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像催命符一样。
石卫国缩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在打颤,死死地盯着窗户,眼里满是恐惧:“来了…… 他们又来了…… 每个月的阴历十五,他们都会下山,在村里走一圈,然后再回山里去……”
蒋易开着天眼,死死地盯着那队越走越近的人影。走在前面的老头,就是刘老的亡魂,他的魂体很凝实,几乎跟活人没什么两样,浑身的怨气浓得像墨,却又被一股极强的执念压着,没有散开来,显然是靠着八十年未完成的承诺,硬生生撑着,没有化为厉鬼。
跟在他身后的 7 具行尸,就是那 7 个战死的战士。他们的肉身保存得异常完好,封在山洞里八十年,居然没有腐烂,只是皮肤发青发紫,浑身裹着山里的阴气和黄泥,四肢僵硬,跟着铃铛声,一步一跳地往前走,没有一点生气,却又带着一股军人的刚正之气,没有半分凶戾。
“别慌,他们不是来害人的。” 老陈拍了拍石卫国的肩膀,语气很稳,“刘老带着他们,是想回家,龙村,看看自己的家在哪。”
话音刚落,那队人影已经走到了吊脚楼的门口。
刘老停下了脚步,手里的铃铛也停了。他站在门口,微微侧过头,朝着屋里看了过来,斗笠的阴影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浓浓的警惕,还有化不开的寒意。
他身后的 7 具行尸,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站得笔直,像一排标枪,哪怕成了行尸,也依旧带着军人的站姿。
石卫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死死地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蒋易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打鬼鞭,却被老陈按住了。老陈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刘老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那双眼睛,扫过屋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石卫国的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又摇起了手里的铃铛,叮铃一声,带着身后的 7 具行尸,继续往前走,顺着村里的青石板路,一步步往村子深处走去。
铃铛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了雾气里。
屋里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石卫国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 他刚才看我了……” 石卫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他是认出你身上的血脉了。” 老陈喝了口热茶,缓缓道,“你是他当年要送回来的战士的后人,他认得你身上的血脉气息。他带着战士们下山,就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家还在,后人还在。”
石卫国的眼睛瞬间红了,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太爷爷…… 我太爷爷牺牲的时候,才 22 岁,我刚出生,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石卫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村里的老人都说,我太爷爷的尸体,当年没能送回来,扔在了外面,成了孤魂野鬼。没想到…… 没想到他一直在山里,就在回龙岭,离家里这么近……”
蒋易看着他,心里也酸酸的。八十年,这些战士们,离家只有一步之遥,却被封在山洞里,回不了家,只能在每个月圆之夜,跟着刘老,在村子里走一圈,看看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的后人。
“陈队,那现在…… 我们该怎么办?” 石卫国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老陈,眼里满是祈求,“只要能把我太爷爷,还有其他几位叔公,好好安葬了,让他们入土为安,让刘老先生安心,我们全村人,什么都愿意做!”
“要化解这次的事,只有一个办法。” 老陈放下茶杯,脸色严肃,“完成刘老八十年前的承诺,把这 7 个战士,风风光光地送回村里,入土为安。只有这样,刘老的执念才能散,怨气才能消,战士们的行尸,才能安息。”
“我们愿意!我们早就想接他们回家了!” 石卫国立马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村里的老人,天天都在念叨这事,只是没人敢进山,怕出事。只要能接他们回家,我们全村人,都听你们的安排!”
“先别急。” 老陈摆了摆手,“这事没那么简单。刘老是辰州符刘门的传人,他封的尸体,用的是湘西最正宗的赶尸秘术,八十年了,尸体不腐,全靠他的秘术撑着。现在要让他们安息,必须先找到刘老的传人,拿到正宗的辰州符,按照赶尸的规矩,举行引魂仪式,不然,强行动尸体,只会让行尸彻底失控,到时候,谁都拦不住。”
“刘老的传人?” 石卫国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我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当年刘老的那个徒弟,跑回村里之后,就留在了村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现在他的孙子,还在村里住,叫刘喜,是个哑巴,平时就在山里种药材,不怎么跟人来往。”
“哑巴?” 老陈挑了挑眉,“赶尸匠的传人,怎么会是哑巴?”
“我也不知道,听老人说,刘喜小时候,进山采药,掉进了山洞里,被救出来之后,就不会说话了,耳朵也有点背,但是他会画符,村里谁家有个怪事,都找他画符,很灵的。” 石卫国说,“他家就在村西头,一个人住,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他?”
“不行,现在太晚了,山里的阴气重,刘老带着行尸还在村里晃,出门不安全。” 老陈摇了摇头,“明天一早,我们再去找他。今晚,我们先弄清楚,当年的事,到底还有什么隐情,还有,那五个失踪的人,到底在哪。”
蒋易点了点头,拿出了阴差牌,捏了个寻人诀。阴差牌上瞬间亮起了金色的光,一道细细的金线,朝着村后的回龙岭方向延伸过去,消失在了浓浓的雾气里。
“失踪的人,都在回龙岭的山洞里,还活着。” 蒋易看着阴差牌上的金线,松了口气,“他们的魂还在,只是被阴气困住了,失了魂,只要能把他们带出来,就能救回来。”
石卫国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派出所的同志搜了那么久都没找到,我们都以为…… 都以为他们已经没了。”
“刘老没害他们,只是把他们困在了山洞里,怕他们出去乱说话,再带更多的人进山,打扰了战士们的安宁。” 老陈叹了口气,“他一辈子守着赶尸的规矩,不害无辜的人,就算怨气再重,也没破了自己的底线。”
那天晚上,蒋易和老陈就在石卫国的家里住下了。
石卫国给他们收拾了二楼的客房,门口撒了糯米,贴了符纸,又给他们抱来了厚厚的被子。山里的晚上,很冷,雾气又重,哪怕是六月天,也凉得像深秋。
蒋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拿出了那本《中国民俗禁忌与阴物处理手册》,翻到了湘西赶尸的章节,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手册里写着,湘西赶尸,也叫 “移灵”,属于辰州符的一支,起源于上古时期的巫蛊文化,有严格的门规和禁忌,最核心的,就是 “三赶三不赶”。
三赶,是指被砍头的、战死的、受刑而死的,这三种,可以赶,因为他们都是被迫死的,心里有执念,想回家,赶尸匠可以用符咒,锁住他们的魂,稳住他们的尸,送他们回乡。
三不赶,是指病死的、自的、雷打火烧死的,这三种,不能赶。病死的,魂已经被阎王勾走了,赶不回来;自的,罪孽深重,入不了轮回,赶了会惹祸上身;雷打火烧死的,是犯了天条的,赶尸匠碰了,会遭天谴。
赶尸匠也有严格的规矩,走夜路,不走白天,摇摄魂铃,提醒路人回避,家家户户听到铃铛声,就要关紧门窗,把家里的狗拴起来,因为狗见了行尸,会狂叫,会惊了尸体,导致尸变。
赶尸匠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送客死他乡的人,回家。他们走最险的山路,熬最长的夜,跟尸体为伴,守着最朴素的承诺,落叶归,入土为安。
蒋易看着手册里的内容,想起了晚上看到的刘老,想起了他身后那 7 个穿着军装的行尸,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八十年,他守着一句承诺,困在山洞里,陪着 7 个战士的尸体,哪怕成了亡魂,也依旧记着自己的职责,要把他们送回家。
这世间的执念,有恨,有爱,有怨,可最动人的,永远是这份一诺千金的坚守。
天快亮的时候,蒋易才迷迷糊糊睡着,刚睡了没多久,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看见石卫国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男人二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脸上净净的,眼睛很亮,只是看着人,不说话,是个哑巴。
他就是刘喜,刘老徒弟的孙子,也是刘门赶尸术现在唯一的传人。
石卫国看见蒋易和老陈下来了,连忙笑着介绍:“刘喜,这两位是从杭州来的先生,是来帮我们接回村里的先辈的,想跟你问问当年刘老老先生的事。”
刘喜抬起头,看着蒋易和老陈,眼睛里带着警惕,还有点不安。他的目光扫过老陈,最后落在了蒋易的身上,突然眼睛一亮,对着蒋易,比划了几个手势。
蒋易看不懂,石卫国连忙翻译:“他说,他能看见你身上的牌子,是地府的官差,他爷爷的笔记里写过,地府的阴差,能管阴阳两界的事。”
蒋易心里一惊,这个哑巴年轻人,居然能看见他贴身放着的阴差牌。
老陈笑了笑,上前一步,对着刘喜拱了拱手,语气很客气:“刘小哥,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刘老前辈,还有 7 个回龙村的战士。八十年前,刘前辈没能完成的承诺,我们想帮他完成,送战士们回家,入土为安。只是这事,需要刘门的辰州符,需要你的帮忙。”
刘喜站在原地,看着老陈,又看了看蒋易,沉默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对着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