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着那页学籍。
灯光很白。
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
“那我妹,是怎么进同济的?”
陈老师没说话。
“老师?”
“知夏。”他说,“当时的教务主任,是你舅舅的大学同学。”
“……”
“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怎么作的。”陈老师说,“但是——妹当年的高考成绩,三百一十二分。”
三百一十二。
离一本线,差了两百八。
她用着这个分数。
走进了我的同济。
走进了我的建筑学院。
走进了我十八岁那年,最想要的地方。
陈老师看着我。
“知夏,这些年,你在哪儿?”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我说:“在上海。”
“做什么?”
“超市收银。”
陈老师的眼圈红了。
他从桌上拿出一支笔。
在学籍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页,你拿走。”他说,“我作证。”
6.
我从老家回上海那天,在火车上算了一笔账。
我寄回家三年零两个月,一共108600块。
我妈跟我说的用途——
我爸腰疼药费:36000。
水管电器维修:12000。
我妹大专学费生活费:48000。
其他用:12600。
一共108600。
数字对得上。
但——
我爸的腰本没毛病。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电瓶车三十公里,去镇上的工地做小工。他拿那三万六,和我妈一起在外头打了三年小牌。
我家没修过水管。那一万二,买了我妈三条金链子。
我妹没读什么大专。那四万八,是她在同济的生活费。
剩下的一万二。
我妈存银行了。
这些,是我找发小王丽丽打听出来的。
王丽丽在我家隔壁,三十岁了,嘴碎得很。
她说:“夏啊,你妈这几年可滋润了。天天打牌,输了就说你寄的不够,让你多寄点。”
她说:“就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寒假,一次是过年。穿得跟个电视剧里的小姐似的。”
她说:“我妈前年问你妈,小冬在哪读书呀?你妈说在上海一个重本,不让说,怕别人眼红。”
上海一个重本。
不让说。
怕眼红。
我坐在回上海的绿皮火车上,听着王丽丽在电话里说这些。
身边是回程的打工人,嗑瓜子、打牌、打呼噜。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
我在心里想——
他们骗了我三年。
一百零八千六百块钱。
三年。
每一块钱,每一天,他们都知道自己在骗谁。
王丽丽还在那头说话。
“夏啊,我给你说这些,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我说:“丽丽,不会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拿出来一个笔记本。
在本子的第一页,我写了一行字。
“李知夏,欠款账单:
父母——108600元。
妹妹——三年的同济。
——加利息,不接受和解。”
7.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找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周,看案子很冷静。
我把那页学籍档案给他看。
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李小姐,这属于冒名顶替入学,涉及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是刑事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