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城市西北方向的城乡结合部。这里远离市中心的高楼喧嚣,多了几分郊野的杂乱与疏阔。低矮的民房、杂乱的自建楼、大片待开发或已荒废的田地,以及远处几座轮廓模糊的丘陵,构成了此地主基调。
凌羽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边,望着手中那裂纹的寻阴盘。盘面上灰红色的纹路比前两更加黯淡,指针也懒洋洋地搭拉着,对周遭浑浊的地气毫无反应。连续使用和缺乏灵气温养,让这半成品法器的效力正在快速消退。
但他并非毫无头绪。昨在鸭舌帽男居住的小区外围粗略探查,虽未发现明显的阴气源头,却从附近一个杂货店老板口中,打听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
“你说西边那片老厂区啊?”老板当时磕着瓜子,努了努嘴,“早十几年还挺红火,后来黄了,就荒在那儿。前阵子听说有老板想拆了搞开发,结果没搞成,说是……不太平。”
“不太平?”凌羽追问。
“嗨,就是些瞎传。”老板压低声音,“有晚上路过的人说,听见里头有动静,像人哭,又像唱歌,瘆得慌。还有说看见里头有绿火苗飘来飘去。要我说,就是野猫野狗,加上那些没地方去的流浪汉瞎折腾。不过那地方确实偏,也没人管,你们城里来的,可别瞎往里钻。”
不太平……异响……鬼火……凌羽记下了位置。那片废弃厂区,恰好位于他据病例分布和地脉走向推测出的“阴气脉络”可能延伸的方向上,且距离鸭舌帽男的住处不算太远。
今,他便独自寻了过来。
厂区规模不小,锈蚀的钢铁大门歪斜地敞开着,上面“红星机械厂”的斑驳字迹依稀可辨。围墙多处坍塌,荒草蔓生,越过大门望去,里面是几栋高大但破败的厂房、烟囱,以及散落的废弃设备和杂物堆,在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骸骨。
凌羽没有立刻进入。他收敛气息,绕着厂区外围缓缓走动,灵识如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内探查。
与拆迁区的混乱嘈杂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死寂、荒芜、带着铁锈和化学试剂残留的腐朽气息。地气确实比其他地方更加沉滞、阴冷,但也并未感受到如福安里墙或东林公园地下那般明显的、被主动引导汇聚的阴秽之气。
难道判断错了?这里只是普通的废弃之地,那些传闻只是以讹传讹?
就在凌羽准备深入厂区内部探查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
他身形一闪,隐入路旁一丛茂密的杂草后。片刻,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厂区斜对面的一个土坡后面,熄了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那个鸭舌帽男!他今天依旧戴着帽子,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冲锋衣。另一个人则是个身形瘦高、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类似仪器箱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
两人没有交谈,鸭舌帽男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框眼镜则快速打开仪器箱,取出一个带有天线和屏幕的、类似地质雷达或某种探测仪的装置,蹲在地上开始调试。
凌羽屏息凝神,灵识不敢过分靠近,以免被察觉。他心中疑窦丛生:这鸭舌帽男果然也对这片厂区感兴趣!而且,他们还带着专业设备?他们到底在探测什么?阴气?地脉?还是……其他东西?
只见那黑框眼镜调试好设备后,将探头对准厂区方向,缓慢移动,眼睛紧盯着屏幕。鸭舌帽男则站在一旁警戒,目光锐利。
约莫过了十分钟,黑框眼镜忽然抬手,示意鸭舌帽男靠近,指着屏幕低声说着什么,语气似乎有些激动。鸭舌帽男凑过去看,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绷紧。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嗡——!”
凌羽贴身收藏的那枚裂纹寻阴盘,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盘面上黯淡的灰红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指针疯了一般急速旋转,最后死死定住,直指厂区深处!其反应之强烈,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甚至让凌羽感到掌心一阵刺痛灼热,裂纹似乎都扩大了少许!
几乎同时,那黑框眼镜手中的探测仪也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
“有反应!能量读数飙升!就在里面!”黑框眼镜低呼。
鸭舌帽男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瞬间扫向凌羽藏身的大致方向!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寻阴盘的异常波动,或者探测仪的异响暴露了方位?
凌羽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从草丛后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迎向鸭舌帽男。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鸭舌帽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冷峻。他抬手制止了身边紧张摸向腰间的黑框眼镜,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朝凌羽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凌羽意想不到的手势。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自己左心脏位置轻轻点了三下,然后又指了指厂区深处,最后,朝着凌羽,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简洁,意思却似乎很明显:里面有危险,不要进去。
做完这个手势,鸭舌帽男不再看凌羽,对黑框眼镜低语一句,两人迅速收起设备,动作麻利地回到SUV上。引擎发动,车辆掉头,毫不拖泥带水地驶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凌羽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对方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警告?劝阻?还是说……他们知道里面有什么,而且认定以凌羽目前的能力,进去会有危险?
他低头看向手中依旧在发烫、指针死死指向厂区的寻阴盘。里面到底有什么,能让这半成品有如此剧烈的反应?难道……这里才是那“阴气脉络”真正的汇聚点?或者是那邪修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老巢?
鸭舌帽男一伙显然知道更多,但他们选择了离开,是自知不敌,还是另有计划?
凌羽抬头,望向那死寂的废弃厂区。锈蚀的大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内部阴影幢幢,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寻阴盘的剧烈反应和鸭舌帽男的警告,都表明其中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进,还是不进?
凌羽只犹豫了数秒。涞泯宗弟子,岂能因未知危险而退缩?更何况,此事关乎邪修炼制阴玉、散布秽气、荼毒生灵,他既已卷入,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至少,也要先探明虚实。
他不再迟疑,将躁动的寻阴盘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体内涞泯宗心法缓缓运转,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脚步轻点地面,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入那洞开的锈蚀大门,没入厂房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厂区内比外面更加破败荒凉。水泥地面裂缝中长出半人高的荒草,废弃的机床、行车、管道如同怪物的骨骼,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掩盖了其他气息。
凌羽灵识全开,小心翼翼地前行。寻阴盘的指针始终指向厂区最深处那栋最高大、也最破败的主厂房。越靠近那里,周围的温度似乎越低,光线也越发昏暗,明明是白天,却给人一种黄昏将尽的压抑感。
主厂房的大门半塌,里面黑洞洞的。凌羽在门口停下,凝神感知。厂房内部的空间极大,挑高至少有十几米,此刻空荡死寂。但在灵识的扫描下,凌羽“看”到了异常。
厂房中央的地面,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曾被挖掘过。凹陷周围的尘土颜色格外深暗,并且,以那个凹陷为中心,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都残留着极其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阴秽之气!这气息比福安里墙下强烈十倍不止!而且,其中还混杂着令人心悸的怨毒、痛苦、以及一种……类似祭祀后的血腥与香火余烬的怪异味道!
更让凌羽心神震动的是,在那凹陷的中心处,他隐约“看”到一个用暗红色、似乎早已涸的液体描绘出的、直径约三米的诡异图案!那图案繁复扭曲,充斥着不祥的意味,与他看过的任何正道符箇阵法都迥然不同,倒有几分像他在东南拆迁区外墙上看到的涂鸦符号的放大和完善版!
这是一个邪阵!而且规模不小!看其残留的气息和那暗红色“颜料”,这邪阵被启动过,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这里,就是那邪修汇聚阴气、炼制邪物,甚至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核心地点之一!
难怪寻阴盘反应如此剧烈!此地积聚的阴秽邪气,堪称一个“毒瘤”!
凌羽强压心头震撼与怒火,正欲靠近那邪阵仔细查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那巨大邪阵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散落着几样东西。
他凝目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几件残破的、沾满污秽的儿童衣物,还有……几个颜色暗淡、款式老旧的童鞋。旁边,似乎还有一些被随意丢弃的、空了的玻璃小瓶,瓶底残留着暗红色的渍痕。
凌羽瞬间想到了昨那个被阴煞侵体的小女孩玲玲,想到了那些症状离奇、深受折磨的病人。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火山岩浆,自他心底轰然腾起!
此地,不仅是邪修炼法之所,恐怕还是……他残害生灵、收集“材料”的魔窟!那些童衣童鞋,那些可疑的玻璃瓶……难道?!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厂房深处、那邪阵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凌羽全身汗毛瞬间炸起,想也不想,身体如同安装了弹簧般向后急掠!
“嗤嗤嗤——!”
数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绿寒光的细针,如同毒蜂出巢,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射过,钉入身后的砖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墙面瞬间变黑!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那阴影中扑出,速度快得惊人,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掏凌羽心口!爪风未至,一股阴冷刺骨、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煞气已然扑面而来!
凌羽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临危不乱。他腰身一拧,体内真气轰然爆发,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清光大盛,一记“涤尘剑指”后发先至,点向那抓来的鬼爪掌心!
“噗!”
指爪相交,竟发出一声闷响。凌羽只觉指尖传来一股巨力,夹杂着冰冷蚀骨的阴煞之气,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而上!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飞,落地时“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体内气血一阵翻腾,那阴煞之气已被他强行压下,但手臂已是一片冰凉麻痹。
而那道黑影,也被凌羽精纯的涤尘剑气震得向后踉跄一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吼。
此刻,凌羽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工装、身材瘦的男人。他低着头,头发凌乱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在外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诡异纹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在凌乱发丝后,两点猩红的光芒死死盯着凌羽,充满了暴戾、疯狂,以及非人的食欲!
这不是活人!或者说,已经不是正常的活人了!这是被邪法炼制、控的“尸傀”?还是被阴煞彻底侵蚀、失去神智的可怜人?
不待凌羽细想,那怪物般的男人再次发出一声嘶吼,双腿一蹬,地面尘土飞扬,竟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扑来!双手指甲乌黑尖长,带着腥风,直取凌羽咽喉与面门!
这一次,凌羽有了准备。他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脚下步法玄妙一变,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抓击,同时左手一翻,一张早已扣在掌心的“破邪符”激射而出,正正印在怪物口!
“轰!”
符纸无火自燃,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口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扑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凌羽右手剑指再出,这一次,指尖清光凝练如实质,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点向怪物眉心灵台之处!无论这是尸傀还是被附体之人,灵台都是要害!
然而,这怪物对危险的本能感知极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偏头。
“嗤!”
剑指未能点中灵台,却狠狠戳入了它的左肩!一股更加精纯猛烈的涞泯宗真气透体而入,如同烧红的铁钎入冰块!
“嗷——!!!”
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左肩乃至左臂瞬间被清光侵蚀,那暗红色的纹路急速消退,皮肉如同被烈焰灼烧般变得焦黑碳化!它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台废弃的机床上,发出“哐当”巨响,尘土弥漫。
凌羽得势不饶人,正欲上前补上一指,彻底了结这邪物。忽然,他感到怀中寻阴盘再次剧烈震动,指针疯狂摇摆,最后竟指向了厂房更深处、邪阵后方的一个小门!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眼前这怪物更加阴冷、邪恶、充满掌控感的强大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自那小门后的黑暗中,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一个沙哑、涩,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诡异声音,带着戏谑与残忍,直接在凌羽脑海中响起:
“呵呵……又来了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本座的‘宝贝’正好还缺些鲜活的血食……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随着这声音响起,厂房地面那巨大的邪阵,残留的暗红色纹路竟微微亮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光!整个厂房的温度骤降,阴风呼啸,无数模糊扭曲的怨魂虚影,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凌羽脸色骤变,心中警兆狂鸣!
邪修本尊?!竟然就在这里?!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厂房外疾掠!面对这深不可测的邪修本尊,以及这明显被经营已久的邪阵老巢,硬拼绝对十死无生!
“想走?晚了……”那沙哑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凌羽只觉身后阴风大作,那刚刚被重创的怪物竟然嘶吼着再次扑来,与此同时,那邪阵血光大盛,数道由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自地面、空中凭空生出,从四面八方朝着凌羽缠绕、绞而来!
前有拦路怪物,后有邪法锁链,上有怨魂扰,下有邪阵牵制!
刹那之间,凌羽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