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李玦扶着宁凝,装死逃生的老陈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终于看见了那座被他们视为安全屋的城池。
灰黑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像一头趴着的巨兽。隔着十几里路,那道墙就已经高得不像话,把半边天都挡住了。李玦越往前走,就越能感受到它的高,它的厚,它的沉。它就在那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但那股压力就是扑面而来,威势人。
他们跟着南下的人群,进了繁城塞渡口。乘船渡过浩浩汤汤的襄水,上了南岸,李玦这才算真正看清了襄南城。
仰头望去,四五十丈高的城墙,换算成地球的单位就是一百多米。灰黑色的巨石一块叠一块,垒到目力所及之处。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填着发暗的黏合物,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隐隐有流光闪动,好像这巨城也在呼吸。
再走近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便呈现在李玦眼前。这些在三天前绝对要被他视为鬼画符的东西,此刻却让他想起电路板上的印刷线,一样的密集,一样的带着某种冷冰冰的秩序感。这不是装饰,不是为了好看。李玦分明看到城墙上的某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电路板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有自己的节奏。这些符文显然在运行着,执行某种他还不知道的程序。
这就是襄南城。襄水南岸最大的城池,靖州第一大世家的基。
城墙下,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守兵。铁甲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甲片上的锈迹和磨痕说明这些甲胄不是样子货,是真打过仗的。他们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矛尖朝上,像一排铁打的栅栏。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就那么站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掀动甲片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蛇在爬行。
这不仅是在防备敌人,更是在示威。
城门洞里黑沉沉的,像鲸鱼的大嘴。而那些守卫士兵更像是鲸鱼的须齿,梳理着入城者的资格。很多人被留下了。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走路都颤颤巍巍,显然都是一无所有的流民。而那些穿着体面的人,商人、脚夫、挑着担子的小贩,则在向守卫缴纳了入城费之后得以入内。
入城是要收入城费的。这个李玦听宁凝提醒过。可他没想到襄南城的入城费会如此高昂。
“三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一共一两。”
当收钱的兵卒向李玦伸出手来吐出这个数额的时候,李玦感觉到身边的宁凝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耳边还有老陈倒抽凉气的声音。李玦微微一顿,侧眼看去,就看到了老陈满脸的绝望。这个价格超乎想象,老陈付不起。
“给了就请,不给就滚。”看到李玦的迟疑,兵卒有些不耐烦起来。
“前天不是只有十文吗?”身后有人在说。
“前天的老黄历你放到现在?”兵卒嗤笑,泛黄的牙齿露出,口中喷出一股酸臭。“现在是三钱,明天说不定就是五钱。胡骑南下,这子可不比往昔。”
“可你算得也不对,三人每人三钱,不应该是九钱么?”
“多一钱给我们兄弟当辛苦钱,不行吗?爱进进,不进滚,襄南城又不求着你们进来。”士兵撇着嘴,话语里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嚣张。“不过我提醒你,要是你们留在城外,到了晚上天知道有啥事情发生。那可是法外之地。”
没人接话。沉默比什么都重。
士兵说得不错。虽然入城费的价格很离谱,但入城有入城的安稳。命只有一条。李玦会算账,他不是没钱,而且他也有别的办法。他伸手入怀,把桓渊给的令牌递了过去。
兵卒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李玦,又看了看令牌。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恭敬了,腰也微微弯了下来。
“桓家的……请进。”
他双手捧着令牌递回来,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李玦接过令牌,扶着宁凝,身后半步跟着老陈,三个人扬长而去。
身后又恢复了沉默,而城里的热闹已扑面而来。
那是另一个安详的世界。一条十七八丈宽的街道从城门这头往视线所及之处延伸,没于遥远的另一侧城墙之下。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卖米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路上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还有穿得体面的贵妇坐着轿子从街头晃到街尾,轿子旁边跟着丫鬟,丫鬟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飘出肉香。
李玦的胃抽了一下,馋虫被勾起了。他如此,宁凝也是,老陈也不例外。
不过比起填饱肚子,找个地方安稳下来才是关键。对于没的流民来说,有个落脚的地方才有扎的可能。吃食的事再往后压压,身体又不是撑不住。
在城门附近找了条看起来不怎么光鲜的巷子,李玦带着两人往里闯,时不时向路人打探有没有要出租的房子。最终寻了一座有着五间土坯房的小院落住下,交了三两银子算半年的租金。院子不大,但够三个人住。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陶罐,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李哥儿,咱接下来咋办?”老陈问。他断臂处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可眼神依旧镇定。
李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人,身上有伤,银子还剩七两,还要准备吃穿用的开销,还有药。桓渊给的银子够用一阵子,但不能总坐吃山空。得想办法赚钱,还得想办法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先去买点吃的,今天我们还没法开伙。等明天我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能的活。”
老陈点了点头。“俺木匠出身,能打家具、做筛子、修房梁。以前在村里谁家盖房子都找俺。俺耳朵好使也是这行练出来的,听刨子推木头的声音就知道平不平。”他看了看自己的断臂,苦笑了一下。“现在一只手,慢是慢点,但不是不能。”
“我能抄书、认字。”宁凝小声说,“小时候跟父亲学过,正楷能写,行书也凑合。”她顿了顿,“对金石文字也有些兴趣,认得一些古字。父亲以前收藏过一些碑刻拓片,我跟着认了不少。”
“行。”李玦记下两人的特长便出门了,留下两个病号伤员歇着。
出了院子,他先去买了几块烧饼和窝头作为晚餐,又去药铺抓了几副药,让宁凝和老陈先煎着喝。药铺的掌柜是个瘦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他看了看李玦的T恤和运动裤,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目光在剑上停了很久。
“外地来的?”
“嗯。”
“逃难的?”
“嗯。”
“桓家的人?”
李玦把令牌晃了一下。掌柜的立刻换了副笑脸,收的药钱还少收了二十文。
果然是桓霸天。这一刻李玦再一次认识到桓家在这里的地位,也明白自己在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依靠。
既然如此,那就做些什么吧。
他感受了下还没有散去的属于初秋的暑气,心中有了盘算。暑气蒸腾,街上行人汗流浃背,这种天气冰镇的东西一定好卖。硝石制冰,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适合眼下自己的来钱门道。不上不下,薄利多销,应该也够自己立足了。
他旋即开启了收集材料之旅。
硝石在药铺就能买到,但不是每家都有。他问了三家才买到,三钱银子一斤,贵得要死,但总算买到了。那药铺的掌柜告诉他,硝石这东西平时没什么人买,主要是道士炼丹用,偶尔也有厨子买来腌肉。
“腌肉?”李玦问。
“对,放一点点,肉红彤彤的好看。多了有毒,可不能多吃。”
李玦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硝石在食品加工里也有用。这个世界的人不懂化学,但经验积累了不少。
木炭在铁匠铺就能买到,一文钱一大包,便宜得跟白送一样。他问了问硫磺的价格,暂时没买,钱要省着花。
回到小院,他将药包递给宁凝和老陈让他们去煎药,自己则抱着买来的材料开始制冰大业。他找了个陶罐装了大半罐水,又找了个大木盆,把陶罐放进去,在周围填上硝石和凉水。
“你在做什么?”宁凝忙完煎药的工作,将药壶搁在火炉上之后看着李玦的举动,心中很是好奇。
“制冰。”李玦回答得简单,专注手里的事情,没心思谈更多。
“制冰?咋整?这大热天的。”老陈坐在门槛上做着手里的事情。他一只胳膊活不利索,但手脚够麻利,用剩下的木头削了几个勺子,又用竹子削了几个杯子,刀工利落,削出来的竹杯光滑得像打磨过。
李玦解释了一下硝石溶于水吸热的原理。老陈听得似懂非懂,但最后点了点头:“试试吧。”
试试?老陈话语里的犹疑李玦听出来了,但他不在乎。硝石制冰这个实验他高中时做过,现在也算是轻车熟路。他准备好了一切,将硝石放进水里,便看见那水开始冒泡,水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陶罐的外壁很快结了一层白霜,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等了一个时辰,陶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晶莹剔透。李玦用筷子戳了戳,冰面硬邦邦的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接过老陈递来的木勺将冰水舀出来,冰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成了。”
宁凝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冰屑眼睛亮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又摸了摸,嘴角弯起来。
“凉的,真的是凉的。”
老陈也凑过来,眯起眼睛笑,像个小孩子。“真成了。这玩意儿在这天气卖肯定好。”他又用手指戳了戳冰块,乐得合不拢嘴。
“明天上街卖。酸梅汤,冰镇的。”
“好。”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宁凝去买了乌梅、山楂、甘草、冰糖,熬了一大锅酸梅汤。她熬汤的时候很认真,蹲在灶台前盯着火候。火光映在她脸上,依旧发着低烧,但眼神比三天前稳多了。将酸梅汤盛出锅搁在树荫下放凉之后,李玦用硝石制冰,把酸梅汤镇在冰里。
中午,他们推着板车在城东一条繁华的街上摆了个摊子。
“冰镇酸梅汤,一文钱一碗。”
人声嘈杂,没人理他。李玦也不急,自顾自地坐着。老陈腿脚不便,就坐在摊子旁边帮着招呼客人。他嘴甜,见谁都叫爷叫大娘,有他在客人倒是多了几分亲切。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走过来,端起一碗尝了一口。“嘶”了一声,愣住了。酸梅汤酸中带甜,还有点桂花的香味,最关键的是冰镇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再来一碗。”
李玦又给他盛了一碗。中年人一口气喝完,掏出五文钱放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赏钱。”他抹了抹嘴,又看了看李玦的摊子。“明天还在吗?”
“在。”
“好,我带朋友来。”
人渐渐围了上来。一文钱一碗,买的人越来越多。李玦忙得满头大汗,宁凝在旁边帮忙收钱和盛汤,老陈在后面备料。到傍晚一锅酸梅汤卖光了。李玦数了数钱,八十文。
第二天他们又熬了两大锅。中午时分,昨天那个中年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三个同伴,都是城东铺面的掌柜。
“就是这家。冰镇的,真冰。”
几个掌柜轮番尝了一遍,面面相觑。
“这手艺,以前没见过。”
“硝石制冰,小把戏。”李玦轻描淡写。
当天下午,两大锅卖光了。
第三天,消息传开了。城东有个卖冰镇酸梅汤的小子,用的法子谁都没见过。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三大锅不到申时就卖光了。李玦算了算账,一天卖几百碗,刨去成本租金和工钱,净赚一两多银子。一个月下来三四十两,够他们在襄南城活得像个普通人了。他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要是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你。
第四天中午,李玦刚把摊子支好,一个黑脸汉子就从街对面走了过来。那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穿一件油腻腻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他在摊子前站定,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李玦脸上移到板车上,又从板车上移到陶罐上,最后落在排队的人群上,眼神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就是你卖冰镇酸梅汤?”他问,声音嗡嗡的,自带一股回音的含糊劲儿。
李玦抬头看了他一眼。“是。”
“知道这条街是谁的地盘吗?”黑脸汉子用下巴点了点街对面的铺面。那也是个卖饮子的摊子,挂着“王家酸梅汤”的幌子,但门可罗雀。幌子耷拉着,摊后的老头低着头打盹,面前的一锅酸梅汤连热气都没有。
“老子在这条街卖了八年酸梅汤。你一来,把我的客人都抢走了。”
老陈从后面探出头,陪着笑脸:“这位大哥,咱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黑脸汉子打断他,唾沫星子喷出来。“你用那什么硝石制冰,大热天的出冰,这不是正经手艺。我打听过了,那玩意儿是道士炼丹用的,有毒。吃出人命来你担得起吗?”
李玦看着他,没说话。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老太太本来端着一碗酸梅汤正要喝,听了这话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用的硝石是药铺买的,制冰的时候不接触酸梅汤,毒不到人。”李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药铺问。”
黑脸汉子的脸涨得更黑了。“少跟我扯这些。我告诉你,这条街的饮子生意从来都是我老王家的。你识相的话趁早搬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掀板车上的陶罐。
李玦拦在他面前,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没拔剑,但拇指顶开了半寸。一道冷光从剑鞘缝隙里泄出来,正打在黑脸汉子手背上。
黑脸汉子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冷光,又看了看李玦腰间的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那道光冷冽刺眼,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棱反光,看得他心里发毛。他的手僵了几息,慢慢缩了回去。
“毒不到人。”李玦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神变了。不是凶,是冷。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在荒原上过人之后才会有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黑脸汉子脸上。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报官,让官府来查。查出来有问题我认,查不出来你当众给我道歉。”
黑脸汉子的手彻底缩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行,你有种。等着。”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走到街对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恨意,然后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老陈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李哥儿,这人不会去找麻烦吧?”
“找也没辙,找上门的麻烦躲不掉。”李玦把剑按回去,继续盛汤。“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赚钱就有人眼红。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
“那咱……”
“不滚,也不忍。该怎么做怎么做。”
宁凝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跟着那个黑脸汉子,直到他消失在巷子口。她轻轻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手上的活没停。
头偏西,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摊前的队伍越来越短,最后一个人端着碗走了,板车上只剩半罐汤。李玦把最后一文钱收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老陈在收拾碗筷,把竹碗一个一个摞起来。宁凝蹲在板车旁边,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晚霞红彤彤的,把她的脸也映成了红色。
李玦推起板车往巷子里走。
明天还要出摊。后天大概也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摸了摸腰间的剑。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能过多久他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三个人都吃饱了,都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