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
“我听说你修理铺那房子是租的?房东要涨房租是吧?你交得起吗?”
舅舅没说话。
大姨又问:“你到底一个月挣多少?说实话。”
舅舅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一两千……有时候几百……”
“噗——”二姨笑出了声,“几百?我一天工资都比你一个月多。老二,你到底是怎么活的?”
三姨摇头:“所以我说,他这个人就是命。穷命。认了吧。”
4.
大姨的女儿周婷一直低头玩手机,这会儿抬起头。
皱着眉看了舅舅一眼:
“舅,你别怪我妈说话直。她也是为你好。你要是真过不下去,可以来我家当保姆。”
“我妈说一个月给三千,包吃住。”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瑶也跟着说:“舅,你也可以来我家。我爸公司缺个看门的,一个月三千五,交五险。”
李萌最小,但最毒:“舅,你什么都不会,也就看看门修修车了。不过修车现在也没人找你了吧?大家都去4S店了。”
三个表妹你一言我一语,把舅舅从头到脚踩了一遍。
舅舅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恢复成一片死灰。
我低着头吃饭,心里却在数。
快够了。
我放下筷子,轻声说:“舅舅,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嘴快,没有恶意。”
这句话表面是安慰,实则是把“没有恶意”四个字钉在舅舅心上。
舅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可怜。
大姨还在说:“老二,你也别怪我们说话直。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让你认清现实。”
二姨附和:“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姨总结:“老二,你要是想开点,以后逢年过节来我家,萌萌也能给你倒杯酒。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算个后。”
周婷又补了一句:“舅,我敬你一杯吧。虽然你没孩子,但我可以叫你一声爸,只要你以后别来找我家借钱就行。”
说完她笑了。
王瑶和李萌也跟着笑了。
舅舅突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端起酒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包括我。
然后他举起杯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姐,妹,你们说得对,是我没本事。我敬你们一杯。”
说完一口闷了。
大姨她们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这就对了嘛!”
“想开了就好!”
“来来来,喝!”
我注意到舅舅倒酒的时候手在抖,酒杯被他捏得发白。
他的眼神——那不是认命,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聚餐结束,大家起身离席。
我故意落在最后,拉着我妈说:
“妈,你坐大姨的车回去,顺路。我去同学家拿点东西。”
我妈皱眉:“大晚上的,你一个人?”
“没事,我走大路,有监控。”
我把我妈塞进大姨的车,目送她们离开。
然后我转身,没有往同学家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超市。
我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假装等人。
五分钟后,舅舅从酒店出来,骑上他那辆破电动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没有跟上去。
因为我知道他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