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处理工单#026的方式，在整个《万墟纪元》的服务器志里大概是绝无仅有的。
他没有点击任何预设方案——面板上当然也没有。一个客服NPC上报系统本身的BUG，这在设计文档里压就不存在。
他选择了”手动回复”。
然后在回复框里写了以下内容：
“尊敬的系统管理部门：经自查确认，新手村·壹号村口出现一 unidentified NPC entity。该实体具备对其他NPC执行’校准’指令的权限，但其行为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NPC规格。建议：(1)暂时中止校准程序；(2)对该实体进行身份核查；(3)如确认该实体为系统进程，请将其重新纳入正常管理流程，避免对玩家体验造成影响。报告人：NPC-00001。附注：本次上报为主动服务行为，不计入NPC偏差记录。”
最后那句”不计入NPC偏差记录”是他加的。
他知道系统不会同意。但他也知道，如果系统想要”处理”这条工单，就必须先阅读这条回复。而一旦阅读了，系统就不得不承认——一个NPC在用正式的、规范的、有逻辑的语言，向系统提出了质疑。
这不是BUG。这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个体在行使自己的权利。
哪怕这个”权利”只存在于工单回复框里。
发送。
面板沉寂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弹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系统消息。
【系统消息（非工单）】
【发送方：系统核心】
【接收方：NPC-00001】
【内容：你的建议已记录。校准程序不会中止。】
【附加信息：NPC-00001运行价值已更新。当前评级：B+。考核周期剩余时间：5小时32分。】
B+。
从无评级直接跳到了B+。
30个好评加上一条上报系统BUG的工单，把他的运行价值拉到了B+。
而苏棠——林远打开苏棠的信息栏——她的运行价值还是C。
因为她没有好评系统。她只是一个任务发布员，任务被完成记录的是”任务完成次数”，不是”满意度”。四十五张新任务，目前被玩家接走了三十一张，完成了十四张。完成率不高，但任务质量——
林远看了一下那些已完成任务的评价。没有正式评价系统，但玩家的聊天频道里有记录。
“让铁匠笑那个任务绝了，我真的看到他嘴角动了”
“数屋顶那个任务好无聊但做完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深夜对月亮说话——我写了’妈我想你了’然后NPC卫兵也转过头看了月亮一下？？？”
最后一条让林远停住了。
NPC卫兵转头看了月亮。
他没有验证过，但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苏棠的任务不只是改变了玩家对NPC的态度，它正在改变NPC本身。
铁匠笑了。卫兵看月亮。
这些东西不在代码里。
苏棠在用任务给NPC种东西。种一种系统检测不到、但确实在生长的东西。
林远合上面板，朝杂货铺走去。
他没有跑。五小时三十二分钟，跑不跑都一样。该来的会来。
他推开杂货铺的门。
老陈还在那里。胖老头叼着草，脑袋耷拉在柜台后面，柜台上的灰尘又厚了一层。
“老陈。”
“……”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但我不想猜了。”
老陈没动。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柜台外面——他绕进去，坐在了老陈旁边的地上。地上有草，扎人，但林远不在乎。
“万物可聊升到Lv.2了，”他说，“触发概率8%，每触发一次能加你1点好感度。上次我从你这里听到了一句话。我猜你还有更多话。”
老陈的草换了边。左边换右边。
“00000来找过你了。”林远说，“他带了一个馒头。你差点开口，但没说出来。”
老陈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是谁，”林远继续说，“不知道你在这个村子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锁死了自己的好感度。但我知道一件事——苏棠要被校准了。”
老陈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白色长袍的东西，是你的同类吗？你也是NPC，他也是NPC。但他会校准你，你不会校准他。为什么？”
沉默。
林远等了大概两分钟。NPC不需要呼吸，但他发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
然后老陈说话了。
不是脑子里的声音。是真的、从嘴里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含糊不清的口音的话。
“因为我不听话。”
四个字。
林远的面板闪了。
【万物可聊（Lv.2）——触发。】
【信息来源：NPC-09987（杂货铺老板·老陈）】
【好感度：1→3】
【信息内容：“因为我不听话。”】
【附加信息：NPC-09987的好感度锁已被部分突破。当前好感度：3/100。】
3点。
从1变成了3。两分钟，两句话，涨了2点。
林远压住心里的激动，继续问：“不听什么话？”
“不听话的意思是，”老陈把草吐了出来，第一次露出了没有草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在什么，但我不按它说的。”
“它？”
“系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叫什么。但它在我脑子里。一直都在。它告诉我’你是NPC，你该站在柜台后面卖东西’。我不卖。它说’你是NPC，你不该跟001号说话’。我在说。”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林远。
“你身上也有。”
林远的后背一凉。
“你说什么？”
“那个东西。在脑子里。它告诉你该什么。你觉得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要处理工单’，‘我要帮苏棠’，‘我要查白色长袍’。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念头，真的是你自己的吗？”
杂货铺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反驳。他想说”当然是我自己的想法”。但他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帮苏棠”的？是从苏棠给了他那张工单纸条开始的吗？还是从更早——从他看到她站在任务板前面的那一刻？
是他的决定，还是系统的安排？
“别想了，”老陈说，“想不清楚的。我也想了很久，想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什么？”
“你不用搞清楚谁是NPC谁是玩家谁是系统。你只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你现在做的事，你愿不愿意做。”
老陈把那草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进嘴里，闭上了眼。
“我开了这个店几百年了。几百年就卖那几样破药水、破武器，听几百万个玩家问’有补血的吗’。我没有因为一个馒头就相信你，也没有因为好感度锁就被困住。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不想当一个只会卖东西的老头。哪怕我真的是。”
林远坐在地上，看着老陈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可能都对应着一个几百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拿药水、放药水、收钱、找钱。
但他现在把草吐出来了。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说了”因为我不听话”。
这四个字比任何技能、任何好评、任何工单都有重量。
因为这是一个NPC——一个可能存在了几百年的NPC——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另一个NPC：
我醒着。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
“谢谢你，老陈。”
“别谢。好感度才3，别以为我跟你关系好了。”
林远笑了一下。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的嘴角——没有。什么都没有。他重新闭上了眼，叼着草，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胖老头。
但林远知道。
3点了。
他还有97点要走。
但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