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苗圃在滨海大学以南约三公里处。
末第五天清晨,陆渊带着陈默和阿光出发时,血色天空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变好,是变得更差。暗红色云层压低了许多,像一块缓慢下沉的天花板。空气里多了一种极淡的气味,像很远的地方在燃烧化学制品。
“要下雨了。”陈默抬头看云层。
“不是雨。”
阴阳眼视野里,那些低压的云层中翻涌着极其稀薄的灰黑色气息。不是怨气,不是死气,更接近于“污染”。像整座城市的绝望和恐惧蒸发上升,在高空凝结成云。如果那些云变成雨落下来,被淋到的人会发生什么,陆渊不确定,也不打算让自己人亲身验证。
“走快一点。中午之前必须回来。”
苗圃围墙是红砖砌的,顶上着碎玻璃。大门敞开,门卫室窗户碎了,里面躺着一具瘪丧尸,口着一把生锈的园艺剪。
苗圃很大,分露天种植区和温室区。温室区最里面,十几棵老桃树并排种在玻璃温室后面,树龄至少二十年。树皮粗糙发黑,枝条扭曲,在暗红色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老人。
“砍最老的那棵。”陆渊说。
陈默拔出厨刀。老桃树比普通木材硬得多,砍了十几刀才砍进树皮。
阿光在旁边放哨,目光不停扫过苗圃各个方向。“陆哥,那边有人。”
苗圃北边围墙上翻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戴金丝眼镜。末第五天还能保持这种整洁程度的人,要么运气极好,要么让别人替他承担了代价。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背着登山包,手里拿着钢管。
中年男人远远举起双手。“朋友!别紧张!我是陈守诚,滨海市第三中学的老师。这两位是孙浩和方琳,互助会的成员。”
“互助会是什么?”陆渊问。
陈守诚走近几步,打量了一下正在砍树的陈默,又看了一眼陆渊腰间的消防斧。
“末之后,北城区几个幸存者据点联合起来的互助组织。我们现在有四十多人,建立了统一的物资调配和防御体系。你们是大学城那边的?”
“是。”
“太好了。”陈守诚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大学城建筑坚固,易守难攻,如果能纳入互助会防御体系,对大家都是好事。你们现在有多少人?物资够不够?”
陆渊没有回答。
“你们来苗圃做什么?”
“找药材。”叫方琳的女人开口,声音脆,“苗圃里有一个草药种植区。互助会有两个伤员伤口感染,抗生素用完了,需要用中药控制。”
周倩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抗生素迟早用完,中药是最后的退路。
“草药区在东边。我们砍树,你们采药,互不涉。”
“当然。”陈守诚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陆渊右手背上——那些暗金色纹路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陆兄弟,加入互助会的事你考虑一下。物资统一调配,伤员有医生照顾,老人孩子有专人看护,值夜轮班由互助会统一安排。”
每一句都踩在末幸存者最关心的问题上。
“我考虑。”陆渊说。
陈守诚的笑容不变,但眼角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笑出来的皱纹,是审视。
“那就不打扰了。”他朝东边走去,又回头,“陆兄弟,据点在北城区第三中学。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末里,抱团才能活下去。”
三个人消失在苗圃东侧灌木丛后。
陈默停下砍树。“陆哥,那个人……”
“我知道。”
陈守诚说的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他说了互助会能提供什么,没说加入需要付出什么。没说物资“统一调配”后怎么分配,没说防御体系由谁指挥,没说医疗资源优先给谁。
“树砍完就走。”
陈默继续砍。又砍了十几刀,树发出一声脆响,老桃树缓慢倒下。
陆渊用消防斧截下最粗的一段树,手臂长,小腿粗。树心切面是淡红色的,年轮细密紧实,凑近能闻到桃木特有的苦杏仁味。
【获得材料:二十年桃木心(雷击擦伤)】
【品级:凡品上等】
【效果:蕴含微弱纯阳之气,因曾被天雷擦过,对灵体具有额外震慑力。】
【建议:与雷击木碎片配合使用,可炼制法器下等法器。】
陆渊把桃木心塞进背包。走出苗圃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守诚三人正蹲在草药区采摘,动作熟练,看起来完全不像有问题的人。
但正是这种“完全不像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末第五天。真正没问题的人,不会看起来这么没问题。
回到体育馆已是上午十点。
篮球场里的气氛和早上不一样了。像一池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颗石子,涟漪还在扩散。
苏清雪站在物资堆旁,面前围着七八个人——王猛队伍里那些能打的队员的家属。几个中年妇女,一个老太太,两个半大孩子。她们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犹豫。
陆渊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
“怎么回事?”
苏清雪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张纸,边缘已经皱了。
“你们离开时,有互助会的人来过。两个女的,自称生活委员。她们没强闯,只在门口跟值夜的人聊天。”
“聊了什么?”
苏清雪把手里的纸递给陆渊。A4纸,油墨印刷。抬头印着四个大字:互助会章程。
陆渊扫了一遍。十条。
第一条,所有成员平等,民主管理。第二条,物资统一上交,按需分配。第三条,防御力量统一指挥,不得私藏武器。第四条,按劳分配。第五条,老人儿童伤员优先保障……
每一条单独看都合理,甚至称得上高尚。
但陆渊在龙焱学到过——越是冠冕堂皇的规则,越要看它由谁来解释。规则本身不会人,解释规则的人会。
“来的人有没有说,按需分配的‘需’怎么定义?”
“每人每天固定份额,老人儿童减半,战斗人员加倍。”
“武器统一指挥后,怎么分配?”
“战斗人员配发基础武器,特殊武器由互助会统一保管,需要时申请。”
“申请需要多久?”
苏清雪沉默了一瞬。“她们说,一般情况下当天批复。”
一般情况下。特殊情况呢?由谁判断?用什么标准?章程上没写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的人被说动了几个?”
“目前没有。但她们说,明天陈老师会亲自来,带一批物资作为见面礼。邀请所有人去商业街中立区听解答。”
中立区。选在双方都不占优势的地方,降低体育馆的戒心。
“什么物资?”
“抗生素、绷带、碘伏、食盐、糖。”
全是体育馆最缺的东西。周倩昨天还在说抗生素只够用一周。
“物资清单有人泄露?”
苏清雪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昨天王猛的人在门口跟她们聊天,有人说了周倩抱怨抗生素不够的事。不是故意的。是那两个女人很会聊天。”
很会聊天。末第五天,大部分人很久没跟外人说过话了。突然来了两个面带微笑、愿意倾听的女人,聊着聊着就把自己据点的弱点和需求全说出去。不是间谍,是人性的正常反应。互助会利用了这种正常反应。
“明天陈守诚来的时候,让所有人去听。全部去。”
苏清雪看着他。
“他想当面说服我们的人。我也需要当面看清他是什么东西。”
苏清雪转身去安排。走出去两步停住了。
“陆渊。如果他要的是体育馆,我不会给。”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下午,陆渊把自己关在体育馆二楼空房间里。
桃木心横放桌上,旁边是雷击木碎片、顺治通宝、朱砂墨、最后一点糯米。
【法器炼制】
【可用材料:二十年桃木心(雷击擦伤)×1、雷击木碎片×1、古铜钱(念力沾染)×1】
【可炼制方案:】
【方案一:桃木剑(凡品上等)——成功率72%】
【方案二:桃木匕首(法器下等)——成功率41%】
【方案三:驱邪符×10(凡品中等)——成功率96%】
法器下等。凡品和法器之间是一道门槛。一个是天然沾染,一个是人工炼制。完全不同的层次。
百分之四十一。失败了,材料全部报废。桃木心还能再找,雷击木碎片只有这一块,古铜钱只有这一枚。
陆渊闭上眼。真人级感知力让他能“看见”桃木心内部的木质纤维结构。淡红色纤维像毛细血管,被雷擦过的那一侧,纤维颜色从淡红变成焦黑,里面封存着极其微弱的雷霆纯阳之气,和雷击木碎片里的气息同源。
他用消防斧沿桃木心纹理一刀刀劈下去。十二刀后,桃木心从中间裂成两半。
核心部分露出来——拳头大小的一块心材,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木质纤维天然形成一圈圈纹路,最中心有七个极小的深红色圆点,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不是人为。是老桃树二十年生长中自然形成的纹理。正是这种天然“巧合”,才是最珍贵的法器胚子。
【发现材料:桃木心核(天然法器胚子)】
【品级:法器下等(未炼制)】
【效果:木质纤维天然形成北斗七星纹,对灵体具有先天克制力。】
陆渊把桃木心核握在掌心。雷击木碎片放在七星纹中心,拇指大小的焦黑木片嵌入暗红木质,严丝合缝。
然后是古铜钱。消防斧斧尖从方孔中心凿进去,铜钱嵌进桃木,钱文“顺治通宝”四个字正对七星纹柄端。钱老抠攒了一辈子的念力从铜钱里渗出,沿七星纹纹理蔓延,像一条极细的灰白色河流。
最后是朱砂。陆渊用指尖沾着朱砂墨,在桃木心核表面画了契约符——改良过的“物灵契约”,让法器认主。
朱砂落在桃木上,浮在表面,像一层极薄的、正在凝固的血膜。
然后所有材料同时亮起来。
雷击木碎片的暗紫色雷光。古铜钱的灰白色念力。桃木心核的暗红色阳气。朱砂符文的暗金色契约之力。四种颜色在拳头大的桃木上交织碰撞。
陆渊右手腕暗金色纹路剧烈发烫——解剖楼灵域正在通过契约链接,往桃木心核里灌注守护之力。第五种颜色汇入。灰白色守护之力像一条细丝线,缠绕进四色交织的光团。
光团持续了约十秒。
然后猛地收缩,全部沉入桃木心核内部。
桌上只剩一把匕首。
刃长约二十厘米。刃身是桃木心核天然弧度,暗红色七星纹从护手延伸到刃尖,七颗深红星点依次排列。护手是古铜钱,顺治通宝方孔正好套住刃身部。柄是桃木外层削成,保留树皮粗糙质感。雷击木碎片嵌在柄末端,里面有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在流动。
【法器炼制成功】
【获得法器:桃木匕首(未命名)】
【品级:法器下等】
【效果1·破邪:对D级及以下灵体双倍伤害,对C级灵体正常伤害。】
【效果2·雷痕:附带微量雷霆纯阳之气,对丧尸及尸变型灵体额外灼烧。】
【效果3·念力冲击:击中时释放铜钱封存的念力,让执念型灵体短暂回忆起生前画面。】
【效果4·灵域链接:灵域覆盖范围内破邪效果提升30%。】
【注:首次成功炼制法器下等品级。功德值+80,探索点+50。】
陆渊握着匕首。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桃木本来就比金属轻,加上法器炼制改变内部结构,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感。但挥出去时,刃身划过空气会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一棵活了二十年的老桃树在风里抖动枝条的声音。
他找了块硬纸板,用胶带缠几圈做成简易刀鞘。桃木匕首进去,挂在腰间。消防斧在左,桃木匕首在右。
“陆哥!”周倩声音从楼下传来,“那个陈老师来了!比说的早了一天!”
陆渊走下楼。
陈守诚站在体育馆门口台阶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身后跟着孙浩、方琳,和两个中年女人。他们脚边放着两个纸箱——抗生素、绷带、碘伏,食盐、白糖、两罐粉。
见面礼。
陈守诚看见陆渊,露出真诚笑容。“陆兄弟,又见面了。昨天回去后我越想越觉得大学城这个据点太重要,等不到明天,今天就带了点东西过来。一点心意。”
声音洪亮清晰。体育馆里,所有人开始朝门口聚拢。六十五个人,大部分都来了。他们看着那两个纸箱,眼睛里有一种陆渊见过的东西。
不是贪婪。是松动。
末第五天,物资一天比一天难找。突然有人带着紧缺物资出现,态度诚恳,说话好听,还带着见面礼——松动是正常的。
陈守诚看见聚拢的人群,笑容更浓了。
“各位,我叫陈守诚,北城第三中学老师。末之后,我和几个幸存者组建了互助会,现在有四十多人。我们有医生,有退伍军人,有老师,有工人。不分彼此,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有丧尸一起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我知道你们有首领。陆兄弟能带你们活五天,不容易。但一个人再能,也不过一群丧尸。一个据点再坚固,也守不住四面八方。互助会把北城区几个据点连成一片,信息共享,物资共享,防御共享。”
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全是正确的道理。
“加入互助会,不是让你们放弃据点,是多一个后盾。你们还住体育馆,物资还是自己管。遇到大尸,互助会的人来帮你们。缺物资,互助会调配。伤员需要医生,互助会的医生过来。老人孩子需要保护,互助会帮忙值夜。”
他说得很真诚。
苏清雪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没有看陈守诚,而是走到两个纸箱前蹲下,一样样检查。
抗生素——头孢,有效期一年。绷带——医用无菌。碘伏——未开封。食盐——加碘。白糖——白砂糖。粉——雀巢。
全部是真的。全部是紧缺物资。全部能用。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陈守诚。表情依然是冷的。
“陈老师,互助会四十多人,物资统一调配。这两个纸箱的东西,在你们仓库里占多少比例?”
陈守诚笑容不变。“不多,但够表达诚意。”
“不多是多少?十分之一?五分之一?”
“苏小姐。”陈守诚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点什么,“互助会的物资账目加入后可以查看。现在你还没加入,我不能把所有底牌亮给你。这是对现有成员负责。你能理解吧?”
完美的话术。拒绝透露信息,但把拒绝包装成“对成员负责”。
苏清雪没有追问。她从那箱抗生素里拿出一盒头孢举起来。
“这盒头孢,有效期一年。末之前几十块钱,末之后值一条命。”她把头孢放回去,拿起粉罐,“这罐粉。这里有两个孩子,小童和老孙家的孙子。五天没喝过一口。”
她转过身,看着人群里的赵梅。赵梅抱着小童,眼睛盯着粉罐,嘴唇微微发抖。
“陈老师,这罐粉是给谁的?”
“物资统一分配,当然是给最需要的人。”
“谁来决定谁最需要?”
“互助会生活委员会。由大家选举产生。”
“选举。四十多人,选几个?”
“目前五个。”
“五个生活委员里,你占几票?”
陈守诚笑容彻底消失了。不是愤怒,是收起来。像发现眼前的对手不好对付,收起了亲切笑容,露出下面那层更真实的东西。
“苏小姐,你对互助会有误解。我们不是来夺权的,是来帮忙的。”
苏清雪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面镜子。
“陈老师,你说互助会物资账目加入后可以查看,现在不能看,因为要对现有成员负责。”她说,“体育馆六十五个人,物资由我管。每一笔入库出库都有记录,任何人随时可以查看。包括你。包括现在。”
她从冲锋衣口袋掏出物资分配表展开。A4纸,每一天的消耗量和剩余量清清楚楚。最下面有三方签名:苏清雪、老周、大刘。
“这是我们体育馆的物资清单。抗生素三盒,不够一周。绷带四卷,碘伏半瓶。食盐两袋,白糖一袋。粉没有。婴儿零。”
她把物资清单翻过来,背面空白,对着陈守诚。
“你说互助会资源共享。我们的资源清单在这里,全部家底。你的呢?”
沉默。
陈守诚看着她,她看着陈守诚。六十五双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沉默持续了约十秒。
陈守诚笑了,笑得很温和。
“苏小姐,你很有能力。互助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他朝身后挥挥手,“今天先这样。东西留下,算见面礼。加不加入,你们自己决定。互助会的门一直开着。”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小姐,粉只有一罐。两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分?”
他走了。
赵梅抱着小童站在原地。老孙家的儿媳妇也抱着孩子。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低头看着那罐粉。
陆渊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粉罐,放在物资箱上。
“周倩。粉你管。每天冲一次,两个孩子平分。毫升数用注射器量,谁多一毫升都不行。”
周倩使劲点头,抱起粉罐走向伤员区。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陈守诚离开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
“他还会来。”
“嗯。”
“下次来,他会带更多人。他会绕过我,直接跟赵梅、老孙家儿媳妇、王猛队伍里那些家属说话。他会问她们——你们的首领把粉分给两个孩子很公平。但如果再来十个孩子呢?一百个呢?到那个时候,公平还管用吗?”
陆渊看着她。苏清雪侧脸在暗红色天光下像一把刀。
“他在用我们自己的规则打我们。公平分配是对的,但公平有极限。当资源少到公平无法维持时,要么大家一起饿死,要么有人打破公平。他在等我们的公平自己崩溃。”
陆渊从腰间拔出桃木匕首,在物资箱上。
暗红色匕身,古铜钱护手,柄末端雷击木碎片里流动的暗紫色光。六十五个人都看见了。
“那就在它崩溃之前,让他先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