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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是暗金色的。

不是鲜红,不是暗红,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金色。

从谢昀肩上的伤口涌出,浸透白色衬衫,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在阳光下反射出奇异的、流动的光泽。

姜晚意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些金色的血,看着谢昀苍白但依然镇定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别……别动……”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但还是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布,想要按住伤口。

“别碰。”谢昀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这血……可能有问题。”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弩箭还在肩上,箭尾随着他的呼吸轻微颤动。

“可是你在流血……”姜晚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谢昀手背上。

“没事。”谢昀松开她的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周铭,带医疗队来,要全套隔离装备。我被袭击了,弩箭,伤口出血异常。另外,封锁整个区域,调暗影的人过来,要快。”

挂断电话,他靠着车身,缓缓坐下。

“谢君……”姜晚意跪在他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无助地看着他肩上的伤口。那些暗金色的血,还在不断涌出,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别怕。”谢昀看着她,甚至还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死不了。”

“可是你的血……”姜晚意指着地上那些金色的液体,“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谢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血,眼神复杂。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可能……和昨晚你看到的东西有关。”

姜晚意愣住。

昨晚。

窗外的人影。

金色的眼睛。

她猛地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摇晃,依然没有人影。

“是……是那个人吗?”她的声音在抖。

“可能。”谢昀说,“也可能是别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姜晚意:“晚意,你听我说。等下周铭带人来了,你先跟他走,去沈婆婆那里,暂时不要回来。这里不安全。”

“那你呢?”

“我没事。”谢昀说,“医疗队会处理伤口。而且……”

他看向自己肩上那支弩箭,眼神冷了下来。

“我得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姜晚意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走。我走了,那个人再来怎么办?你受伤了,跑不掉的……”

“晚意。”谢昀打断她,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如果那些人的目标是你,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姜晚意咬着嘴唇,眼泪不断往下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几分钟后,刺耳的刹车声在院外响起。

三辆黑色越野车急停在门口,周铭第一个冲下车,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的人。他们行动迅速,分工明确,几个人立刻散开,持枪警戒四周,另外几个人抬着担架和医疗箱跑过来。

“谢哥!”周铭看到谢昀肩上的箭,脸色大变,“医疗队!”

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背着医疗箱的人冲过来,跪在谢昀身边,快速检查伤口。当他看到那些暗金色的血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血……”

“别管血的颜色,先拔箭。”谢昀说,声音依然平稳,但嘴唇已经失去血色。

医疗人员点头,从医疗箱里拿出器械。另一个人按住谢昀的肩膀,防止他乱动。

“谢君……”姜晚意想靠近,但被周铭轻轻拦住。

“姜小姐,这边来,我们先上车。”

姜晚意看着谢昀,摇头:“我想看着他……”

“拔箭过程会很痛,你会受不了的。”周铭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而且这里不安全,狙击手可能还在附近。我们先上车,等处理好了,您再下来,好吗?”

姜晚意看着谢昀。

谢昀对她点头:“听周铭的。”

姜晚意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跟着周铭,上了一辆越野车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是单向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她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医疗人员已经开始处理伤口。他们给谢昀注射了剂,然后小心翼翼地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服。当衣服被完全撕开,露出整个肩背时——

姜晚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昀的左肩,除了那支弩箭造成的伤口,还有一个……印记。

一个淡金色的、复杂的图腾印记。

位置在肩胛骨下方,约巴掌大小,线条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在阳光下,那个印记泛着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泽,但确实是金色的。

而且,那个印记……

姜晚意的手,猛地按在车窗上。

她见过那个印记。

在梦里。

在那个她坠入井中,在冰冷的井水里下沉,看到井底有光,光里有人影的梦里。

那个人影的肩胛骨位置,就有这个印记。

一模一样。

“不可能……”她喃喃道,身体开始发抖。

车外,医疗人员也看到了那个印记。

其中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这是什么?”

谢昀侧头,想看清自己背上有什么,但角度不对,看不到。

“怎么了?”

医疗人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开口:“谢先生,您背上……有个印记。”

“印记?”

“对,一个……金色的印记。看起来不像纹身,倒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谢昀皱眉。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背上有这种东西。

“先处理伤口。”他说。

医疗人员点头,重新专注于拔箭。已经起效,谢昀感觉不到太多疼痛。箭头被小心取出,是特制的箭头,带有倒刺。如果不是他转身及时,这支箭会射穿姜晚意的口。

伤口很深,血流得很多。但奇怪的是,当箭头被取出后,出血速度明显减缓。而且那些暗金色的血,在接触到空气后,颜色开始变淡,渐渐趋近于正常的暗红色。

医疗人员快速清创、缝合、包扎。整个过程专业而迅速,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

“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医疗人员说,“另外,这个印记……我建议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它看起来……不太正常。”

谢昀点头,接过周铭递过来的净外套披上,遮住了那个印记。

“狙击手找到了吗?”他问。

周铭摇头:“暗影的人搜了那片竹林,没有发现。对方很专业,一击不中,立刻撤离,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支弩箭。

“我们在竹林里发现了这个。和射中您的那支,是同一型号,但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另外,箭杆上刻着一个符号。”

谢昀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

黑色的箭杆上,靠近箭尾的位置,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三道交错的弧线。

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谢昀问。

“不知道。”周铭说,“已经让人去查了,但暂时没有结果。这个符号,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谢昀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证物袋还给周铭。

“继续查。另外,加强沈婆婆那边的安保。晚意暂时住她那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谢昀起身,动作因为失血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他走到越野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姜晚意苍白的脸。

“谢君,你怎么样?”她的眼睛还红着,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没事了。”谢昀说,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痕,“你先跟周铭去沈婆婆那里,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看你。”

姜晚意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昀问。

“你背上……”姜晚意咬了咬嘴唇,“你背上的那个印记……我见过。”

谢昀的眼神,瞬间锐利。

“在哪儿见过?”

“在……梦里。”姜晚意的声音很轻,“我坠井的时候,在井底看到的那个人影,他的背上……就有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谢昀的心脏,重重一跳。

井底的人影。

金色的眼睛。

和他背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这一切,串联起来了。

“你还记得,那个人影长什么样吗?”他问。

姜晚意摇头:“看不清,只有轮廓。但那个印记,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在发光。”

发光。

谢昀想起医疗人员说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你先去沈婆婆那里,这件事,等我过去再说。”

姜晚意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看着他:“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谢昀笑了笑,“去吧。”

车窗升起,越野车启动,缓缓驶出院子。

谢昀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转身,看向自己肩上的伤口位置。

虽然隔着衣服,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发烫。

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温热。

而且,伴随着一种很模糊的、像是记忆碎片的东西,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深井,冷水,金色的光,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

“谢先生?”医疗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谢昀回过神:“嗯?”

“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屋休息?”

“不用。”谢昀说,“你们先回去。今天的事,签最高级别保密协议,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明白。”

医疗队收拾东西离开,暗影的人留下几个在院子周围警戒。谢昀回到别墅,直接上三楼,进了书房。

他锁上门,脱下外套,走到穿衣镜前,转身。

镜子里,他的左肩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但纱布边缘,那个淡金色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见。

谢昀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

触手温热,但皮肤表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就像是……天生的胎记。

但谢昀很清楚,他背上从来没有这个东西。

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铭。

【查这个符号。所有古籍、文物、传说,任何可能有记载的地方,都查。】

几秒后,周铭回复:

【收到。另外,谢哥,刚才在竹林里,还发现了这个。】

一张照片发过来。

是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金属片中间,刻着和箭杆上一模一样的眼睛符号。

【这是什么?】谢昀问。

【不知道,但材质很特殊,不是常见的金属。已经送去化验了,结果很快出来。】

【嗯。】

谢昀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镜子里的印记。

那个符号,那个眼睛,那个井……

还有姜晚意。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这是谢家内部的情报网络,收录了世界各地各种隐秘组织、符号、传说、超自然事件的资料。

他在搜索框输入“金色眼睛”、“井底人影”、“肩胛骨印记”。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模糊的记录。

其中一条,来自一份十九世纪末的探险家记,记录者在西藏某处秘境,见过一个“背生金纹、目泛流光”的僧人,据说能“通阴阳,窥轮回”。

另一条,来自一份二战时期的德国秘密档案,提到纳粹在西藏寻找“具有特殊血脉的古老种族”,描述是“血如金液,骨生异纹,目可夜视”。

还有一条,来自中国民间传说汇编,其中有个“金瞳族”的故事,说他们是上古神族的后裔,血脉特殊,能“穿越生死,见证轮回”,但早已灭绝。

这些记录,都语焉不详,真假难辨。

但谢昀注意到,每一条记录里,都提到了“轮回”。

轮回。

转世。

重生。

他想起DNA比对的结果。

姜晚意,和那具千年前的尸骨,是同一个人。

这算不算……轮回?

如果算,那他呢?

他背上的这个印记,又算什么?

谢昀关掉数据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在突突地跳,肩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这些更让他不安的,是心里那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有什么秘密,正在被一点点揭开。

而他,和姜晚意,都已经身在其中,无法脱身。

下午三点,谢昀接到沈婆婆的电话。

“小谢,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老人的声音很严肃。

“晚意出事了?”谢昀心里一紧。

“不是,她很好,在休息。”沈婆婆顿了顿,“是我这里,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一些……旧物。”沈婆婆说,“和你背上的印记有关的旧物。”

谢昀的眼神,瞬间锐利。

“您怎么知道我背上有印记?”

电话那头,沈婆婆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个印记,我见过。”她说,“在很多年前,在一幅画上。”

谢昀握紧手机。

“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谢昀的车停在沈婆婆的院外。

周铭已经提前清场,暗影的人隐藏在周围的竹林里,确保绝对安全。谢昀下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换了件黑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遮住了血迹。

沈婆婆在茶室等他。

茶桌上,放着一个很旧的木匣,匣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姜晚意也在,她坐在沈婆婆身边,看到谢昀进来,立刻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的伤……”

“没事。”谢昀在她身边坐下,看向沈婆婆,“您说的画,是什么?”

沈婆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他倒了杯茶。

“小谢,在给你看那幅画之前,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老人的表情很严肃,“你背上的那个印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天。”谢昀说,“中箭之后,处理伤口时,他们发现的。”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沈婆婆点点头,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或者,看到过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谢昀想起昨晚姜晚意窗外的人影,想起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碎片。

“有。”

“能说说吗?”

谢昀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昨晚,晚意说看到窗外有人影,眼睛是金色的。我出去检查,没发现人。但后半夜,我做了个梦,梦到一口井,井水很冷,井底有光,光里有人影。还有……女人的哭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醒来后,我不记得那个梦的具体内容,只记得这些片段。但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像是亲身经历过。”

沈婆婆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看向姜晚意:“孩子,你呢?你昨晚看到的那个金色眼睛的人影,除了眼睛,还看到别的特征了吗?”

姜晚意想了想,摇头:“太黑了,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他背上,好像有光。很淡的金光,形状……和谢君背上的印记很像。”

沈婆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果然……”她低声说,然后打开桌上的木匣。

里面,是一卷很旧的绢画。

绢已经泛黄,边缘有破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沈婆婆小心翼翼地展开画,铺在茶桌上。

画是工笔人物,画的是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巨大的梅树下。

男人穿着古代文士的服饰,宽袍大袖,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但他的左肩位置,衣衫半敞,露出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和谢昀背上的一模一样。

女人站在他对面,正对画面。她穿着华丽的宫装,长发挽成高髻,簪着步摇。面容清丽,眉眼温柔,但眼中含泪,表情哀戚。

而她的脸——

姜晚意的手,猛地捂住嘴。

谢昀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的女人,和姜晚意,有七八分相似。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神韵,那种气质,那种眉眼间的哀愁……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这是……”姜晚意的声音在抖。

“这是沈家祖传的画,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沈婆婆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的女人,“画上没有题款,没有落印,但背面有四个小字,是篆书。”

她小心地把画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确实有四个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勉强能辨认——

《轮回契》

“轮回……契?”谢昀重复这三个字。

“对。”沈婆婆点头,把画重新翻过来,指着画上的男人和女人,“沈家祖训,这幅画,只有在见到‘背生金纹、目现金光’之人时,才能打开。而见到画上女子面貌重现于世时,需以全族之力,护其周全。”

她看向姜晚意,眼神复杂:“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传说。直到今天,看到你,看到小谢背上的印记……”

“沈婆婆。”谢昀打断她,声音很沉,“您能不能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轮回契是什么?画上的人是谁?和我,和晚意,又有什么关系?”

沈婆婆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茶室里很安静,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个故事,要从一千年前说起。”

“一千年前,大晟朝,元昭年间。”

“宫中有一位七公主,封号永安,名晚意。她生性静淑,不喜繁华,独爱梅,擅刺绣。十五岁那年,宫中大变,她遭人陷害,被推入枯井,下落不明。史书记载,她‘薨’,享年十五。皇帝悲痛,追封永安公主,厚葬于西郊。”

“但沈家祖辈口口相传的版本,不一样。”

沈婆婆看着姜晚意,眼神温柔而悲伤:

“永安公主没有死。”

“她被一个神秘人所救。那人背生金纹,目现金光,有通天彻地之能。他救了公主,但公主肉身已毁,魂魄将散。为了救她,那人以自身血脉为契,与公主定下‘轮回之约’。”

“契约内容是:公主的魂魄,会穿越时空,在千年之后重生。而那个救她的人,也会在同一时间,以不同的身份,再次来到她身边,护她周全,直到她想起一切,了却前缘。”

“但轮回有代价。”

沈婆婆看向谢昀,眼神复杂:

“定契之人,会失去关于前世的记忆,只留下一道‘轮回印’在身。而当契约的另一方出现,轮回印就会苏醒。印记者会逐渐想起前世片段,血脉也会随之觉醒,展现出……非人的特征。”

“比如,金色的血。”

“比如,在黑暗中能视物的眼睛。”

“比如……超越常人的恢复能力。”

谢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肩上的伤口。那么深的箭伤,正常人至少要躺半个月,但他现在,除了失血后的虚弱,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而且,那些暗金色的血……

“您是说……”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和晚意,是一千年前,定下轮回契的那两个人?”

“画在这里,印记在你身上,她的脸和画上一模一样。”沈婆婆说,“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谢昀说不出话。

他看向姜晚意。

她也看着他,眼中是震惊,是茫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可是……”姜晚意轻声开口,声音颤抖,“如果真的是轮回,如果我真的是一千年前的永安公主,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契约还没完成。”沈婆婆说,“轮回契有三重封印:记忆、血脉、因果。现在,小谢的轮回印已经苏醒,这是第一重封印解开。你的记忆,应该也在慢慢恢复,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她顿了顿,问:“孩子,你这几天,有没有突然想起一些奇怪的画面?或者,看到什么东西,觉得特别熟悉?”

姜晚意愣住。

她想起那天在派出所,看到樱花时,脱口而出的“此花我朝宫中也有”。

想起在鉴定中心,看到那件宋代影青瓷时,自然地说出“邢窑的白瓷”。

想起在谢昀的书房,看到那幅“静观”的字时,觉得笔法奇特。

还有……梦里那些零碎的片段。

深宫,梅苑,枯井,金色的光,和那个背上有印记的人影。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

“慢慢来。”沈婆婆温柔地说,“记忆的恢复,需要契机,不能强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当记忆完全恢复时,你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前世的恩怨,还有……这一世,因为你而重新出现的,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谢昀问。

沈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茶室角落,打开一个很旧的樟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走回茶桌前,她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本很旧的书,纸质脆黄,封面没有字,只有那个眼睛符号——和箭杆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谢昀瞳孔收缩。

“这是沈家祖辈留下的手札,记录了关于‘轮回契’和‘金瞳族’的一切。”沈婆婆翻开书,指着一页泛黄的纸,上面是工笔绘制的图案——

一个背生金纹的人,站在一口井边,井中金光冲天。而井的周围,画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金色的。

图案旁边,有小字注解:

【轮回契成,金瞳现世。护契者与契主,皆会引来‘狩魂者’觊觎。狩魂者,金瞳族之叛徒,以吞噬轮回之魂为食,可长生。】

“狩魂者……”谢昀念出这三个字。

“对。”沈婆婆神色凝重,“金瞳族,是上古神族后裔,血脉特殊,可窥轮回,通阴阳。但族中有叛徒,为求长生,创‘噬魂之术’,专猎定下轮回契之人,吞噬其魂魄,以延续自身寿命。”

她指着图案上那些金色眼睛的人影:

“这些人,就是狩魂者。他们能感应到轮回契的气息,一旦契约苏醒,就会闻风而至。小谢,今天袭击你的人,很可能就是狩魂者。”

谢昀想起那支弩箭,想起箭杆上的眼睛符号,想起竹林里那个银色的金属片。

“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是晚意?”

“都是。”沈婆婆说,“轮回契是双向的,契主和护契者,魂魄相连。吞噬任何一个,都能获得巨大的力量。但一般来说,他们会先对护契者下手,因为护契者血脉苏醒,力量觉醒,魂魄更‘补’。”

她看向谢昀肩上的伤口:“你今天中的那支箭,箭头应该是特制的,涂了抑制血脉的毒。如果不是你转身及时,箭射穿的是心脏,你现在已经死了。而一旦护契者死亡,契主的魂魄就会暴露,成为狩魂者轻易可得的猎物。”

姜晚意的脸,瞬间惨白。

她抓住谢昀的手臂,手指冰凉:“所以……他们是冲你来的?是因为我,你才……”

“不关你的事。”谢昀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就算没有你,该来的总会来。而且……”

他看向自己肩上的伤口位置,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他们找上门了,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婆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担忧。

“小谢,你要知道,狩魂者不是普通人。他们活了很多年,手段诡谲,势力深不可测。你虽然有轮回印,血脉开始觉醒,但现在还太弱,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怎么办?”姜晚意急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沈婆婆沉默片刻,从手札里翻出另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一棵巨大的梅树,树下有一口井。梅树的须深入井中,井水上飘着几片梅花花瓣。

注解写道:

【轮回契之源,在于‘因果井’。契主与护契者之前世因果,皆沉积于此井。若想彻底觉醒,了却前缘,需重返因果井,面对前世恩怨,解开执念,方得圆满。】

“因果井……”姜晚意喃喃道,“是我……坠下去的那口井吗?”

“应该是。”沈婆婆说,“那口井,应该还在。但一千年过去了,位置可能已经变了,也可能被埋了。要找,不容易。”

“井的位置,我知道。”

谢昀忽然开口。

姜晚意和沈婆婆同时看向他。

“你知道?”姜晚意惊讶。

“嗯。”谢昀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刚才听你说‘因果井’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片梅林,林中有一口井。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谢昀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字是……‘梅苑禁地,因果之井,非请莫入,生死自负’。”

梅苑。

又是梅苑。

姜晚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口井,在什么地方?”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急切。

谢昀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一些。

“在江城西郊,卧梅山。”他说,“那里现在……是谢家的产业。”

卧梅山。

谢昀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婆婆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她看着谢昀,又看看姜晚意,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怎么了?”谢昀问。

“卧梅山,谢家产业。”沈婆婆重复这句话,苦笑,“小谢,你知不知道,卧梅山在古时候,叫什么名字?”

“什么?”

“梅苑。”沈婆婆说,“大晟朝皇室的私家园林,七公主姜晚意独居之处。你谢家祖宅所在的那片山,一千年前,是她的家。”

谢昀愣住。

姜晚意更是浑身一震。

“谢家……祖宅?”

“对。”沈婆婆点头,“谢家是江城百年望族,祖宅在卧梅山,这谁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知道,谢家是在明朝才迁到江城的,而卧梅山那片地,谢家买下的时候,就已经是荒山了。山上确实有片古梅林,林中有口古井,井边有块残碑,但碑文早就看不清了。”

她顿了顿,看着谢昀:

“现在想来,谢家祖上会买下那片地,恐怕……不是巧合。”

谢昀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想起谢家那些古怪的规矩。

比如,祖宅的后山梅林,是禁地,除了家主,任何人不得进入。

比如,每代家主继位时,都要独自在梅林待一夜,出来时不准对任何人说起所见所闻。

比如,谢家祠堂里,供着一幅没有脸的女子画像,只题了四个字——“梅妻鹤子”。

以前,他只当这些是家族旧俗,没深想过。

但现在,一切都串起来了。

“我爷爷……”谢昀的声音有些涩,“他知道这些吗?”

“你爷爷谢长风,是谢家第十九代家主。”沈婆婆说,“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父亲谢明轩,是知道的。”

谢昀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父亲?”

“对。”沈婆婆的眼神,变得深远,“二十年前,你父亲来找过我。那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他拿来一幅画的拓本,就是那幅《轮回契》,问我认不认识画上的人。”

她看向姜晚意:“我当时说,画上的女子,很像古籍里记载的永安公主。你父亲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沈婆婆一字一顿地重复:

““她快回来了。我得做好准备。””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竹林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姜晚意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

“我父亲……二十年前,就知道你会来?”谢昀看着姜晚意,眼神复杂。

“不止知道。”沈婆婆说,“你父亲当时,已经在做准备了。他问我,如果画上的人真的出现,该怎么保护她。我告诉他,沈家祖训,见画如见人,自当以全族之力相护。他听了,点了点头,说‘那就拜托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那之后不到一年,你父母就出事了。车祸,很蹊跷的车祸。官方说是意外,但谢家内部有传言,说那场车祸……不简单。”

谢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二十年前,他八岁。

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现场很惨烈,车子冲下山崖,爆炸,烧得只剩骨架。尸骨不全,只能靠DNA确认身份。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但现在,沈婆婆告诉他,可能不是意外。

“您的意思是……”谢昀的声音,冷得结冰,“我父母的死,和轮回契有关?”

“我不知道。”沈婆婆摇头,“我只是猜测。但你父亲在见过我之后不久就出事,时间上太巧了。而且……”

她看着谢昀,眼神怜悯:

“小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什么?”

“为什么是你,背上出现了轮回印?为什么是你,捡到了姜晚意?为什么是你,谢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成了她的护契者?”

沈婆婆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谢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姜晚意轻声开口,声音颤抖,“也许是因为,一千年前,定下契约的那个人……就是你?”

“不可能。”谢昀下意识反驳,“一千年,太久了。轮回转世,怎么可能这么准,刚好在同一个家族,同一代人身上?”

“如果是血脉传承呢?”沈婆婆说,“金瞳族的血脉,是可以遗传的。虽然会随着代际稀释,但只要有足够的‘’,就会苏醒。而你,谢昀,谢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接受的是最严苛的训练,见过的是最黑暗的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样的你,血脉苏醒的几率,比任何人都大。”

谢昀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

八岁父母双亡,被爷爷接到身边,接受继承人教育。十二岁被扔进部队,在边境待了三年。十五岁出国,在世界上最混乱的地方摸爬滚打。十八岁回来,开始接触谢家的暗面生意——那些见不得光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产业。

二十岁,爷爷把“暗影”交给他。那是谢家最隐秘的力量,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他在那里,见过人性最极致的恶,也做过很多……不那么净的事。

二十五岁,他厌倦了,伪装成外卖员,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然后,他遇到了姜晚意。

这一切,是巧合吗?

还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谢君。”姜晚意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但眼神很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你,是你。现在的我,是我。我们不需要为过去负责,我们只需要……好好活下去。”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如果你父母的死,真的和我有关,那我会用余生来赎罪。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真相,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谢昀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坚韧,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反握住她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其他的,慢慢来。”

他看向沈婆婆:“婆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婆婆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第一步,你需要彻底觉醒血脉。”她说,“轮回印已经苏醒,但你的血脉还处于半沉睡状态。要完全觉醒,需要去因果井,面对前世因果。”

“第二步,晚意需要恢复记忆。只有想起一切,了却执念,轮回契才能圆满,你们才能真正安全。”

“第三步,找出狩魂者,解决他们。否则,你们永无宁。”

谢昀点头:“因果井在卧梅山,我可以去。但晚意……”

“我跟你一起去。”姜晚意立刻说。

“不行。”谢昀摇头,“太危险了。狩魂者可能就守在那边,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姜晚意很坚持,“因果井是我的执念,我必须去面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而且,我有种感觉,如果不去那里,我永远也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推我下井,为什么推我,井底的那个人又是谁……这些,我都要知道。”

谢昀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好,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先跑,别管我。”

姜晚意想说什么,但看到谢昀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沈婆婆从木匣里又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小小的、玉质的平安扣,用红绳穿着,玉质温润,中间有一点很淡的金色。

“这是‘护魂玉’,沈家传下来的,能保护魂魄不受侵扰。晚意,你戴上。”

姜晚意接过,戴在脖子上。玉贴着皮肤,传来一股温润的暖意,让她莫名安心。

另一个,是一把很旧的、铜制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那个眼睛符号。

“这是因果井的钥匙。”沈婆婆说,“井口有锁,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但我要提醒你们,井一旦打开,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谢昀接过钥匙,握在手里。

铜制的钥匙,冰凉,沉重,像是握着一段千年的时光。

“什么时候去?”他问。

“越快越好。”沈婆婆说,“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狩魂者不会等。趁他们还没完全摸清你们的底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昀看了眼窗外。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那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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