眼神里满是敬畏与狂热。
也正是在这里,韩奕终于见到了那位名震鲜卑的第一勇士,熊霸。
和他想象中魁梧如山、凶神恶煞的模样截然不同,熊霸中等身材,身形甚至有些消瘦,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风吹晒的沟壑,腰间挎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张硬弓,看上去就像个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普通猎户,半点都不像那个能徒手搏熊、闻名草原的勇士,和他 “熊霸” 这个名字,反差大得离谱。
而站在熊霸身边的,便是灵狐部的小帅段松。这人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不大,总是笑眯眯的,嘴角永远向上弯着,看着人畜无害,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果然对得起 “灵狐” 这个名号。
拓跋隼翻身下马,对着迎上来的二人点了点头,简单问了几句周边的军情动向。熊霸话不多,只是沉声回话,惜字如金。而段松则依旧笑眯眯的,回话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把周边的局势说得明明白白。
问完军情,拓跋隼便侧身,将身后的韩奕拉到了身前,笑着对二人介绍道:“这是韩奕,鲜卑名豹子。你们都该听过,就是他,从虎阱里把我救出来的。”
熊霸和段松的目光,落在了韩奕身上。和绝大多数鲜卑人一样,他们对,天生便带着几分反感与轻视。在他们眼里,都是软弱、狡诈、只会种地的懦夫,本上不得马背,打不了仗。若非看在拓跋隼的面子上,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瞧这个小子一眼。
两人只是随意地对着韩奕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一句,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里的轻视,显而易见。
鲜卑人中,很少有像拓跋隼或铁鹞那样,待如同自己同胞的。韩奕早已习惯了这种冷眼,不以为意,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地躬身回了一礼,没有半分失礼。
拓跋隼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继续笑着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个小子。马嘴坡一战,是他阵斩了柯耶;今凌晨我们能全歼柯最的五千铁骑,夜袭的计策,也是他出的。”
这话一出,熊霸和段松脸上的随意与轻视,瞬间僵住了。
二人惊讶地重新打量起韩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几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小子,因为从虎阱救走了拓跋隼,如今在中部鲜卑早已小有名气,许多人都知道有个 “”,凭着一股子傻劲,从虎都死牢里把拓跋隼救了出来。他们原本只当是传言夸大,一个痴傻汉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此刻听拓跋隼亲口说,阵斩柯耶、夜袭破营,竟然都是这个小子的功劳,他们如何能不震惊?
二人再看韩奕,便再也没有半分轻视了。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高大后生,除了那一头披散的长发,与鲜卑人的髡头习俗格格不入之外,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哪里有半分 “” 的样子?
熊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对着韩奕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好小子,有本事。”
段松也收起了脸上那副随意的笑容,对着韩奕拱手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之前是段某眼拙了,豹子兄弟莫怪。”
韩奕连忙摆手,谦逊道:“两位大人过奖了,都是大帅指挥得当,我只是跟着大帅,打打下手罢了。”
二人见他立了如此大功,却不骄不躁,更是高看了他一眼。
随后,二人便跟在拓跋隼身后,追问着夜袭柯最的详细经过。拓跋隼能击败柯最,他们并不意外,毕竟拓跋隼用兵如神,本就是鲜卑第一的名将。可奇的是,拓跋隼竟能以两千对五千,几乎零伤亡地全歼了柯最的主力,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铁鹞他们几个,正押着俘虏和缴获的战利品往回赶,你们若是想知道详情,便去迎一迎他们,让他们给你们好好讲讲。” 拓跋隼笑着摆了摆手,对着二人吩咐道,“另外,传令下去,各部就地休整,加固营寨,派出斥候,四面警戒,密切关注和连、阙居、蒙里哲三部的动向。我要静下来想几个问题,想明白了,我们便出发。”
熊霸和段松连声答应,立刻转身去传令了。
一时间,整个野雁围营地人喊马嘶,热闹非凡。士卒们忙着卸甲、喂马、扎营,押送战利品的队伍也陆续入营,欢呼声、笑骂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大胜之后的喜悦,弥漫在整个营地之中。
唯有拓跋隼,转身钻进了早已为他扎好的中军大帐,去想他的问题了。
韩奕没有跟着众人去凑热闹,他守在大帐门口,斜倚在帐口的柱子上,望着眼前嘈杂热闹的扎营场面,连来的疲惫,如同水般涌了上来。他手里攥着腰间的刀,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竟靠着柱子,沉沉睡了过去。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虎阱脱困开始,一路逃亡,一路厮,马嘴坡血战,辰子围夜袭,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全凭着一股血气撑着。此刻到了营地,安全了,身边都是自己人,他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一沾着睡意,便睡死了过去。
等他被人轻轻拍醒的时候,头已经西斜,到了午后。
拍醒他的,是拓跋隼帐里的一名侍从。那侍从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大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还有一把小刀,正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见韩奕醒了,那侍从连忙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他道:“豹子兄弟,麻烦你把这盘肉送进大帐去吧。大帅从上午进去,就一直在里面思考问题,不吃不喝,我们谁都不敢进去打扰,就连熊霸小帅和段松小帅求见,都被拦下来了。”
他苦笑着继续道:“整个大营里,也就你能随意进出大帅的大帐了。一来你不懂这些规矩,冒冒失失闯进去,大帅也不会怪你;二来,大帅是真的喜欢你,就算你打扰了他思考,他也绝不会责备你。换做我们,怕是脑袋都要搬家了。”
韩奕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接过了木盘。他这才发现,自己竟靠着柱子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身上都被秋风吹得发凉了。他点了点头,对着那侍从道:“行,我给大帅送进去。”
说完,他便端着木盘,掀开帐帘,低头走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很安静,没有点灯,只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夕阳余光,勉强照亮了帐内的景象。拓跋隼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马鞭,在地上画来画去,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画的阵型、山川河流的走向,还有一个个标注着名字的记号,显然是在推演战局。
听到脚步声,拓跋隼头也没抬,依旧盯着地上的图纸,随口道:“你先吃些吧。路上只吃了点硬的麦饼,怕是早就饿了吧。”
韩奕答应了一声,也不客气,把木盘放在地上,拿起在肉块上的小刀,切下一块马肉,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许是当初脑子受过伤的缘故,韩奕对这些上下尊卑的礼节之事,向来十分迟钝。营里很多人,很多时候还是把他当作半个痴傻的小子看待,也没人在意他的失礼和怪异举止,就连拓跋隼,也从来没在这些小事上苛责过他。
大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小刀割肉的轻响,和拓跋隼用马鞭在地上画线的沙沙声。
“若是檀石槐大王还在,鲜卑国,如今早已是十分强盛了。”
拓跋隼忽然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寂静。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慨与怅然,停下了手里的马鞭,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望着地上的图纸,像是在对韩奕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八年前,我在弹汉山王廷,与大王彻夜商议国事。大王跟我说,他要创造我们鲜卑人自己的文字,要让鲜卑的后代,不要再像我们一样,只会在小木块上画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记事,用绳子打几个结计数。他还要修官道,定律法,让草原上的牧民,再也不用受天灾之苦,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攻伐,流血牺牲。”
拓跋隼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与愧疚:“可惜啊,大王壮志未酬,便英年早逝了。留下我们这些无用的臣子,不但不能继承大王的遗志,让鲜卑更加强盛,反而把大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万里江山,糟蹋得四分五裂,内战不休,民不聊生。”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目光悠远,带着一丝悲凉:“我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大王啊。”
韩奕停下了手里的小刀,嘴里的马肉也忘了嚼。他看着拓跋隼眼底的落寞与疲惫,心里也跟着堵得慌。他一直以为,这位草原上的战神,永远都是无所不能、永远都是从容不迫的,却从没想过,他的心里,竟压着这么多的东西,这么重的担子。
他咽下嘴里的肉,放下小刀,对着拓跋隼认真地劝道:“大帅,您是天下无敌的飞鹰将军,只要有您在,定能实现檀石槐大王的遗愿,让鲜卑重新强盛起来的。”
拓跋隼闻言,转过头看着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天下无敌?小子,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下无敌的人。如今的我,是鲜卑国人人喊打的叛逆,连生存都成问题,还奢谈什么实现大王的遗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强盛鲜卑,是不能让鲜卑亡国。”
“有这么严重吗?” 韩奕愣住了,连忙问道,“大帅,方才我在外头,听斥候跟几位将军禀报,说和连的大军正在往这边赶,难道形势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
拓跋隼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打趣道:“怎么?你小子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
韩奕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两句。”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拓跋隼,问道:“大帅,那咱们下一步打谁?是先打和连,还是先打阙居?”
“别说得这么轻巧,好像这些敌人都是地里的野草,可以让你随意践踏似的。” 拓跋隼无奈地摇了摇头,用马鞭点了点地上画的地形图,语气凝重地道,“小子,我们现在的处境,可是四面楚歌,翅难飞了。”
他指着地上的记号,一一给韩奕讲解:“你看,我们的前方,是和连的王庭主力,三万铁骑,正秘密向这边行军,距我们只有三的路程。蒙里哲的起鸣部在其左翼,已经包抄到了天马原,彻底截断了我们退回燕山的路。右侧的阙居,原本一直按兵不动,如今却突然加快了行军步伐,正迅速向和连靠拢,用不了两天,便能完成合围。而我们的身后,便是濡水河,河面宽,水流急,没有船,我们本渡不过去。”
拓跋隼抬起头,看着韩奕,沉声道:“四路大军,近五万人马,把我们团团围在这野雁围,前无去路,后有大河,看似是翅难飞了。”
韩奕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欲言又止,看着地上的地形图,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拓跋隼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用马鞭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说说你对战局的看法。昨,你那疲兵之计不是想得很好吗?”
“大帅,我昨也就是随口一说,瞎蒙的。” 韩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忙道,“夜袭的具体攻击办法、攻击地点与时机的巧妙配合,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都是大帅您亲自拟定的。我们能打赢,全仗大帅您指挥得好,跟我没多大关系。”
他说着,还对着拓跋隼拱手作揖,一脸认真地恳求道:“大帅,求您了,往后别再在旁人面前提这事了。不然老鹞又要骂我飘了,几位将军也该笑话我了。”
他这副窘迫又诚恳的样子,把拓跋隼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连来压在心头的阴郁,都散了大半。韩奕被他笑得脸涨得通红,头都快埋到口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拓跋隼笑着摆了摆手,亲昵地伸手拍了拍韩奕的脑袋,像对待自己的子侄一般,“那你现在总可以说说了,我们被四路大军合围,该如何突出重围?”
韩奕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木盘,脸上的腼腆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笃定。他看着地上的地形图,笑嘻嘻地道:“大帅,我觉着,这危局,是您故意造成的。”
这话一出,拓跋隼脸上的笑容,随着他的话,渐渐消失了。
他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韩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盯着韩奕看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豹子,你这个想法,很好。你别管咱们的兵马够不够,先说说,这一仗,你觉得该如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