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早宴,李长生还是坐在最末席。
没人瞧出他有哪儿不一样。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顶多有人扫他一眼,眼里还是那些熟悉的玩意儿——嘲弄,可怜,看不上。
李长生安安静静吃完饭,安安静静离席。
没人问他这七天窝屋里啥,也没人在意他是不是突破了。
在他们眼里,李长生永远就是那个废物。
这样挺好。
他缺的,就是时间。
入夜了。
李长生盘腿上榻,白天那张平静面具卸下来,眼里才露出那股子藏不住的锐气。
炼体后期。
七天,连蹦两级。
这消息要是漏出去,整个青云城都能炸了锅。但他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理儿,他懂。
他慢慢闭了眼,按老头教的法子运功。丹田里那口气淌得跟条小溪似的,比七天前粗了何止十倍。气淌过的地方,经脉微微发烫,像在被一点点撑开。
炼体后期,真气满得快溢出来,离“真气外放”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捅破这层纸,得靠机缘。
忽然,左手掌心一烫。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眼前一黑,再睁眼,人已经在那片灰蒙蒙的地儿了。
雾气浓得化不开,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那白须白发的身影,还盘在雾深处,脸是糊的,就那双眼亮得跟星星似的。
“来了。”
老头开口,声儿平平淡淡的,可李长生听出点不一样的味儿……像是,有点欣慰?
“前辈。”李长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炼体后期,底子扎实,真气也满。”老头点了点头,“七天连破两级,基还没飘,难得。”
“全靠前辈指点。”
“指点归指点,你能成是你自己的造化。”老头摆了摆手,“坐吧,今儿夜里,传你真东西。”
李长生心头一颤,老实坐下。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修炼的功法,分几等?”
“弟子愚钝,就晓得家里传的《开山劲》是黄阶中品。”
“黄阶。”老头哼了一声,那声调,像听见什么笑话,“井底蛤蟆,眼皮子浅。听好了——”
他伸出一指头,在虚空里慢慢划拉。
灰雾跟着动,凝成一个个古里古气的字,泛着淡淡的金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功法分四阶十二品,黄阶垫底,天阶封顶。可天阶上头,还有别的道。”
“啥道?”李长生没忍住。
“混沌。”老头吐出俩字,声儿老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混沌初开,阴阳不分。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化八卦。这是大道的,万法的祖宗。”
他手一挥,那些金字重新打乱排列,拼成一篇完整的功法。
李长生眯眼看去,开篇八个大字——
混沌太极,阴阳为。
“这功法,叫《混沌太极诀》。”老头慢慢道,“是老夫一辈子悟出来的玩意儿。以混沌为体,以太极为用,往上能摸到大道的边儿,往下能变出万般花样。至于品阶……超脱天地玄黄,这世上没等能框住它。”
李长生呼吸一滞。
超脱天地玄黄?
啥意思?整个青云城最牛的功法,也就是萧家那本玄阶下品,被当祖宗似的供着。眼前这玩意儿,连品阶都定不了?
“前辈,您……到底是谁?”
这话他憋好些天了,今儿终于问出口。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一个早就死透的人。一缕没散净的魂,苟延残喘罢了。至于名号……你现在知道了,没好处,只有祸。”
“可是——”
“别问。”老头打断他,“你只要知道,老夫不会害你。这篇《混沌太极诀》,本来就是给你备的。”
“给我?”
“因为你身子里流的,是混沌圣体的血。”
李长生瞳孔猛地一缩。
混沌圣体?
“圣体,上古时候最强的体质之一。”老头声儿里带了点追忆的味儿,“万中无一,百万中也未必出一个。有圣体的人,底子之厚,比寻常人深上百倍不止。这也是你为什么五年没动静——不是你废,是你这口井太深,深到平常功法那点水,本灌不满。”
“而这《混沌太极诀》,就是专为混沌圣体创的。它不靠吸天地灵气,而是直接炼化万物的——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李长生懵了,“弟子从来没听说过……”
“你没听过的多了。”老头笑了笑,“不急,慢慢来。今儿先传你入门的心法,回去好生练。等你破了真气境,老夫再传你后头的。”
说完,他抬手一点。
一道金光扎进李长生眉心。
海量的信息涌进脑子,不是字,是一幅幅画——经脉怎么走,真气怎么转,还有那些玄乎的感悟,像刻刀似的,一笔一划刻进魂魄里。
李长生浑身一震,闭眼硬扛。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眼。
灰雾还在,老头的身形却比刚才淡了几分。
“前辈,您……”
“不碍事。”老头摆手,“每回传功,都得耗这点残魂的劲儿。不过老夫这缕魂还能撑些子,够把你领进门了。”
李长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老头跟他非亲非故,却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他,甚至不惜耗自己的魂。这份恩,比山重,比海深。
“前辈大恩,弟子不知怎么报。”
“报?”老头笑了,“老夫不用你报。老夫就指望,有朝一,你能替老夫……去瞅一眼那超脱之上的景。”
超脱之上。
李长生听不懂这四个字啥意思,但他记住了。
“弟子记心里了。”
“去吧。练这《混沌太极诀》,你身子里那混沌圣体会慢慢醒。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跟旁人哪儿不一样了。”老头挥挥手,“明儿夜里再来。”
灰雾散了。
李长生睁开眼,窗外天蒙蒙亮。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那太极印记比昨儿夜里又清楚了几分,阴阳鱼的轮廓差不多齐了,就中间米粒大一块还糊着。
“混沌圣体……《混沌太极诀》……”
他小声念着这俩名儿,心里头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劲儿。
五年趴着,不是终点,是起点。
所有人都当他废物,可谁也不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深吸口气,按脑子里那幅真气运行图,头一回运转《混沌太极诀》。
真气入体,跟以前完全两码事。
以前练《开山劲》,真气像没头苍蝇,在经脉里乱撞,得费老鼻子劲才能拽住。
现在,真气像被只无形的手牵着,沿着一条从没走过的路线,慢慢悠悠地转。
那路线曲里拐弯的,活像太极图里那条隔开阴阳的弯弧。
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真气就凝实一分。转到第九圈,丹田里的真气竟然隐隐有要化水的意思!
李长生心头狂跳。
真气化水,那是凝元境才有的兆头!
他才炼体后期,怎么可能……
不对。
他仔细一琢磨,发现那不是真化水,是《混沌太极诀》的邪乎处——把真气往死里压,往死里炼,炼得比旁人实诚好几倍。
同样的境界,他的真气量是别人的三倍,真气的“瓷实”劲儿,是别人的五倍。
这就是《混沌太极诀》的霸道。
也是混沌圣体的霸道。
李长生慢慢收功,睁眼,眸子里精光一闪。
窗外,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