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图书馆门口发生了第一次分裂。
起因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后来陆渊知道他是滨海大学留校的青年教师,教公共课的,姓孙——在看到图书馆大厅里那堆尸之后,突然崩溃了。
“我不进去。”他站在图书馆门外的台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你们没看见吗?那里面……那里面死了那么多人……我不进去,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苏清雪走到他面前:“孙老师,外面更危险。”
“外面至少有路!这里是个坟场!”他指着图书馆敞开的大门,手指哆嗦得厉害,“你们要把我们带进坟场里!”
人群开始动。
陆渊没说话,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四十六张脸。恐惧是传染病,一个人崩溃,十个人动摇,三十个人跟着慌。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边境线上,新兵第一次听见枪声的时候,跟眼前这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区别是,新兵有连长骂醒他们,这里的幸存者没有。
“谁想走,现在可以走。”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孙老师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不拦我们?”
“不拦。”陆渊说,“大门在那边。带上你那份压缩饼和水,出了这个校门,往北是城区,往南是高架桥,往东是码头,往西是工业区。你觉得哪条路能活,就往哪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孙老师的脚动了动,往校门方向迈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本不知道往哪走。末降临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对这个世界的新规则一无所知。哪条路上丧尸少?哪个区域有食物?夜晚降临时哪里能挡住亡灵?他全部不知道。
他只知道图书馆里死了很多人。
但他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上都死了很多人。
“没有人的话,”苏清雪开口了,声音清冷而清晰,“就继续走。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孙老师没有动,但也没有再说话。他的嘴唇还在发抖,脚却缩了回来。
队伍继续前进。
陆渊经过苏清雪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配合得不错。”
“我没配合。”苏清雪目视前方,“我只是说了实话。”
陆渊没再说什么,但他注意到——苏清雪说那句“没有人的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孙老师的脸,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才移开。那零点几秒里,她的眼神不是冷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个见过太多人崩溃的人,对又一个崩溃的人的平静注视。
—
滨海大学的体育馆在校园西侧。
一座钢架结构的白色建筑,外墙是玻璃幕墙,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篮球场、羽毛球馆和健身房。末之前,这里是学生活动中心;末之后,它成了一座堡垒。
陆渊看见玻璃幕墙后面有人影晃动,至少七八个。正门被从里面用铁链锁死,两侧的侧门也用桌椅和健身器材堵住了。二楼的窗户开着几扇,有人影在窗后瞭望。
“老周,你和陈默留下,守住队伍。”陆渊说,“苏清雪跟我来。”
“两个人?”老周皱眉。
“够了。”
陆渊走到体育馆正门前五米处,站定。
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让里面的人看见他——看见他身上撕烂的T恤、手里的钢管、以及背后四十六个老弱妇孺。
等了大约两分钟。
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穿一件被肌肉撑得很紧的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起来像体育系的学生。
“站住!哪来的?”他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粗声粗气。
“北城区。坠机幸存者。”陆渊说。
“多少人?”
“四十七个。”
板寸头吹了一声口哨,扭头朝里面喊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窗户里又多了几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渊和后面的队伍。
“领头的是谁?”板寸头问。
“我。”陆渊说。
“你一个人?后面那女的呢?”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板寸头一眼。
板寸头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还有气质美女。行,等着。”
过了一会儿,正门的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年轻人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顺手又把门带上了。他比板寸头还壮一圈,穿着一件篮球背心,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左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右胳膊纹着一头白虎,口挂着一块玉牌,看起来像庙里求来的符。
他站在台阶上,叉着腰,目光越过陆渊,把后面的队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扫完,眉头皱起来了。
“四十七个人,就这么点壮劳力?”他指着队伍里的老人和孩子,“这些老的、小的、受伤的,都是你们带来的?”
“是。”陆渊说。
“带这么多累赘,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摇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叫王猛,体院大三的。这个体育馆现在是我在管。里面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睡,还有十几个能打的兄弟。”
他顿了顿,伸出一手指。
“进去可以,但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苏清雪开口了。
王猛的目光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第一条,所有物资统一上交,由我分配。第二条,能打的编入巡逻队,归我指挥。第三条……”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女人和孩子可以多分一点食物,但得力所能及的活。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都得有人。”
苏清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有呢?”
“没了。就这三条,守得住就留下,守不住就另找地方。”王猛把话撂下,双手抱,“不过我劝你们想清楚,这周边三条街以内,没有比我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外面的丧尸我过,鬼我也见过——看见这块玉牌没有?”他扯了扯口的符,“我妈在庙里给我求的,开过光的。前两天有个脏东西想摸进来,碰到我这块牌子就跑了。”
陆渊的阴阳眼扫过那块玉牌。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一块普通的玉,最多值几百块钱的那种。
但王猛说“脏东西碰到牌子就跑了”。
要么是他说谎,要么是那个“脏东西”太弱了,弱到连一块普通玉牌的气场都能让它不舒服——那种级别的灵体,连E级都排不上,只能算“残魂”。
“条件我听到了。”陆渊说,“我的队伍,我也有几条规矩。”
王猛的笑容淡了一点:“你说。”
“第一,物资统一管理可以,但分配权不能在你一个人手里。你、我、她——”他指了指苏清雪,“三人共同决定。第二,巡逻队我不管,但我的人,我自己带。第三,女人和孩子什么活,由她们自己说了算。”
王猛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盯着陆渊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是一种很假的、皮笑肉不笑的笑。
“兄弟,你搞清楚状况没有?这个体育馆是我打下来的,里面的物资是我带人搬回来的,外面那十几只丧尸是我的。你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过来,张口就要分我的权?”
“不是分权。”陆渊说,“是。”
“?你拿什么?”王猛指着陆渊手里的钢管,“就凭这管子?”
陆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王猛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陆渊的掌心里跳起一道电弧。
细小的、蓝白色的电光,在他掌心跳跃了一瞬,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
王猛猛地后退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你——”
“凭这个。”陆渊合拢手掌,电弧熄灭,“我的丧尸没你多,但我过的东西,你可能没见过。”
王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不是看见电弧的那种恐惧,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一个什么样的人面前耀武扬威的那种后怕。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能的人。”陆渊说,“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
—
体育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篮球场被改成了集体宿舍,地上铺着从宿舍楼搬来的被褥和床垫,二三十个人或坐或躺。羽毛球馆那边堆着物资——成箱的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还有一些从食堂搬来的米面粮油。健身房被改成了“伤员区”,几个缠着绷带的人躺在瑜伽垫上。
陆渊数了一下,王猛的人一共十八个,其中十五个是体院的学生,三个是食堂的工人。加上他带来的四十七个,体育馆里一下子塞进了六十五个人。
拥挤,但不混乱。
王猛确实有点管理能力——物资堆放得整整齐齐,篮球场划出了“居住区”和“活动区”,门口有人轮值,二楼有人瞭望。在这个末第二天,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幸存者团体。
但问题也很明显。
陆渊的阴阳眼扫过去,看见的东西让他皱起了眉。
体育馆里,王猛那十八个人身上,几乎每个人的“绝望气息”都淡得可以忽略不计——不是因为他们心态好,而是因为他们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控制欲。
他们把对末的恐惧,全部发泄在了对体育馆的“统治”上。控制物资、控制空间、控制规则——控制一切能控制的东西,来对抗自己无法控制的末。
而代价是,那些不属于他们团体的幸存者,身上的绝望气息浓得像墨。
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弱的男生,抱着一本书,身上的灰雾几乎要凝成实质。陆渊走过去的时候,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叫什么?”陆渊蹲下来。
“周……周洋。”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哪个专业的?”
“中文系……大三。”
“为什么蹲在这里?”
周洋的眼珠子朝王猛的方向飞快地转了一下,又缩回来,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陆渊懂了。
王猛的管理方式很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听话的给一口吃的,不听话的饿着、晾着、吓唬着。周洋这种文弱书生,在体院学生的暴力秩序里,就是最底层的“废物”,分到的食物最少,睡的位置最差,随时可能被“清理”掉。
“以后跟我。”陆渊站起来,“我的人,没人能动。”
周洋抬起头,眼眶红了。
—
傍晚时分,苏清雪在羽毛球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本来是去清点物资的——这是她的习惯,在任何环境里,第一件事都是摸清手头有什么资源。她在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之间穿行,用手机备忘录记录数量和品类,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女生。
女生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长发胡乱扎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对着一堆药品分类。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阿莫西林、头孢、布洛芬、碘伏、绷带,被她分门别类地码成几排。
“你是学医的?”苏清雪在她旁边蹲下来。
女生抬起头。她大概二十出头,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睛很大,但眼眶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她的白大褂口别着一枚校徽——滨海大学医学院。
“周倩。”她说,“临床医学,大四。”
苏清雪看了一眼她分类的药品,又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伤员姓名、伤势情况、用药记录、换药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人负责这里所有的伤员?”
周倩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警惕地看了苏清雪一眼:“你是王猛的人?”
“不是。我是今天刚来的。”
周倩的警惕消退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她低下头继续分类药品,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最好离我远点。王猛不喜欢他的人跟‘外人’走得太近。”
“你不是王猛的人?”
周倩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不是谁的人。”她说,“我是医生。末之前是,末之后也是。谁受伤了我就治谁,不管他是谁的人。”
苏清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那是她今天中午省下来的——放在周倩的笔记本旁边。
“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人。”
周倩看着那半块饼,愣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无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笔记本上,洇开了那些工整的字迹。
“他们……他们把老吴关起来了。”她哽咽着说。
“老吴?”
“化学系的实验员,吴建国。五十多岁了,头发都白了。”周倩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他发现食堂仓库里存的大米有问题——有一批米袋子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米粒上沾着黑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怪味。他让王猛把那批米扔掉,王猛不听,说他是‘危言耸听’,说他‘想饿死大家’。”
“然后呢?”
“然后老吴就不见了。我去找王猛,王猛说老吴‘自己走了’。”周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老吴的眼镜还在他枕头底下。他一千度的近视,不戴眼镜连路都看不清,他能走到哪去?”
苏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周倩手里。
“老吴的事,我会查。”她说,“你继续做你的事。伤员需要你。”
周倩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叫什么?”
“苏清雪。”
“苏姐,”周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老吴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末第一天,是他用实验室的硝酸和硫磺做了简易燃烧弹,才把冲进食堂的丧尸炸退的。他救了很多人。”
“我知道。”苏清雪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查。”
她转身走出羽毛球馆。
陆渊正站在篮球场边上,和王猛隔着三米的距离,沉默地对峙着。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像两拉满的弓弦。
苏清雪走过去,站在陆渊身边。
“有情况?”陆渊没看她,依然盯着王猛。
“回去说。”
她压低声音,把周倩的话转述了一遍。
陆渊听完,沉默了三秒。
“那个老吴,今晚我去找。”
“你今晚不是要去第二教学楼?”
“先找人,再去教学楼。”陆渊说,“人被关起来等不了。鬼在那里待了很久了,不急这一时。”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王猛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假笑:“商量什么呢?不能让我听听?”
“物资的事。”苏清雪面无表情地说,“你仓库里的米,我需要抽样检查。”
王猛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查什么?米就是米,有什么好查的?”
“没什么,例行检查。”苏清雪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没问题,大家都放心。如果有问题,早点发现早点处理。”
王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篮球场里回荡,带着一点金属质地的回响。
“行!查!随便查!”他大手一挥,“不过今天晚了,明天再查。今晚先安排你们的人住下。”
他转身走了,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肌肉虬结的背影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清雪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陆渊能听见。
“他慌了。”
陆渊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王猛的背影,落在体育馆深处的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阴阳眼开启。
那扇门后面,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正在缓慢地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