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斋案之后的三天里,安都城表面上一片平静。
命格司以雷霆手段封锁了福寿斋地下实验室的全部证据,同时由魏无涯亲自出面协调各路关系,将案情上报至朝廷核心层。据顾青鸾透露的消息,朝廷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皇帝在收到报告后的第二天就下旨成立专案组,由刑部、大理寺和命格司三方联合办案,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这种规格的重视程度在整个大魏的历史上都极为罕见。通常只有谋逆大案才会动用到三方联审的配置。而这一次,一个江湖秘密组织竟然惊动了天子——可见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
但沈渡没有参与这些高层博弈。
他的任务另有安排。
第三天傍晚,魏无涯把他叫到了书房里。房间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卷宗和典籍。一张书桌靠窗摆放,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间照亮了魏无涯那张永远温和的脸。
“坐。”魏无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等待着对方开口。
魏无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这个动作和他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形象不太吻合——说明他正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
“福寿斋案的后续处理已经走上正轨了。”他终于开口,”接下来你的任务会有变化。”
“什么变化?”
“从现在起,你不再只是被动地应对续命阁的行动。”魏无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我们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魏无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递给沈渡:”看看这个。”
沈渡展开文书,发现这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人的姓名、身份和地址,每条记录后面还附有简短的批注。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名单上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全部是安都城内的中层官员或者富商。有户部的员外郎、有大理寺的评事、有几家大商号的东家、还有两个宗室远亲。每个人的批注都不太一样:
*”天命纹疑似被修改过·待确认”*
*”凶命纹异常活跃·疑似外部植入”*
*”命格纹形态与档案记载不符·需复核”*
“这些人……”沈渡抬起头。
“都是我们的怀疑对象。”魏无涯说,”过去半年里,命格司一直在暗中监控安都城内的重要人物。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令人不安的现象——部分身居要职的人员身上出现了命格纹异变的迹象。有些是被篡改过的,有些是被替换过的,还有些……我们暂时无法判断具体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命格不再’正常’了。”
“你是说——续命阁已经渗透进了朝廷内部?”
“不只是渗透。”魏无涯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在系统地改写关键人物的命格。你想一想——如果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被人写入了服从指令?如果一个掌管财政的大臣被人写入了贪欲暗示?如果一个能够影响皇位继承的宗室成员被人完全替换了命格?后果会是什么?”
沈渡感到一阵寒意。他之前一直把续命阁当作一个危害民间的邪教组织来对付——几个人、做几个实验、收集一些命格碎片。但如果对方的野心不止于此呢?如果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掌控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呢?
“这份名单上的人,需要逐一核实。”魏无涯收回文书,”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就会销毁证据、转移目标、甚至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特殊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你。”魏无涯直视他的眼睛,”你有空白命格,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能斩断别人斩不断的命格纹。最重要的是——你对续命阁来说是一个未知变量。他们不知道你的能力上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这种不确定性就是你最大的优势。”
沈渡明白了。他要做的不是正面硬刚,而是像一把暗刃一样悄无声息地切入目标的软肋。
“名单上第一个要核实的人是谁?”
魏无涯翻到名单的第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名字:
*”周廷章·户部侍郎·天命纹异常·疑为续命阁重点控制对象”*
户部侍郎。三品大员。管钱管粮管赋税的要害职位。
“这个人最近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有。”魏无涯说,”他在半个月前突然推动了一项新政——将江南三道的税银转运路线做了大幅调整。表面上是’优化流程、提高效率’,但实际上新路线经过的区域正好有几个……可疑的地方。”
“什么地方?”
“安都北郊外三十里的黑水泽附近。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皇家别苑旧址,据说已经荒废了几十年没人去了。但据我们的情报,最近经常有人在夜间出入那片区域。”
黑水泽。废弃别苑。夜间出入。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地方极有可能就是续命阁在安都的另一处秘密据点。而周廷章要么是续命阁的者,要么就是被续命阁控制了的傀儡。无论哪种情况,从他身上入手都能挖出更多的信息。
“今晚就去?”沈渡问。
“明天白天先去踩个点。”魏无涯说,”黑水泽地形复杂,贸然夜闯容易出意外。而且我还需要安排一个人配合你的行动。”
“谁?”
“柳暗。”
—
提到柳暗,沈渡心里就有一堆疑问。
这个女子的来历始终是个谜。被魏无涯捡回来的、没有命格纹的、体内寄宿着不明存在的神秘人。她在这次调查中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第二天上午,沈渡找到了柳暗。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包瓜子嗑得津津有味。阳光落在她红色的衣裙上,映出一团暖洋洋的光晕。如果不知道她的底细,光看这副模样谁也想不到她体内藏着那些”虫子”。
“找我有事呀?”柳暗斜眼看了看他,嘴里还含着半颗瓜子。
“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呗。”她又磕了一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该答的我答,不该答的我也不会答。毕竟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总不能瞎编吧?”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你的空白命格是怎么来的?”
柳暗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磕了起来,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我说了我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魏无涯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一条巷子里。他说巷口有棵柳树,所以给我取名叫柳暗。挺随意的嘛。”
“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一点都记不得?”
柳暗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下她的瞳孔颜色很浅——不是正常的深褐色,而是带着一丝淡金色的浅褐,和补命师的瞳孔颜色隐隐相似。
“不是记不得。”她说,”是本没有。我的记忆是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的。之前是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的那种空白,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空白。就像……一本书的前面几页被人撕掉了,而且撕掉的那些页码上本来就没有写过字。”
这个比喻让沈渡心中一动。没有内容的空白——和她身上的空白命格是否有关联?
“你体内的那些东西——你说它们像虫子在爬——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一直都在。”柳暗的声音低了下来,”从我醒来的第一天起就有。一开始很少,只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感觉。后来慢慢变多了。尤其是最近——”她停顿了一下,”尤其是到了安都之后,它们变得特别活跃。”
“为什么到了安都会更活跃?”
柳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也许是因为安都城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吧。就像……食物的香气会吸引饿了的猫。”
沈渡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柳暗体内的不明存在会对某些特定的环境或事物产生反应——这意味着这些东西有自己的”喜好”和”目的”。如果能搞清楚它们到底在寻找什么,说不定就能解开柳暗身世的谜团。
“最后一个问题。”沈渡说,”魏无涯让你配合我去执行任务。你知道是什么任务吗?”
“大概猜得到。”柳暗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瓜子屑,”不就是去查那些被续命阁控制的人嘛。魏大人跟我说过了,让我当你的’雷达’——专门探测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雷达?”
“就是我体内的那些小可爱啊。”柳暗指了指自己的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宠物,”虽然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它们对命格异常非常敏感。尤其是那种被人为篡改过的命格纹,会让它们特别兴奋。所以我跟着你去,万一遇到什么隐藏的陷阱或者伪装,我可以提前感应到。”
这个能力倒是很有用。沈渡之前只把柳暗当成一个神秘的旁观者,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充当活体探测器。
“好。”他站起身来,”今晚一起出发。”
“遵命,长官。”柳暗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得花枝乱颤。
—
当天下午,两人前往黑水泽踩点。
出了安都北门之后,官道逐渐变得荒凉起来。走了大约十里之后,道路开始分岔——一条继续向北通往北方诸州的主道,另一条则向东拐入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那条岔路的尽头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黑水泽了。
“那边。”柳暗忽然开口,指向东北方向的远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低洼地带——那就是黑水泽。沼泽地带常年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看起来阴森可怖。而在黑水泽的边缘位置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的轮廓——规模不小,应该就是那座废弃的皇家别苑旧址。
“感觉到了吗?”沈渡问她。
“感觉到了。”柳暗的表情收敛了起来,不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她的瞳孔似乎比刚才又浅了几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很远就能感觉得到了。有很多很多……不对劲的东西。在那片建筑里面。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窝一样多。”
“是命格异常?”
“不只是异常。”柳暗摇头,”是被扭曲的、被撕裂的、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东西。比我以前在任何地方感受到的都要浓烈。雍州的那些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柳暗都说这里的异常程度远超雍州,那就意味着黑水泽别苑中的情况可能比福寿斋地下室更加可怕。
他们在附近找了隐蔽的位置观察了一番。别苑的占地面积相当大——围墙的周长估计超过两里,内部的建筑群落错落有致,虽然大部分已经破败坍塌了但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正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锈斑驳脱落,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从这里正式进出过。
但侧面的围墙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人近期破坏后临时修补过的痕迹。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入口在那里。”沈渡判断道。
“不一定只有一个入口。”柳暗说,”那么大的地方,肯定还有别的通道。甚至可能有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的可能性很大。”沈渡想起了福寿斋地下室的情况——续命阁似乎很喜欢利用地下空间来做文章。
两人在外围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基本摸清了别苑的外部布局和守卫情况。出乎意料的是,明面上的守卫并不多——只在正门附近看到了两三个人影在走动,其他地方几乎没有看到人。
但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守卫少意味着对方对自己的隐蔽性很有信心——而能让一个秘密组织如此自信的理由通常是:他们拥有某种强大的预警或者防御机制。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沼泽地区的雾气变得更加浓厚,能见度急剧下降。沈渡决定先撤回去,等晚上再来行动。
“今晚丑时出发。”他对柳暗说,”到时候从那个缺口潜入。”
“好嘞。”柳暗伸了个懒腰,”希望能有点的。这几天闷在院子里都快发霉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这个人面对危险时的态度实在让他捉摸不透——有时候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有时候又能说出一些意味深长的话来。她体内那些”虫子”究竟是什么?她和续命阁之间有没有更深层的关联?
这些问题只能留待后解答了。
—
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凝重。顾青鸾从人群中看到了他,快步迎了上来。
“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婉儿失踪了。”
沈渡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说要去市集买些文具用品,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派出去找的人刚刚带回了消息——有人在东城的胭脂巷附近看到了她。”
胭脂巷。那是安都城里著名的风月场所所在地。一个负责整理续命阁案档案的年轻姑娘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会不会是自己去办什么事了?”
“不会。”顾青鸾摇头,”苏婉儿的为人我很了解。她做事一向规矩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去那种地方。更何况她出门的时候只带了少量的银钱,本不够在胭脂巷消费。”
“有人目击到更多细节吗?”
“有一个。”顾青鸾把他拉到一边,声音更低了,”胭脂巷口有个卖糖人的摊贩说,下午未时左右看到一个穿淡绿襦裙的年轻姑娘被两个男人架上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没有挂牌照,车帘子是靛蓝色的。”
靛蓝色。
又是靛蓝色。续命阁的标志色。
“她被抓了。”沈渡做出了判断,”续命阁发现了我们在调查他们,所以抓了她做人质或者——”
他没有说完那个可能性。但顾青鸾显然也想到了:或者作为实验的新素材。
“我们必须救她出来。”顾青鸾的眼神坚定,”她是无辜的,不能因为我们的事牵连到她。”
“我知道。”沈渡点头,”但这件事不能鲁莽。续命阁敢在安都城里公然绑架命格司的人,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很可能中了圈套。”
“那怎么办?”
“等。”沈渡说,”等今晚黑水泽的行动结束之后。如果运气好,也许能在黑水泽找到关于她下落的线索。续命阁不可能同时在太多地方分散兵力——他们的核心资源一定是集中在最重要的据点里的。”
顾青鸾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但你要保证——不管黑水泽的行动结果如何,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救苏婉儿。”
“我保证。”
两人击掌为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投下温暖的光芒。
这一夜将会很长。沈渡有预感。
—
丑时一刻,沈渡和柳暗准时抵达了黑水泽别苑的外墙边。
夜雾比白天更加浓厚,沼泽地区特有的湿冷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柳暗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好冷好冷”,但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
两人在预定位置找到了那处围墙缺口。凑近一看果然如白天观察到的那样——墙体被人从内部凿开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外面用枯枝和杂草做了简单的遮掩。
沈渡率先钻了进去,柳暗紧随其后。
围墙内侧是一条荒废的小径,两旁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沿着小径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出现了第一栋建筑的轮廓——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门窗都已经朽烂了,屋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损处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柳暗突然拉住了沈渡的袖子。
“等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柳暗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而且它们的分布很不正常——不像是在整个别苑里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前方偏左的那个区域。就像是……全都聚在一个地方。”
全都聚在一个地方。这意味着什么?
有两种可能:一是那里有某个对命格异常存在具有强大吸引力的事物;二是那里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命格相关活动,导致大量的异常能量汇聚于此。
无论是哪种情况,那个位置都必须去查看。
“带路。”沈渡说。
柳暗点点头,凭借着体内那些”小可爱”的指引在前面带路。她的步伐很稳,方向感出奇的好——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方向前进,仿佛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大约走了一刻钟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较大的院落前。这座院落的保存状况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建筑要好得多——围墙基本完好,门楼还在,甚至连门板上剥落的漆面都比别处的少。看起来这里曾经是整座别苑的核心区域——可能是主人的居所或者接待贵客的正厅所在。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不带温度的光芒。
柳暗停在门口,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里面……”她咽了口唾沫,”里面的东西比外面所有的加起来还要多。而且它们不是静止的在等待——它们在活动。在呼吸。在……进食。”
进食。
这两个字让沈渡浑身汗毛倒竖。
“准备好了吗?”他问柳暗。
“随时奉陪。”柳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吃掉嘛——比起被那些虫子天天啃,还不如痛快一点算了。”
沈渡没有回应她的黑色幽默。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涩的吱呀声。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院内的景象。
然后沈渡看见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画面。
院落中央的空地上,排列着十二口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每一口都是由某种黑色的金属打造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命格纹图案。棺材的大小也不一致:有大的有小的,有长有短,有的看起来像是成人的尺寸,有的则明显是为儿童准备的。
而在这些棺材的周围,站着七八个人。
不——不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他们的身体保持着人类的基本轮廓,但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不是死人才有的空洞,而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无”。就好像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抽了,只剩下一具具按照某种程序运行的躯壳。
这些人形的躯壳正在做着同一件事:他们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容器——有的是罐子,有的是盒子,有的是布袋——容器里装着某种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物质。他们排成一列,依次走向其中一口最大的棺材,将容器中的物质倾倒入内。
每一次倾倒,那口大棺材都会震颤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而棺材表面的命格纹图案也会随之闪烁一次,亮度增加一分。
这是某种仪式。
一场以命格为核心的、规模庞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
而主持这场仪式的人站在大棺材的后方,背对着沈渡的方向。从身形看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人,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沈渡无比熟悉的图案——一朵花的形状,花瓣曲线微微弯曲,整体既像花又像一只眼睛。
补命师?
不——不是补命师。这个人的身形比补命师略高略瘦,气质也完全不同。如果说补命师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那么眼前这个人散发出的气息更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祭司——冷酷、威严、不容置疑。
他是谁?
就在沈渡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五官端正但不突出,年龄难以判断——可能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任何位置。表情平静如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人”的痕迹。
那是一双工具的眼睛。一双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眼睛。
而在这双眼睛的深处——
沈渡看到了一道命格纹。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类型来描述的命格纹。它不是灰色、不是红色、不是金色、不是黑色、也不是银白色。它是——
透明的。
完全透明。如同不存在一般。但又确实存在于那里,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感知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那个人朝沈渡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但就在这一眼中,沈渡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是来自实力的差距,而是来自某种本质层面的、如同蝼蚁仰望巨龙般的绝对位阶差。
然后那个人微微一笑。
“客人到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欢迎来到深渊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