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的幽光散去,冰冷镜面倒映着林风惊魂未定的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土炕上。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胃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扯成两半。镜中那一闪而逝的狰狞兽瞳,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嵌入他的脑海,带来比死亡更真切的恐惧。
他猛地扭开头,不敢再看那面诡异的铜镜。恐惧如同冰冷的水,短暂压制了那躁动的饥饿。他蜷缩在破木板床最内侧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茅草屋破败的墙壁此刻仿佛能提供一点点脆弱的安全感,隔绝着外面那个彻底疯狂了的世界——无论是刚才的灭世兽,还是自己体内这无法理解的恐怖怪物,都让他感到了渺小如尘埃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短暂的片刻,山门方向的喧嚣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死寂的夜风呜咽。但另一种更细碎、更压抑的声音,却开始在林风敏锐到异常的听觉中响起。
“沙沙……沙沙……”
那是脚步踩踏在枯叶和碎石上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由远及近,从多个方向,朝着外门杂役处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包围而来。
林风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限!体内那股刚因恐惧而稍显沉寂的力量,如同被惊醒的洪荒巨兽,再次不安地躁动起来!饥饿感混杂着一种本能的、对危机的强烈预警!
不是巡逻的普通外门弟子!他们的脚步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带着这种如同猎豹搜寻猎物般毫不掩饰的探查和审视!
是戒律堂的黑衣卫!
青云宗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力量,执掌刑罚,监察全宗,拥有先斩后奏的可怕权柄!他们此刻出现在这里,目标不言自明——查!彻查!查清方才那声震散兽的恐怖咆哮究竟来自何方!
杂役处这片区域的所有低矮茅屋,如同被投入了无数石子的池塘,瞬间被无声的恐慌席卷。轻微的推门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器物碰撞的细微响动此起彼伏。那些平里麻木或跋扈的杂役弟子,此刻都像受惊的鹌鹑,缩在各自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王虎、赵四之流更是脸色惨白如纸,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全然没了白欺负林风时的嚣张气焰。
“叩叩叩。”
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在林风所在的茅屋破败的木门上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仿佛敲在屋内人的心脏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般闪了进来。屋内空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湿破败的气息。来人一身深黑色的劲装,没有任何宗门标识,只有左位置用银线绣着一个古朴的“律”字。脸上罩着一张同样漆黑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
他环视着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冰冷的土炕、角落的破水缸、墙角的杂碎、以及缩在炕角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林风。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在林风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仿佛要将这个形销骨立的少年从里到外彻底剥开,一寸寸地审视。
林风的身体瞬间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具后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和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下!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在破旧草鞋外的脚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疯狂咆哮、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那股力量对这窥探充满了本能的暴怒和吞噬的欲望!他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被那目光灼烧,灵魂都暴露在冰冷天光之下,无所遁形!
“你。”黑衣卫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金属摩擦,不带一丝温度,“刚才,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跳!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发声。他只能用力地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黑衣卫的目光更加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几乎要在林风身上割出伤口。他沉默着,那沉默带来的压力比任何威吓都更可怕。时间仿佛凝固了。
“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或……奇异之物?”黑衣卫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
林风的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厉害。奇异之物?那面镜子!那镜中的兽瞳!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出!但下一秒,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比死亡更强烈的警告陡然炸响——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说出来,他会被当成怪物,被撕碎,被彻底毁灭!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空洞而茫然,充满了惊吓过度的呆滞。他再次剧烈地摇头,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如同蚊蚋的声音:“没……没……只有……兽吼……好可怕……”
黑衣卫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评估林风话语的可信度。冰冷的视线再次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那面靠墙放着的、布满裂纹和铜绿的旧铜镜上。他朝着铜镜走了两步。
林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体内的力量疯狂咆哮,几乎要冲破他强行设下的脆弱堤坝!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对那黑衣卫的极度“渴望”和毁灭欲!就在黑衣卫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镜面的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从铜镜深处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最细微的闪电,极其短暂地、沿着镜面上一道最深的裂纹,一闪而逝!
快得如同幻觉!
但那黑衣卫伸出的手,却在距离铜镜仅有寸许的地方,猛地顿住了!
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极其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中,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如同被最锋利的针尖刺入的颤动!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高位存在的微弱悸动,几乎在同时掠过他的脊背!
虽然那感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并且瞬间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但黑衣卫那停顿的动作和眼神刹那的异样,却清晰地落入了正在崩溃边缘死死盯着他的林风眼中!
铜镜……有问题!它真的有问题!连这神秘可怕的黑衣卫,似乎都感觉到了!
黑衣卫的目光缓缓从铜镜上移开,重新落回瑟缩在角落的林风身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最终,他收回了手,不再看那铜镜。
“此地异动,戒律堂已悉知。莫要生事。”黑衣卫低沉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林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或者说,是一种暂时失去目标般的困惑?仿佛他刚才确实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但那异常又如同狡猾的游鱼,瞬间消失在深潭,让他无法锁定,只能暂时搁置。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黑衣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茅屋。木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夜风。
屋内的死寂被重新接管,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比之前更加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林风瘫软在冰冷的土炕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刚才,太险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体内的怪物就要挣脱束缚,或者那面诡异的镜子就要暴露!黑衣卫最后那瞬间的停顿和眼神的细微变化,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那绝不是错觉!那铜镜……在抵抗,或者说……在警告?
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在黑衣卫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平息。反而因为刚才极致的压抑和对抗,变得更加暴躁不安,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疯狂地冲击着体内无形的牢笼,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以及更猛烈、如同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饥饿感!
“饿……”林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胃里像有无数把刀在搅动,肠道似乎在痉挛、抽搐。他下意识地抓过旁边破桌上不知谁剩下的半块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囫囵塞进嘴里,近乎疯狂地咀嚼吞咽。
粗糙的饼渣刮过涩的喉咙,硬得如同石子,噎得他直翻白眼。但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落入那如同无底深渊般的“胃”里,如同杯水车薪,非但没有缓解那可怕的饥饿,反而像是打开了之门,引发了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饥饿!前所未有的饥饿!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的饥饿!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面在黑暗中静静立着的旧铜镜。刚才那丝暗金色的流光……那抵抗了黑衣卫的神秘力量……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体内这头狂暴的巨兽?那东西……能喂饱它吗?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被饥饿和恐惧双重折磨的脑海中滋生出来。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试探,林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朝着那面散发着幽冷寒光的铜镜,伸出了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