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姓周,在林湾的印象里,这种称呼总该配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见到真人时她愣了一下——周班长看着比裴枫宁大不了几岁,皮肤黑,眼睛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裴排长!哎哟,你这小子可算来了!”
周班长老远就笑着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兄弟。他目光一转落到林湾身上,立刻热情招呼:“这就是嫂子吧?裴排长在电话里可是念叨一路了,说特意带你来寻亲。”
林湾一下子懵了。
她明明看得出来,周班长年纪比裴枫宁大上不少,方才裴枫宁打电话时,也清清楚楚喊的是周哥,怎么到了他嘴里,自己反倒成了“嫂子”?
林湾忍不住凑过去,小声扯了扯他的衣袖,满眼困惑地问:“他明明比你大,怎么叫我嫂子呀?”
裴枫宁低头看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伸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发,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软又宠溺:
“这是我们部队里的规矩,不管年纪大小,只要是战友的另一半,一律叫嫂子,是敬重,更是把你当成自己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轻声补了一句:
“何况,你本来就是我认定的人,叫你一声嫂子,不亏。”
周班长把他们领进家里,水泥地坪,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苹果和切开的白心火龙果。他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忙活,锅里滋滋响着,飘出辣椒炒肉的香味。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周班长把苹果往林湾面前推,“路不好走,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裴枫宁坐在林湾旁边,顺手给她剥了个橘子。
“嫂子手艺好,”他对周班长说,“老远就闻见香了。”
“那是,我当年追她就是因为会做饭。”周班长咧嘴笑,“结果结了婚才知道,她只会做那几样,翻来覆去就辣椒炒肉、肉炒辣椒。”
他妻子在厨房里回了一句:“那你别吃!”
三人笑了起来,气氛暖融融的。
林湾看着眼前这一幕,也弯起眼睛,跟着轻轻笑了。
饭桌上话题散漫,从周班长的女儿说起。小姑娘七岁,在隔壁镇上学,今天放假去家,下午回来。周班长翻出手机里的视频给林湾看,小姑娘在镜头前背古诗,背到一半忘了词,挠挠头跑开了。
“皮得很,”他说,眼睛里却是亮的,“比她爹强,起码能念书。”
裴枫宁问起以前的事。周班长想了想,说去年路过当年拉练的地方,变化大得很,以前是土路,现在水泥路修到村口,以前看见个商店都稀罕,现在快递都能送到镇上。
“有一回我巡逻,碰见个放羊的老头,七十多了,拿着智能手机给他孙子打视频。”周班长摇头笑,“那羊在旁边咩咩叫,他孙子的脸在屏幕上挤成一团,老头乐得见牙不见眼。”
饭桌底下,裴枫宁悄悄牵起了林湾的手。
不动声色,却握得安稳而温柔。
林湾低头吃饭,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下来。
她想,哑妞活着的那个年代,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呢。战火,饥饿,逃难,死人。女老师在土房子里教孩子们识字,那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子。
而现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可以用手机看见千里之外的孙子。
她不知道哑妞能不能看见这些。
饭后周班长开车带他们上山。一辆皮卡,周班长坐驾驶座,裴枫宁和林湾坐后排。路越走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变成两条车辙印,野草从中间长出来,刮着车底盘沙沙响。
“这路我也有两年没走了,”周班长说,“以前护林员还上去,后来护林点也撤了,没人了。”
林湾看着窗外。山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塌了一半的土房子,从树缝里露出来,像被人遗忘的旧物。
“那些房子……”她开口。
“早没人住了,”周班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八几年就开始搬,搬到镇上,搬到县里,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走了就空了。你照片上那个村子,应该也是这种情况。”
林湾没再说话。
裴枫宁的手轻轻伸过来,稳稳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燥而温热,指节上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格外安心。
她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握着。
车停在一个山坡上。
“到了,”周班长熄了火,“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得走。”
林湾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空气里混着青草的清冽和淡淡的泥土气息,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非但不刺鼻,反倒透着一股踏实又安心的山野气息。远处有鸟儿此起彼伏地叫着,声音又脆又亮,吵吵闹闹的,像在拌嘴。
她站在原地,睁大眼睛静静环视着四周,一圈又一圈。
山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从脚下一路漫到天边。天是淡淡的蓝,浮着几缕云,云影在山间缓缓挪动,像有人在天上轻轻擦着玻璃。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动她的发丝。
她忽然顿住脚步,一眼便望见了照片里那截熟悉的土墙。
土墙斑驳破旧,墙后隐约露出祠堂的飞檐,陈旧、颓败,早已不是在林雅记忆里的模样。每一道裂痕、每一寸褪色,都满是岁月磨蚀的荒凉。
就在山坡下方不远处,长着一棵老槐树,树歪歪地斜向一边,上面嵌着几道深深的疤痕,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望着这片土地。
树下空空荡荡,没有房子,没有人,也没有那条记忆里的黑狗。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地,野草肆意生长,点缀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晃。
林湾望着那棵树,心口轻轻一涩,慢慢抬步走了过去。
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树皮粗糙,扎手,有一股湿的木头味。
她闭上眼睛。
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灵魂撕裂般的疼痛。只有风,从耳边吹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哑妞真的在这里活过吗。
她有没有在这棵槐树下乘过凉?有没有轻轻摸过这粗糙的树?
有没有蹲在树下,安安静静望着土屋里的女老师教孩子们识字,看着他们一笔一画,在木板上写下人生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