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的长沙黄花机场,蒋易背着双肩包,刚出安检口,就看见了站在接机口的老陈。
老陈还是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里叼着那永远抽不完的黑烟,跟机场里拖着行李箱、穿着牌的旅客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气场沉稳,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
“陈队。” 蒋易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
“来了?” 老陈吐了个烟圈,烟是凉的,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瞬间就散了,“东西都带齐了?符、打鬼鞭、拘魂索,一样都别落,湘西这地方,跟江浙不一样,山高林密,阴物藏得深,门道多,稍有不慎,就容易栽跟头。”
“都带齐了,刘婆婆给的符,我贴身放着的。” 蒋易拍了拍口,又晃了晃手里的背包,“手册我也带来了,湘西的部分,我翻了好几遍,都记下来了。”
老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记下来是一回事,用起来是另一回事。湘西三大邪,赶尸、放蛊、落洞,这次我们碰上的,是最麻烦的赶尸遗留问题,稍有不慎,就不是扣阴德那么简单了。”
车上,老陈给蒋易细细讲起了这次任务的来龙去脉,比阴差牌上写的,要详细得多,也凶险得多。
出事的地方,是湖南湘西古丈县的回龙村,藏在武陵山脉的深处,挨着酉水河,是个百年的苗寨。村子背后的山,叫回龙岭,山高林密,常年罩着雾气,是湘西出了名的险地,也是当年赶尸匠走的必经之路。
百年前,民国三十三年,湘西出了一支抗的队伍,叫竿军,子弟兵全是湘西本地的苗、汉汉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在常德会战里,牺牲了不少人。当时有个有名的赶尸匠,叫刘老,是湘西辰州符刘门的传人,一辈子守着赶尸的规矩,只接客死他乡的湘西人的单子,分文不取,只求把人送回家乡,入土为安。
常德会战结束后,刘老接了个单子,要把 7 个战死在常德的回龙村子弟兵的尸体,送回村里。7 个汉子,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岁,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家。
刘老带着徒弟,赶着 7 具尸体,从常德出发,走了半个月,眼看就要到回龙村了,却在回龙岭遇上了劫道的山匪。山匪以为赶尸队的尸体上,带着死者家属给的盘缠和遗物,红了眼,要抢尸体。
赶尸行里有铁规矩:尸在人在,尸亡人亡。刘老一辈子守着规矩,答应了战士们的家人,要把人完整送回家,怎么可能让山匪动尸体。他让徒弟带着尸体先躲进山洞,自己拿着赶尸的法器,跟十几个山匪拼了,最后同归于尽,死在了山洞口。
徒弟躲在山洞里,看着师父死了,慌了神,怕尸体尸变,就用刘老教的辰州符,把山洞封了,跑回村里报信。可当时兵荒马乱的,村里的壮丁大多都参军去了,剩下的老弱妇孺,没人敢进回龙岭的山洞,又怕尸体出来害人,就请了苗寨里的鬼师,在山洞外面又加了一层血封印,把整个山洞,连带着刘老的亡魂,还有 7 个战士的尸体,一起封在了里面,一封,就是整整八十年。
“本来封得好好的,结果半年前,县里搞旅游开发,要在回龙岭修盘山公路,施工队挖山的时候,正好挖到了山洞的入口,把两层封印,全给破了。” 老陈握着方向盘,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着,窗外的山越来越密,雾气越来越重,“封印一破,里面的怨气瞬间就冲出来了。刘老的亡魂,守了八十年的承诺没完成,怨气滔天,7 个战士的尸体,在山洞里封了八十年,早就成了行尸,跟着刘老的亡魂,在回龙岭里游荡。”
蒋易的心里绷紧了,手册里写过,湘西的行尸,跟普通的阴物不一样,不是孤魂野鬼,是有肉身的,刀枪难入,不怕普通的阳气,只认辰州符和赶尸匠的指令,一旦失控,比百年厉鬼还要麻烦。
“那失踪的人呢?” 蒋易问。
“前前后后,失踪了五个人。三个是施工队的工人,两个是来探险的游客,都是进了回龙岭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当地的派出所,进山搜了无数次,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村里的老人都知道,是刘老和战士们的魂回来了,不让外人进回龙岭,都不敢进山了。”
“刘老不是要送战士们回家吗?为什么要扣着那些人?” 蒋易有点疑惑。
“他守着山洞守了八十年,执念早就深到骨子里了。在他眼里,施工队挖开山洞,是打扰了战士们的安宁,游客进山,是冒犯了死者。他没直接了他们,已经算是守着底线了。” 老陈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八十年了,他没把战士们送回家,心里的怨气,早就压不住了,再晚几天,他控制不住行尸,整个回龙村,都要出事。”
车子开了整整四个小时,从长沙到古丈县,又从县城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就是奔腾的酉水河。
天慢慢黑了下来,山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浓得像化不开的牛,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两三米的路。周围静得可怕,只有车子发动机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林的哗哗声,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像小孩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蒋易开了天眼,能看见浓浓的雾气里,藏着淡淡的黑气,顺着山路,蜿蜒着往村子的方向去,那是行尸走过留下的阴气。
晚上七点多,车子终于开到了回龙村村口。
回龙村是个典型的苗寨,依山而建,吊脚楼顺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来,黑瓦木墙,挂着红灯笼,只是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天刚黑,家家户户都关了门,闭了窗,没有一点灯光,也没有一点人声,只有村口的大榕树上,挂着几个白色的纸灯笼,风吹过来,灯笼晃来晃去,像一个个飘着的人影。
村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皮肤黝黑,满脸的愁容,看见车子来了,立马迎了上来。他是回龙村的村支书,叫石卫国,也是当年那 7 个战士里,其中一个的重孙。
“陈先生?蒋先生?” 石卫国的声音有点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什么东西跟过来,“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快进村,屋里说,外面不安全!”
老陈点点头,带着蒋易,跟着石卫国往村里走。
村子里静得吓人,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雾气打湿了,滑溜溜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边的吊脚楼,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点灯光,蒋易开着天眼,能看见很多人家的窗户后面,都躲着人,偷偷地往外看,眼里满是恐惧。
“村里的人,都怕得不行。” 石卫国压低了声音,边走边说,“自从山洞被挖开之后,村里就没安生过。天天晚上,都能听见山上传来铃铛声,还有人走路的声音,咚咚咚的,一步一步的,很整齐。有胆子大的年轻人,半夜爬起来看,看见山路上有一队人,穿着旧军装,直挺挺地走着,前面有个穿黑衣服的老头,摇着铃铛,就是看不见脸。”
蒋易的心里一动,赶尸匠赶尸,都是夜里走,摇着摄魂铃,前面的赶尸匠引路,后面的尸体,直挺挺地跟着走,一步一跳,俗称 “跳尸”。
“还有呢?” 老陈问。
“还有,村里的狗,天一黑就不敢叫了,全都缩在窝里,浑身发抖。” 石卫国的声音更抖了,“前几天,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晚上忘了关窗,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屋里的地上,全是泥脚印,带着山里的黄泥,一步一个,直挺挺的,从门口走到堂屋,又走了出去,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动,就是人吓病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
说着话,就到了石卫国的家,是个两层的吊脚楼,门口撒着厚厚的糯米,门框上贴着辰州符,符纸都发黑了,显然是贴了不少子了。
进了屋,石卫国赶紧关上门,上门栓,又把窗户都关严了,才松了口气,给老陈和蒋易倒了热茶。
“石支书,你跟我说实话,除了失踪的五个人,村里是不是还有人出事了?” 老陈端着茶杯,看着石卫国,眼神锐利,“刘老的怨气,已经快压不住了,要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到时候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石卫国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抖了半天,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是…… 是出事了。半个月前,村里有个年轻人,不信邪,带着几个朋友,晚上进山,想去找那个山洞,结果…… 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疯了,天天嘴里念叨着‘别跟着我,我不进去’,现在被锁在家里,天天哭,说看见穿军装的人,站在他床边。”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 叮铃……
铃铛声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山上传下来,顺着风,飘进了屋里,清晰得像在耳边响着一样。
石卫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地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蒋易猛地站起身,开了天眼,朝着窗外看去。
浓浓的雾气里,村口的山路上,正走来一队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黑色对襟衣的老头,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摇着一个铜铃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看不清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 7 个直挺挺的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浑身都是黄泥,脸色铁青,眼睛闭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步一跳地,跟着铃铛声往前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点声音。
他们走过村口的大榕树,朝着村子里,一步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