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十二月三十一。
千禧年的最后一夜,整个港岛都疯了。
维多利亚港畔挤满了人,烟花一簇簇升空,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尖叫声、欢呼声、香槟开启的砰砰声,混成一片。
雷婷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烟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是王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都安排好了。年初三,深圳关口,有人接你。”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最后一眼。
倒计时的声音从电视机里涌出来:“……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炸开,照亮整个夜空。
雷婷转身,拿起桌上的背包。
千禧年了。
她二十岁了。
年初二,雷公馆。
这是雷婷离家前的最后一顿晚饭。
雷浩坐在主位,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夹菜喝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雷婷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饭吃到一半,雷钦和雷铭又吵起来了。
起因是一块红烧肉。雷钦夹了最后一块,雷铭说他早就盯上了,两人隔着桌子瞪眼。
“我夹到的!”
“我先看到的!”
“你看到就是你的?那我还看到金铺的黄金呢,是我的吗?”
“你——”
“行了。”
雷婷开口,不轻不重。
两个小子同时闭嘴,看向她。
雷婷夹起自己碗里那块肉,放到雷铭碗里,又从雷钦碗里夹了块排骨,放到雷铭碗里。
“现在呢?”她问。
雷钦看着自己碗里少了的排骨,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雷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和排骨,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
桌上其他人都在笑。
雷娇趁机举手:“大姐最厉害!三哥四哥都不敢说话!”
雷钦瞪她:“你闭嘴!”
雷娇冲他做鬼脸。
雷浩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看了雷婷一眼。
那一眼,雷婷看懂了。
是骄傲,也是——告别。
饭后,雷婷上楼收拾东西。
门被敲响。
“进来。”
雷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
“妈让我端给你的。”他把牛放在桌上,没走,在床边坐下。
雷婷看着他,等他开口。
雷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姐,你要走多久?”
雷婷心里一动。
她知道瞒不过雷锦,但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不一定。”她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雷锦点点头,没再问。
姐弟俩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雷锦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姐,不管多久,家里有我。”
门关上了。
雷婷看着那杯热牛,忽然笑了。
这个弟弟,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样子了。
年初三,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雷婷背着个简单的包,站在雷公馆门口。
王力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
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一砖一瓦都熟悉。
客厅的灯亮着,那是母亲秦希的习惯——早起给她煮粥。
二楼窗户边,一个身影站着,是雷锦。
他没睡,一直在等。
雷婷冲他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雷公馆,消失在晨雾里。
深圳关口,上午九点。
王力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新身份,新名字,新档案。”他说,“白悠箩,二十二岁,二太太娘家的远房亲戚,高中毕业后在港岛打工,想回内地参军。”
雷婷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照片是她的,但经过处理,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和雷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二妈那边?”
“打过招呼了。”王力说,“万一有人查,对得上。”
雷婷点点头,把文件袋收好。
王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大小姐,”他说,“保重。”
这是王力第一次叫她“大小姐”之外的名字。
雷婷心里一暖,点点头:“师傅,你也保重。”
她推门下车,走向关口。
身后,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前方,是另一条路。
新兵训练营,粤北某地。
二月的山区,冷得刺骨。
雷婷穿着不合身的作训服,站在队列里,和周围一百多个新兵一起,听台上的人训话。
“我叫周海,是你们的总教官。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台上的人三十出头,黑瘦,眼神像刀子,扫过队列的时候,没人敢和他对视。
雷婷站着,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队列开始动了,分班,领物资,安排宿舍。
雷婷被分到三班,八个人一间。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圆脸的女孩正在铺床,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嘿,你是哪个?我叫刘晓月,山东的!”
雷婷点点头:“白悠箩,港岛来的。”
刘晓月眼睛一亮:“港岛?那边是不是特别繁华?你是不是天天吃鲍鱼龙虾?”
雷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也吃米饭青菜。”
刘晓月嘿嘿一笑,凑过来:“那你肯定见过大世面,以后多关照啊。”
雷婷点点头,开始铺床。
窗外,哨响了。
新兵生涯,正式开始。
第一周,是体能摸底。
五公里跑,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双杠——每一项都有人吐,有人晕,有人当场哭。
雷婷不显山不露水,每一项都卡在及格线上,不多不少。
但周海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第二周的一天晚上,熄灯后,雷婷被叫了出去。
周海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训练场边上,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以前练过。”
不是问句,是陈述。
雷婷看着他,没说话。
周海盯着她,目光如刀:“五公里跑,你呼吸都没乱。俯卧撑,你做五十个和做一百个,脸都不红。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雷婷沉默了几秒,开口:“以前在家,跟人学过几手。”
“几手?”周海冷笑,“你那个步子,是练家子才有的。还有你那个眼神——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靶子。”
雷婷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海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行了,回去吧。”
雷婷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海的声音:“白悠箩,别让我抓住你把柄。”
雷婷没回头。
但心里清楚——这个总教官,不好糊弄。
子一天天过去。
新兵训练越来越苦,有人撑不住退出,有人咬牙坚持。
雷婷依旧是那个样子,不冒尖,不掉队,不惹事。
但她知道,周海一直在盯着她。
第三个月,野外拉练。
二十公里山地越野,负重十五公斤。
跑到一半,有人中暑晕倒,有人腿抽筋坐在地上哭。
雷婷跑在最前面那一拨里,不紧不慢,呼吸均匀。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海追上来,和她并排跑。
“你,”他喘着气说,“选拔赛,报名。”
雷婷看他一眼:“什么选拔赛?”
周海没回答,加速跑远了。
那天晚上,雷婷被叫到办公室。
周海扔给她一张表:“填了。”
雷婷低头一看——特种部队预备队员选拔报名表。
她抬起头,看着周海。
周海点了烟,靠在椅子上:“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但你底子好,是当兵的料。特种部队不看背景,只看本事。有本事,你就去。没本事,滚回来继续当你的新兵。”
雷婷低头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开始填。
周海看着她的笔尖,忽然说了一句:“白悠箩,不管你是谁,到了特种部队,你就是一张白纸。过去的事,留在外面。”
雷婷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她知道,这是周海的警告,也是——放过。
填完表,她站起来,敬了个礼。
周海摆摆手:“出去吧。”
雷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教官,谢了。”
周海没说话,只是吐了口烟。
三个月后,新兵训练结束。
雷婷以全优的成绩,被选入特种部队预备队。
离开那天,刘晓月抱着她哭了半天:“你一定要回来啊!我还等着你带我吃港岛的鲍鱼龙虾呢!”
雷婷拍拍她的背:“会的。”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个月的地方。
简陋的营房,光秃秃的训练场,还有远处山上那个天天盯着她的总教官。
周海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雷婷冲他敬了个礼。
周海没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未知的方向。
雷婷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
新兵训练结束了。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