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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淮水入夜,风里全是气。

一条并不起眼的小船沿着芦苇荡边慢慢滑过去,船上只坐着三个人。

一个老艄公。

一个挑货的瘦汉。

还有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看起来像账房学徒的年轻人。

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一趟最普通不过的夜路小货船。

可若韩信此刻在场,便会一眼认出,那个账房模样的年轻人,正是钟离远。

他没有带兵,没有带令,也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自己来路的东西。

带在身上的,只有两样。

一双眼。

一颗脑子。

蒯彻给他的交代也很简单。

不求快。

不求立刻摸进会稽腹地。

先沿外线看。

看盐路怎么走。

看渡口怎么查。

看榜是不是天天真挂。

看工曹的铁声,是不是装给外人听的几下响。

钟离远坐在船头,始终低着头,像个怕见生人的账房小厮。

可眼角余光,却已经把沿岸火把的间隔、岗哨的换次、船只盘问的轻重,全记进了心里。

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这些东西,太整了。

不是那种临时为了一次搜查、一次作秀硬堆出来的整。

而像是一套已经跑起来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活规矩。

什么时候查。

什么船重点盯。

遇到哪类货,先看人还是先看册。

哪一队盘得快,哪一队盘得细。

这些细处,最骗不了人。

船靠到一处小渡口时,岸上果然有人来查。

为首的是个年轻哨长,年纪不大,声音却极稳。

“什么货?”

老艄公赶忙陪笑:“几捆麻线,两箱盐引边货,还有些木钉。”

“从哪来?”

“下游散市。”

“往哪去?”

“东边工棚。”

那年轻哨长听到“工棚”两个字,抬眼多看了他们一眼,随即伸手:“册子。”

钟离远把头压得更低,却在这一瞬间留意到一个极细的地方。

对方不是先看人脸。

而是先看册。

说明这里盘查,已经开始按事走,不全按人走。

这在旧楚里几乎不可想象。

旧楚的规矩,很多时候写在将领脸上。

谁看你顺眼,谁就松。

谁起了疑,谁就紧。

可眼前这哨长,看着年轻,却不像在靠脾气办事。

更像是在照某套固定章程往下走。

册子递过去后,那人翻了两页,又对照了货箱上烙的记号,才挥了挥手。

“过。”

临放行前,他又补了一句。

“今夜东营外线三更后闭哨,若回得晚,就去西侧临泊点,不许强闯。”

老艄公连忙应声。

船重新推开,钟离远心里却猛地动了一下。

临泊点。

闭哨时刻。

固定外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会稽这边,已经不只是有兵、有匠、有粮。

连外围交通和军务节奏,都开始有了固定脉络。

这不是一般营地。

这真有点像一座军城了。

而另一边,广武的夜,却比淮水还冷。

刘邦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韩信营中新近调走的旧楚降卒名册。

一份则是蒯彻近半月来接触过的人。

陈平站在下首,神色一如既往地平。

可越平,越说明他已经把许多事都串起来了。

“汉王。”

“韩信这两表面无异,可越无异,越不对。”

刘邦抬起头,眼神有些阴。

“你是说,他已经动了?”

陈平没有把话说死。

“未必已动身。”

“但心既然已经松了一线,人就一定会往外试。”

“韩信这种人,不会轻易表态,可一旦真想看另一条路,就一定先派眼睛出去。”

刘邦手指慢慢敲着案面。

“找得到那双眼吗?”

陈平低声道:“难。”

“蒯彻是聪明人,不会让韩信用自己营里最显眼的棋。”

“但找不到眼,也可以先打他身边伸手的人。”

刘邦眼神终于一沉。

这就是他熟悉的办法。

抓不住正主,就先把正主周围的空气勒紧。

“你想动谁?”

“蒯彻。”

陈平答得很脆。

“此人言辞太锋,心思太活,又最会替韩信把那些不好说破的话说破。”

“若不先压他,韩信心里那扇门,只会越开越大。”

刘邦听完,没有立刻点头。

因为他也知道,蒯彻不是随便能的小卒。

此人虽无赫赫战功,却是韩信身边少数真正能进心的人。

动得重了,韩信必有反应。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要动。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通报。

“萧相国到。”

萧何一入帐,就看见案上的两份名单,心里顿时一沉。

他不用问都知道,刘邦又起了心思。

“汉王。”

刘邦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相国来得正好。”

“你不是总劝寡人,别把韩信得太急吗?”

“如今寡人也想缓,可有人偏不让寡人缓。”

说着,他把那份蒯彻往来名册往前一推。

萧何看了两眼,眉头立刻皱起。

他当然知道蒯彻是个什么角色。

可也正因此,他更知道现在动蒯彻有多危险。

“汉王,蒯彻可盯,可不能急着重拿。”

刘邦反问:“为何?”

“因为他不是韩信的刀。”

“他是韩信心里那口气的回声。”

“你一旦现在就重拿,韩信不会觉得你是在清旁人,只会觉得你已经开始冲他下手。”

陈平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相国的意思,是放着不管?”

萧何摇头。

“不是不管。”

“是先软压。”

“可以调,可以隔,可以让他离韩信远些,但不能直接以重罪加身。”

“至少现在不能。”

刘邦眯着眼,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明白,萧何说得有理。

可他越明白,越烦。

因为这说明,自己已经被进一种很难受的局面里。

项羽在南边明着摆东西。

韩信在中间不表态,却显然开始往外看。

自己这边明明占着天下大势,却反倒每一步都像在防守。

这种感觉,让刘邦极不舒服。

良久,他才冷冷道:“那就先照相国的法子来。”

“蒯彻不拿,但调。”

“给他换个地方,离韩信远点。”

萧何心头刚松半分。

可下一句,又让他整个人绷住了。

“另外,韩信营里的近身吏,再换一批。”

“不是他的人也换。”

“寡人要让他身边,再没有一处是松的。”

萧何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已经是刘邦能忍出来的“缓手”了。

可这所谓缓手,对韩信而言,依旧是越来越紧的锁。

同一时刻,淮水东岸,钟离远已经随船进了外线临泊点。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

不乱。

却极忙。

一边是等候验放的货船。

一边是换马的传令卒。

再往里,还有一排新立起来的木牌,上头写着不同去处与时限。

东营工棚,两刻。

仓转西库,一刻半。

北校场,三刻。

钟离远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微微发麻。

因为这些木牌说明,这里已经不是靠“谁熟门熟路谁去跑”。

而是开始用固定路线、固定耗时,去驯一整套转运与传令。

这种东西,一旦成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座城的效率,会越来越不像这个时代的普通军营。

就在他暗暗记着时,旁边两个搬货汉子正在低声说话。

“听说没,赵都伯今又上榜了。”

“上榜不稀奇,人家拿命把册子送出去过。”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他如今带的那支哨队。”

“怎么?”

“听说大王亲口说了,以后谁能把线跑顺、把时限卡准,照样算功。”

“娘的,原来送信跑腿也能算真功。”

“你以为呢?如今新楚,成事就算。”

这几句说得极轻。

可钟离远听在耳里,却比什么密信都更重。

因为这种闲话,最骗不了人。

若只是摆样子,底下人不会这么自然地拿它当真。

只有真的有人靠这套规矩吃到了好处,旁边的人才会眼热,才会跟着学。

他忽然明白,韩信让自己来看“下面那些被提起来的人是不是摆设”,究竟是在看什么了。

看的不是一两张榜。

而是榜下的人心,到底动没动。

而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动了。

而且动得很厉害。

会稽那边的规矩,已经开始从上往下,变成一种大家都愿意去抢的东西。

这时,临泊点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让开,让开,东营夜验的人来了!”

钟离远顺势退到一旁,抬眼看去。

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五六个。

为首的,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文吏模样人物。

他带着两名持册吏、三名配刀卒,到了场中后,没有先发威,也没有先吼人,而是直接点名、对牌、核货、记时。

动作极快。

可快里又没有乱。

钟离远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沉。

因为他已经能确定,这不是临时演出来给外人看的。

演不出这种自然。

更演不出周围人那种“照规矩来就行”的默认感。

他低下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韩信这回,恐怕真没看错。

项羽在江东造的,不只是一个愿意给位置的新楚。

而是一座正在自己长筋骨的城。

另一边,广武韩信大帐。

蒯彻刚从外面回来,迎面就见几个陌生面孔的亲兵正在换岗。

他脚步只停了一瞬,心里便猛地一沉。

太快了。

汉王果然已经开始继续往里换人。

他没有露出异样,只像往常一样掀帐入内。

韩信抬头看他,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怎么?”

蒯彻压低声音:“汉王那边,动了。”

“不是动你,是先动你身边。”

韩信眸光一下冷了。

蒯彻继续道:“外岗换了新面孔,辎重边册那边也在重新清人。我刚得的风,说有人提议把我调走。”

帐中一静。

韩信半晌没说话。

因为这一刀,正好砍在他最明白的地方。

刘邦还是那个刘邦。

表面不撕破。

可只要你心里一松,他就会立刻把你身边一层层剥开。

先拆手。

再拆耳。

最后拆到你连想都不敢多想。

良久,韩信才缓缓问了一句。

“你怕吗?”

蒯彻居然笑了。

“怕。”

“可怕归怕,我现在更想知道,钟离远这一趟,会带回什么。”

韩信没有再说话。

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帐外。

北风正紧。

而南边那座会稽军城的影子,却像已经顺着风,一点点压过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最难受的地方,已不只是被防。

而是他越被防,越会想知道——

那条另一边的路,到底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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