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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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烽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辰子围的秋夜,寒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柯最的五千铁骑,从渎溪大营出发,马不停蹄地急行军了整整一,从清晨走到暮,连中途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士卒们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胯下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浑身被汗水浸透,皮毛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人更是疲惫到了极致,不少士卒骑在马上,都能闭着眼打盹,手里的缰绳都快握不住了。
抵达辰子围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这片山坳背靠丘陵,前有溪流,是草原上难得的避风扎营之地。柯最强撑着精神,下令各部依山扎营,鹿角、拒马沿着营寨外围层层布下,又在营地四周设了八处岗哨,每一处都安排了两队巡逻士卒,轮番值守。
晚饭是简单的烤羊肉和麦饼,士卒们狼吞虎咽地扒完了饭,连手里的刀都没力气擦,便一头栽进了营帐里,沾着铺在地上的羊皮,倒头便睡。不过片刻功夫,大营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比营地外的风声还要响。
夜色越来越沉,辰子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清凉的夜风卷着秋草的寒气,从山坳里掠过,偶尔将战马的响鼻声、营帐里的鼾声,悄悄拂向空中,又随风飘散在黑暗里。草丛间不知名的秋虫肆无忌惮地鸣叫着,一声接着一声,反倒衬得这夜愈发寂静,静得让人心慌。
天幕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浓黑如墨的夜色铺天盖地,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负责巡逻的士卒,为了能看得更远些,在营地四周的空地上,点燃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散发出炙热的光芒,将周围上百步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在黑暗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夜渐渐深了,巡逻的士卒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握着长矛的手松了又紧,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
就在这时,滚雷般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突然从营地正北方的黑暗里炸响。
“敌袭!有敌骑!”
正在四下巡逻的士卒大吃一惊,浑身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急忙三五成群迅速聚拢到营寨外侧,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弓箭,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凄厉的报警号角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黑夜,呜呜的号声在山坳里来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死寂的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刚刚睡熟的士卒,被各级军官连踢带骂地从帐中驱赶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手里胡乱抓着兵器,骂骂咧咧地冲出军帐,在军官的嘶吼声里,慌慌张张地集结列阵,手忙脚乱地做着应对敌骑突袭的准备。整个大营里,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到处都是呵斥与怒骂,乱成了一锅粥。
柯最是第一个冲出大帐的。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着一件单衣,腰间的佩刀都没系稳,便飞身上了马。身后跟着一大帮同样衣衫不整的将领、侍从、传令兵,乱哄哄地簇拥着他,呼啸着涌出了营门。
他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北方的黑暗里,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动的红光,在浓黑的夜色里格外夺目。这片红光移动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从一小簇,变成了松散的一大片跳跃的火把,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从火把的分布范围来看,来袭的敌骑至少有数千之众,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密集的鼓点一样,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紧张的气氛霎时笼罩了整个营地上空。
是拓跋隼!一定是他!
柯最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握着马缰的手微微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拓跋隼只有两千多人,非但没有往燕山逃命,竟然还敢回头,主动来劫自己的营寨!
“各部就位!弓箭手列阵!长矛手守住营门!准备应战!” 柯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着身后的众将沉声下令。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拨转马头,四散而去,收拢各自的队伍,整军备战。
双方相距大约一里地时,对方阵中,十几把牛角号同时吹响了冲锋号。低沉而肃的呜呜声,激荡在漆黑的夜空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显得分外恐怖。
营寨里的虎部士卒,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头对准了火光传来的方向,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只等敌人冲上来,便要万箭齐发。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竟在刹那间,全部熄灭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了所有的火焰。大地重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原本震耳的马蹄声,也骤然变得杂乱起来,紧接着,便是整齐的马蹄声调头,朝着来时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声音渐行渐远,终至不可闻。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来势汹汹的敌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突袭,只是一场幻觉。
营寨前,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柯最骑在马背上,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破了头,也猜不透拓跋隼到底闹的是什么玄虚。声势浩大地要来劫营,连冲锋号都吹了,却又在冲锋前的最后一刻,莫名其妙地撤走了?
就为了闹这么一场虚惊?
“大人!要不要追?” 身边的一名千长,握着刀,厉声问道。
“追什么追!” 柯最回过神,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黑灯瞎火的,拓跋隼定然在外面设了埋伏,追出去就是送死!”
他立刻下令,派出数队斥候,飞骑出营,四面搜索。斥候们领命,纷纷催马冲进了黑暗之中,不久之后,又从各个方向陆续驰回,纷纷向柯最禀报:方圆五里之内,搜遍了每一处山坳、每一片草丛,并无半分敌骑踪迹,连马蹄印都只在一里之外,便掉头往野雁围的方向去了。
柯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虚惊一场。
他拨转马头,带着众将回了营。各部首领纷纷下令,让士卒解散,回帐继续休息。虎部的士卒们,本就疲惫到了极点,被这么一惊一乍,更是怨气冲天,一边高声咒骂着拓跋隼阴险狡诈,一边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回到了各自的营帐中,倒头便睡。
不过半个时辰,大营便再次安静了下来,鼾声比之前更响了。
可谁也没想到,刚安静了没多久,大营东西两侧,十几把号角同时吹响,巨大而凄厉的短促号声,再度将刚刚入睡的士卒,从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敌袭!又来敌袭了!”
柯最和所有人一样,连衣袍都没脱,刚沾到床榻,便被号声惊得跳了起来,飞步冲出了营帐。
这一次,他们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 距大营东面不过三百步处,密密麻麻全是敌人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贴到了营寨的鹿角前。每名骑兵都高举着火把,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正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营门,进来一般。
柯最的大营,霎时如同炸了锅一般。
士卒们狼奔豕突,惊惶失措,比上一次更加混乱。各部首领手忙脚乱,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指挥着,嗓子都喊劈了叉。刚刚睡下的士卒,连兵器都找不着,慌慌张张地在营帐间乱跑,整个营地乱成了一团麻。
但柯最麾下的主力,终究是虎部的精锐,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并非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虽看上去营内乱作一团,但士卒们都凭着本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该什么,各部首领也能在混乱中,准确地将手下带到应战的位置。乱是乱了点,但一切依旧在掌控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营门前便列好了三道防线,弓箭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刀盾手护住两翼,严阵以待。
柯最策马立于阵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时对身后的传令兵,发出一道道指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三百步外的敌骑,心里的惊疑越来越重。
负责大营外围警戒的千长,此刻正跪在柯最的马前,脸色惨白,满脸惶恐,头埋得极低。
“为何没有提前发现?!” 柯最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回大人,敌人…… 敌人是用牛皮裹了马蹄,嘴里衔着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处,我们一直未能察觉,直到他们突然一起亮起火把,才发现敌踪。小人失职,请大人责罚!” 那千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
柯最死死盯着对面的敌骑,却奇怪地发现,他们依旧停在原地,既没有吹响冲锋号,也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甚至连阵型都没有丝毫变动。
按常理来说,此刻营中混乱,正是发动突袭的最佳时机,他们为何按兵不动?拓跋隼到底想什么?
柯最的心里,疑窦丛生,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太了解拓跋隼了,这位昔的大帅,用兵从来都是神出鬼没,招招致命,绝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虚张声势。这里面,一定有圈套。
“罢了,你回去吧,严加警戒,再有疏忽,定斩不饶。” 柯最对着那千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敌骑。
“大人,各部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击!要不要冲出去,把这群兔崽子宰了?” 身边的副将,握着战斧,厉声请战。
柯最立刻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许出击!原地固守!拓跋隼最善用诱敌之计,我们一旦出营,定会中了他的埋伏!”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敌骑,突然出现了变故。
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开始陆续熄灭。一支,两支,一片,一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所有的火把便全部熄灭,敌骑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声息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营门前,一群严阵以待、面面相觑的虎部士卒,和脸色铁青的柯最。
柯最与围在身边的几个千长面面相觑,一个个眉头紧锁,谁也猜不透拓跋隼今夜到底要用什么神机妙策来对付自己,心中对拓跋隼的恐惧,愈发浓重起来。
最苦的,还是底层的士卒。
这几在柯最的催促下,他们夜兼程拼命赶路,早已精疲力竭,今夜又被这么反复折腾了两次,大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许多士卒见前方迟迟没有动静,脆拄着长矛,站在原地便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过了许久,对面的黑暗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柯最终于不耐烦了。他再次派出斥候,四面搜索,依旧是一无所获。接到斥候 “一切平安” 的禀报后,他咬了咬牙,下令各部一分为二,轮流值守休息,以防敌人再度来袭。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千长,跟在柯最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拓跋隼这定然是想用这频繁扰的法子,让我军无法休息,好在明决战中占得便宜。我军白行军艰苦,士卒早已精疲力尽,若今夜被拓跋隼这般反复扰下去,即便轮流休息,到了明也是无力应战的啊。”
柯最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苦笑:“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他的疲兵之计?可有什么法子?拓跋隼用兵,神出鬼没,我们若是不防,他趁我们最疲乏时真的劫营,那便是灭顶之灾。防,我们最多是明疲惫;不防,我们今夜可能就全军覆没了。你说,我有的选吗?”
老千长闻言,也沉默了,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明不走了。” 柯最一挥手,咬着牙道,“今夜全军务必严阵以待,就算不睡,也不能给拓跋隼半点可乘之机!等明休整一,再与他决战!”
明不走了的消息传下去,士卒们大大地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明再顶着疲惫急行军了。大军随即按照柯最的命令,分成了两部,一部由柯最亲自带着,守上半夜,另一部由他的侄子、小帅柯茸带着,守下半夜。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后,奔腾的马蹄声又从大营南面传来了。
前来扰的敌骑,见虎部将士在大营内精神抖擞地列队相候,连营门都没靠近,便立即调头,消失在了黑暗里。
如此反复,每过半个时辰,总有一队敌骑,在大营的不同方向出现,吹号、亮火把、造声势,可每次都不等虎部士卒列好阵,便立刻调头跑了,连一支箭都没射过来。
时间久了,就算是,也能看出来这是拓跋隼的扰敌之计了。
柯最依旧十分谨慎,每次敌骑来袭,他都命士卒全员戒备,严阵以待。可底下的士卒们,却早已没了最初的紧张,私下里纷纷嘀咕,觉得大人胆子太小了,这般惧敌如虎、疑神疑鬼,还打什么仗?
到了后来,士卒实在撑不住了,很多人脆直接躺到了地上,抱着兵器睡觉。只要号角一响,他们便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可眼睛大多还是闭着的,等号声一停,便又立刻倒头睡了过去。各部首领也早已麻痹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心里也早已把反复折腾的拓跋隼骂了千百遍。
好不容易熬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众人总算盼到了柯茸带人来接班了。随着柯最一声令下,上半夜值守的士卒,如同蒙了大赦,一哄而散,转眼便消失在了各处营帐中,沾着枕头便睡死了过去,连外面的号角声都吵不醒了。
柯最将柯茸唤到跟前,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半天,反复强调,绝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严加警戒,哪怕士卒再累,也必须保证岗哨不缺人。柯茸拍着脯连连应下,保证绝不会出半点差错,柯最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大帐歇息去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头刚沾到枕头上,便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而负责下半夜警戒的柯茸,和他手下的士卒,都是在睡得最香的时候被强行叫起来的,一个个哈欠连天,眼泪直流,困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柯茸一开始还强撑着精神,在营寨里四处巡查,可时间不长,白里急行军的疲惫便尽数涌了上来,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像粘在了一起,最终还是没撑住,靠在中军大帐的柱子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主帅都睡了,底下的士卒更是有样学样。不过半个时辰,营地四周的岗哨,便睡倒了一大片,只剩下少数几个尽忠职守的巡逻兵,还在强撑着精神,有气无力地在营寨边走着,连手里的长矛都快握不住了。
这时,报警的号角又响了。
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敌骑在营寨外远远地晃了一下,扰了一番,便立即消失了。营外巡逻的士卒,对这个折腾了一夜的号声早已麻木,差点连号角都懒得吹了。大营内的士卒,更是连动都懒得动一下,翻个身便继续睡了,直觉地认为,敌人又是来扰的,本没什么可怕的。
巡逻士卒连吹了三次报警号后,那支扰的敌骑,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也许敌人折腾了一夜,也累了,也去歇息了吧。
大营里,该睡的士卒都睡着了,不该睡的也睡着了。整个辰子围大营,除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安静得可怕。
谁也不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夜之中最深沉、最死寂的黑,也是机最盛的黑。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拓跋隼与他的两千铁骑,早已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寨外百步之内,分作东西两队,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猛虎,死死盯着猎物的咽喉。
拓跋隼骑在马背上,手中的战刀早已出鞘,他对着身后的将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猛地挥刀向前。
“!”
低沉的令落下,两千铁骑,如同从里冲出来的鬼魅,突然从黑暗中暴起,朝着柯最的大营,从两个方向同时扑了上去!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牛皮,嘴里衔着枚,铁骑大军奔行起来,竟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
营寨外巡逻的士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们被这一夜的扰磨得早已麻木,只当敌骑还是像前几次一样,来晃一下便走,所以摸向牛角号的动作,懒洋洋的、有气无力。
可下一秒,迎面而来的箭雨,便彻底将他们惊醒了。
“咻咻咻 ——!”
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来,瞬间便将营门前的几个巡逻兵射成了刺猬。未被射中的巡逻兵,这才惊惶失措地反应过来,一边大喊大叫着飞奔回营,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敌骑来袭的报警号角。
可这一次,凄厉的号声,再也叫不醒沉睡的大营了。
大营中的士卒,对这个折腾了一夜的号声早已麻木,绝大多数人翻了个身,继续酣睡,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嫌号声吵了自己的好觉。只有少数几个惊醒的,也只是懒洋洋地坐起身,本没当回事。
直到铁骑撞开了营门,喊声震天动地地冲进了大营,他们才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 —— 这一次,是真的劫营了!
柯茸是被帐外的惨叫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刚要起身喝问发生了什么,便看见帐帘被一刀劈开,无数张牙舞爪的敌人,挥舞着战刀,像黑夜中的狂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扑了上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厉叫:“劫营了 ——!”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他的头颅突然飞离了躯体,在空中翻滚着,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溅了满帐。那颗飞出去的头颅上,嘴还在奋力张合,似乎要吐出最后一个音节,眼中却只剩下了无尽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
一边是养精蓄锐、如狼似虎、红了眼的鲜卑铁骑,一边是沉浸在睡梦中、疲惫不堪、毫无防备的猎物。
拓跋隼的两支偷袭铁骑,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为了防止敌人迅速组织起有效反击,从撞开营门的那一刻起,便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大营中央,随即分作几十支小队,向着大营四面穿包抄,将整个营地彻底分割、撕碎。
铁骑的速度奇快,士卒个个以一当十,骁勇绝伦。柯最的大营,很快便陷入了疯狂的厮与混乱之中。
到处都是喊声、惨叫声、临死前的哀嚎、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在漆黑的夜色里,士卒们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只知道挥着刀乱砍,撞在一起便拼死搏。
而这场灾难的源,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由于柯茸的疏忽,负责下半夜警戒的两千士卒,虽早已整装完毕,却绝大部分都睡在了马腹之下。他们实在是太疲乏了,夜里又被反复惊醒,人人浑身乏力,无精打采。要求士卒连续几个时辰站在马旁,本就强人所难,既然柯茸不闻不问,其他首领自然也装作没看见。
柯最的随意,柯茸的纵容,最终酿成了这场灭顶之灾。
拓跋隼的铁骑冲进大营的瞬间,最先受惊的,便是营地里的战马。两千多匹战马,被震天的喊声与血腥味惊得瞬间炸了营,纷纷挣断了缰绳,四处狂奔,肆意践踏。
那些睡在马腹下的士卒,死得最惨。绝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便被受惊的战马踩碎了头颅、踏断了筋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一命呜呼了。侥幸活下来的士卒,还没等辨清东南西北,便被随后入大营的拓跋隼铁骑,连人带马撞飞出去,惨死在马蹄之下。
不过短短一刻钟,柯最的大军,便已损失过半,败局已定。
在帐中熟睡的将士们,被厮声与混乱的叫喊声惊醒了。有的抓起兵器,慌慌张张地冲出营帐,可刚出帐门,便被飞驰而过的铁骑一刀斩落;有的还在帐中手忙脚乱地穿衣找刀,便被冲进帐的敌兵,连帐带人一起砍翻;还有的三五成群,疯了一般向着马圈奔去,想要抢马逃命,却被受惊的战马撞得东倒西歪,成了铁骑的活靶子。
整个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士卒找不到自己的首领,首领也找不到自己的士卒,只能各自为战,负隅顽抗。相当多的士卒,尚在睡梦中,便被敌人砍下了头颅、割断了咽喉,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拓跋隼的铁骑,谨遵着战前的军令,不与零散的敌人多做纠缠,只管以极快的速度,分割包围敌军,冲乱敌军的阵脚,再对聚拢起来的敌人,予以逐一歼灭。整个战场,完全被拓跋隼的部队掌控在了手中。
黑暗之中,各路悍将各显神通。
铁鹞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的硬弓,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又快又准,在黑暗中犀利无比,弓弦每响一声,便必有一人应声倒地,箭箭穿心,从无虚发。
公孙虎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挥舞着一柄硕大的战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斧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成两半,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硬生生地夺去。
乌豹矫健的身影,在敌兵中像豹子一般灵活自如,右手长刀,左手短剑,双兵齐出,招招致命,件件都是勾魂索命的利器,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无人能挡。
宇文伤面颊上的那道刀疤,在火光与夜色中看去,分外狰狞可怖。他手中的狼牙棒重达六十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挨着便死,碰着即伤,被他砸中的敌兵,无不骨断筋折,绝无半分幸理。
骛梆骑在马背上,脸上早已看不出愤怒或悲伤,只因了太多的人,神情早已麻木。他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战刀,左劈右刺,刀锋所至,人仰马翻,坚决而无畏地一直向前,硬生生在敌阵中,出了一条血路。
铁骑将士们往来飞驰,长矛大刀挥舞得像风车一般。敌兵的头颅在刀光中纷飞,鲜血四处喷溅,幸存的虎部士卒,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哭爹喊娘,狼奔豕突,只能任人宰割。
而战场的中军位置,拓跋隼手提一柄血淋淋的战刀,徒步在大营中搜寻着柯最的踪迹。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踩在血泊之中,溅起细碎的血花。
他恨柯最,恨得咬牙切齿。
六年了,从奔牛原那场惊天动地的背叛开始,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恨着这个自己曾视若手足的兄弟。当年,是他把柯最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是他一手把柯最从一个普通的亲兵,提拔成帐下的大将,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可奔牛原一战,柯最的倒戈一击,让他三万弟兄埋骨荒原,让他从草原上的无敌战神,变成了丧家之犬,让他的妻儿族人,被和连屠戮殆尽,让他身陷囹圄六年,受尽折辱。
多少士卒,多少爱将,拼着流尽最后一滴血,替他出一条血路,护着他逃出奔牛原。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惨死的亲人,夜夜,都在他的梦里,看着他。
他怎能不恨。
韩奕紧紧跟在拓跋隼身后,寸步不离。上回在马嘴坡,他得酣畅淋漓,全然忘了自己是拓跋隼的贴身侍卫,结果次便被铁鹞逮到,骂了个狗血喷头,差点就挨了拳头,幸好被公孙虎、乌豹几人撞见,笑着威胁了铁鹞几句,说大帅的贴身侍卫,也是你能随便打的?铁鹞这才悻悻作罢。
这回,他说什么也不敢乱跑了,老老实实跟在拓跋隼身后,见什么冲上来的敌人,便一刀砍翻,护得拓跋隼周身水泄不通。
拓跋隼挥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敌兵,转头一看,周围冲上来的敌人,都被韩奕提前一步砍倒了,自己半天竟没砍到一个敌人,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骂道:“人都给你了,我什么?滚远点!别在我跟前碍手碍脚的!”
韩奕被骂得一愣,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脚步却依旧没动,只是放慢了出刀的速度,依旧牢牢护在拓跋隼身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冷箭伤到拓跋隼。
而此刻的柯最,早已被惊天动地的厮声惊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 拓跋隼真的劫营了!
第二个念头便是 —— 逃跑!
他连衣袍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从帐后的小窗里仓皇窜了出去。刚出帐门,便看到了眼前惨绝人寰的屠场面。
整个大营,早已成了人间。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拓跋隼的铁骑,正在毫不留情地肆意屠戮着他的族人,他的部下。柯最的心,像被刀剜一样,在滴血,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大势已去,他已无力回天,唯有逃命一途。
他太了解拓跋隼了。一旦被拓跋隼擒住,自己定会死得惨不堪言,奔牛原的血债,拓跋隼会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他在乱军中,看准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猛地冲了过去,翻身上马,趁着大营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在厮之际,狠狠一夹马腹,从大营西侧的缺口,独自逃命去了,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失去了主帅,体力和士气都遭到毁灭性打击的虎部士卒,面对夜色中滴着鲜血的大刀、往来奔驰的铁骑、凶神恶煞般红了眼的敌人,绝大多数人都放弃了抵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投降。只有少数死忠的负隅顽抗者,依旧在角落里与铁骑殊死搏斗,结果很快便被乱刀砍死,倒在了鲜血浸透的战场上。
半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了。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晨光,刺破了浓黑的夜色,缓缓洒向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拓跋隼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柯最。虽不免有些遗憾,但他心里也清楚,柯最和他的虎部,算是彻底完了。前后两战,柯最的军队,被拓跋隼消灭了整整八千之众,虎部的主力死伤殆尽,他这个中部鲜卑大人,手中没了军队,在鲜卑草原上,便成了没牙的老虎,离死也不远了。
此役,拓跋隼所部,基本全歼了柯最的五千兵马,只有柯最与数百名残兵,趁着夜色与混乱,侥幸逃脱。而拓跋隼一方,仅折损了五百余人,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拓跋隼迎着初升的朝阳,负手而立,站在大营中央的高地上,望着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身形挺拔如松,晨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与长须,带着一股纵横天下的枭雄气势。
韩奕站在他身旁,满脸崇拜地望着他的背影。他觉着,英雄就是英雄,连站着沉思的姿态,都极具魅力。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像老鹞,虽然据他自己说,也是鲜卑人中响当当的角色,可他就没有拓跋隼这种纵横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学都学不来。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铁鹞、公孙虎、乌豹、宇文伤、骛梆几人,纵马飞驰而来,在拓跋隼面前纷纷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大帅,我们把整个大营都搜遍了,还是没有柯最的踪影。这孬种,怕是早就趁乱跑了,狡猾得像草原上的狼一样!” 铁鹞上前一步,大声禀报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拓跋隼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丢了军队,没了基,已无法在鲜卑立足了。一条丧家之犬罢了,暂且留他一条狗命吧,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大帅神机妙算,天纵之才,柯最那匹夫,怎是您的对手?” 宇文伤满脸汗渍,浑身都沾满了血腥,可眼中却闪烁着大胜之后的兴奋与激动,“大帅,我是真服了!仗还能这般打法?一夜之间,用疲兵之计拖得虎部大军精疲力竭,一战而亡!古往今来,也没几人能有这般用兵的本事!”
“跟着大帅打仗,就是痛快!” 乌豹也朗声大笑,信心满满地道,“照这个势头,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击败和连,回弹汉山王廷,重振我鲜卑雄风!”
拓跋隼笑容满面,对着几位部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吹捧:“好了,莫要吹捧我了。此番大胜,首功当属豹子。这扰敌疲兵、夜袭劫营的主意,便是他出的。”
这话一出,铁鹞几人先是一愣,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随即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一旁、面色微红的韩奕,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个平里憨憨傻傻、话都不多几句的小子,怎么看也不像个满腹韬略的聪明人。他能想出这般绝妙、又环环相扣的计策?
“大帅,您…… 您说是他?” 铁鹞指着韩奕,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仿佛见了鬼一般。他教了这小子半年,只知道他打架厉害,射箭有天赋,却从没想过,这小子竟然还懂用兵之道?
拓跋隼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韩奕身上,满是欣赏:“也许你们不信。但回想当年,我给先王檀石槐出谋划策,随军征战时,也就是豹子这般年纪。这小子,看着憨厚,实则心思通透,极有天赋,将来定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料子。”
“大帅,他一个臭未的毛头小子,怎配与您相提并论?” 铁鹞急忙道,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只觉得脸上倍有面子,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竟然被大帅如此看重,这是多大的荣耀。
拓跋隼却没理会他,只是望着窘迫得手足无措的韩奕,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期许,同时,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担心。
他缓缓开口,对着众人解释道:“起初,我本打算在野雁围正面阻击柯最,再由今该抵达野雁围的熊霸,与灵狐部的段松,各率部众从南北两面夹击。此战术虽稳妥,但伤亡在所难免。虎部军队勇猛善战,想吃掉它,绝非易事。”
“是豹子提议的夜袭。这法子,我并非没想过,只是难度太大,最关键的,便是如何才能让柯最放松警惕,露出破绽。而豹子想的这条疲兵之计,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拓跋隼顿了顿,继续道,“这是一着险棋,时机稍有差池,便可能把自己陷进去。此番若非柯最白督军急行,致使士卒极度疲劳,我们成功的把握,几乎为零。”
“还是大帅洞察先机,料敌如神,才能将这计策用得这般天衣无缝啊!” 铁鹞由衷地赞叹道,周围的众将也纷纷点头附和。
拓跋隼笑了笑,继续道:“我一向不喜行险,一旦失手,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但豹子当时信心十足,我便决定赌一把。结果,我们赢了。赢了便好啊,这一场大胜,能解开一连串的棘手难题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草原上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见我们如此轻松便击败了柯最的五千主力,怕是再不敢对我两面三刀了。尤其是那头长鹿猪。”
韩奕听到 “长鹿猪” 三个字,面露疑惑,没听懂这外号指的是谁。
拓跋隼见状,随口对他解释道:“长鹿猪,便是长鹿部的大帅阙居。草原上的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
阙居。
韩奕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 “嗡” 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他忽然想起来了!
当在虎阱死牢里,那些突然发疯、互相残的守卫中,最后那个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吐出的那个字 ——“彘”!
彘,不就是猪的意思吗?!
韩奕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笑容,对着拓跋隼笑道:“大帅!我明白了!当在虎阱死牢里,那些自相残的守卫中,有一人临死前,拼了命说了一个字 —— 就是这个‘彘’字!原来阙居大人,早就与您商量好了,对不对?怪不得我们那般轻易便从虎阱里逃了出来,那些守卫突然自相残,定是阙居大人的人动的手!”
他越说越兴奋,只觉得困扰了自己许久的谜题,终于解开了:“那些守卫临死前,一定恨极了阙居骗了他们,所以到死都记着他,骂他是猪!”
韩奕笑着说完,却发现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拓跋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冰冷的寒意,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洞穿一般。
晨风吹过,周围的众将也纷纷收了笑容,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整个高地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