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将灰白的光线涂抹在海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玻璃窗上。一夜的混乱与紧张,仿佛随着黑夜一同褪去,只留下消毒水气味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
十三号病房里,慕容轩静静地躺着,闭着眼,呼吸均匀悠长,像是仍在沉睡。但病房内外的每一丝动静,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
门外走廊,多了两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他们看似随意地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时不时扫过走廊两端和十三号病房的门。陈建国留下的“保护”人手,效率很高。
病房内,昨晚打斗的痕迹早已被清理净,连地面都重新拖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清洁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化学制剂的淡淡异味。那个矮个子手被抬走后,慕容轩能清晰地“听”到抢救室方向传来的混乱与最终归于沉寂的过程。人没救过来。这一点,他毫不意外。那针剂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冲着瞬间致命去的,只是没想到最终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这倒省了些麻烦。一个活口或许能问出些东西,但也会带来更多变数。死了,线索是断了,但也意味着对方的“尾巴”被他自己斩断了一截。
现在的问题是,跑掉的那个高个子,会带回什么消息?而陈建国……他昨晚那些意有所指的话,究竟是出于一个老刑警的敏锐直觉,还是掌握了某些慕容轩自己都不知道的线索?
关于原主父母……
慕容轩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再次沉入那团灰蒙蒙的记忆碎片。十年前,跨江大桥,暴雨夜,公交车坠江……新闻画面,冰冷的讣告,空荡荡的家,亲戚们或同情或疏离的眼神……原主的记忆在这里清晰而痛苦。但在这些表象之下,似乎总有一层薄雾笼罩着,让某些细节模糊不清。原主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恐惧着什么。
父母是普通的中学教师,社会关系简单,为人谦和。从任何角度看,那场事故都像是一场纯粹的、令人扼腕的悲剧。陈建国凭什么认为另有隐情?是因为这次针对“慕容轩”的袭击,让他产生了联想?还是他手里本来就有关于当年事故的、未曾公开的调查材料?
信息太少了。
慕容轩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当务之急,依旧是恢复这具身体的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谋和迷雾,才有被撕开的可能。
他重新凝聚心神,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继续尝试按照那个更激进的法门运转。痛楚依旧,经脉传来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但一夜的尝试并非全无效果。暖流运转的路径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虽然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慕容轩这种曾经站在某个领域巅峰的人来说,任何“进步”的迹象,都足以带来莫大的鼓舞。
时间在无声的运转中流逝。
窗外渐渐传来早起鸟雀的鸣叫,医院也苏醒了。走廊里脚步声多了起来,护士交接班的声音,推着药品车的声音,病人家属低低的交谈声……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慕容轩的冥想。
他没有立刻睁眼,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慕容同学?醒了吗?该量体温了。”
是昨晚那个小护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和惊悸后的残留。
慕容轩缓缓睁开眼,眼神恢复成病人特有的倦怠和一丝尚未褪去的后怕:“请进。”
小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慕容轩已经醒了,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动作麻利地给慕容轩量了体温和血压,记录在表格上。“体温正常,血压还有点低,不过比昨晚好多了。”她一边记录一边说,目光在慕容轩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
“护士姐姐,”慕容轩适时地开口,声音虚弱,“昨晚……后来怎么样了?那个保洁大叔……”
小护士手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压低声音说:“没抢救过来……警察都来了,把那人的东西都带走了,还在查。”她看了看门外,声音更低了,“慕容同学,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怎么接二连三的……”
慕容轩垂下眼帘,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走到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回头轻声说:“外面有警察同志守着,你别太害怕。”
门关上。
慕容轩的目光落在门口。害怕?或许这具身体的本能里还残留着恐惧,但属于“鬼难缠”的意识,此刻只有冰冷的计算。
警察守着,是保护,也是监视。这意味着,在警方——或者说在陈建国眼里,他慕容轩暂时不能“出事”,但同样,他也不能随意离开,更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异常”的举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海市,了解“慕容轩”这个身份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被困在这间病房里,他几乎与外界隔绝。
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的电子嗡鸣声。
很短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或启动的声音。不是手机,也不是普通的对讲机。声音的频率和质感很特别。
慕容轩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前世无数次的潜伏、渗透、监听与反监听经验,让他对这类声音异常敏感。
有人在附近进行电子监控?警方?还是……另一波人?
几乎在那嗡鸣声消失的同时,他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请进。”慕容轩开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医生护士,也不是警察。
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高档的果篮和一束包装精致的百合花。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年轻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部,尤其是在慕容轩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锐利如刀,随即微微侧身,将门口的位置让开一般,既不妨碍中年男人进入,又能保持对走廊和外部的警戒。
保镖。而且是专业的。
慕容轩的心念急转。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看这气度和排场,绝非普通人物。
“慕容轩同学,你好。”中年男人走到床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同情和关切的微笑,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冒昧前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
“您是……?”慕容轩露出疑惑的表情。
“鄙人姓周,周文渊。”中年男人将果篮和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从容,“是你父亲……慕容清老师当年的学生。听说你出了事,我特意过来看看。”
父亲的学生?
慕容轩迅速搜索原主的记忆。慕容清是海市一中的历史老师,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但原主记忆中,父亲似乎从未提起过有一个如此“显赫”的学生。眼前这个周文渊,无论衣着、气质还是身后那个保镖,都显示出他绝非等闲之辈。一个中学老师的学生,能有这样的排场?
“周……叔叔。”慕容轩迟疑地称呼道,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见到父亲故人的局促和感激,“谢谢您来看我。我……我没什么事。”
“还没事?你看看你这脸色。”周文渊叹了口气,在刚才陈建国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慕容轩缠着绷带的头和肩膀上扫过,眼神里满是痛惜,“我昨天才听说你的事,真是……飞来横祸。警方那边有线索了吗?”
“还在查。”慕容轩回答得很简短,保持着一种内向学生面对陌生人时的拘谨。
“唉,现在的治安啊……”周文渊摇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慕容轩,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父亲当年对我有教诲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你现在一个人,有什么困难,无论是医疗费用,还是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慕容轩接过名片。名片设计简洁大气,只有名字“周文渊”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但纸张的质地和印刷的工艺,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谢谢周叔叔。”慕容轩低声说,将名片握在手里。
“对了,”周文渊像是随口问道,“你父母留下的那些遗物,特别是你父亲的一些旧书、笔记什么的,你都还好好收着吧?”
慕容轩心中微凛。又是父母遗物?陈建国提过,这个周文渊也提。
“都在家里……老房子里。”慕容轩回答,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伤和怀念,“我没怎么动过。”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渊点点头,神色欣慰,“那些都是你父亲的毕生心血,很有纪念价值,要保管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或者觉得放在老房子不安全,我也可以帮你找个专业的地方保管。毕竟,你现在住医院,家里长时间没人,也不放心。”
提议合情合理,透着长辈的关怀。
但慕容轩却从那温和的语气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在意那些遗物。非常在意。
“谢谢周叔叔,我自己能处理。”慕容轩婉拒了,声音虽然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文渊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也好,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个建议。”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你好好养伤,我就不多打扰了。记住,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那个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年轻保镖,立刻侧身让开,在他经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两人前一后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容轩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烫金的名片上,又移到那束洁白的百合花和包装精美的果篮上。
周文渊……
父亲的学生?
来得可真“巧”。
而且,他对父母遗物的关注,甚至超过了对自己这个“重伤”晚辈的伤势关切。
是单纯的念旧,还是别有目的?
他和陈建国,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的目标,是否一致?
慕容轩缓缓闭上眼睛,指尖在被子下,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质特殊的烫金名片。
海面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而他这条刚刚苏醒、还伤痕累累的小鱼,已经不知不觉,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窗外的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
但慕容轩知道,有些阴影,并不会因为阳光普照,就轻易散去。
它们只是藏得更深,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露出獠牙。
而他,需要在那之前,尽可能地……长出属于自己的、足够锋利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