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海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三号病房。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米色窗帘过滤,只剩下一种朦胧的、缺乏温度的光晕。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沉的电子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慕容轩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封面卷边的旧杂志。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页上,但眼神是散的,焦距在无限远的地方。他的身体姿态放松,甚至带着重伤病人特有的虚弱和疲惫,呼吸轻缓。
但他的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覆盖着病房内外每一个角落。
门外,那两个陈建国留下的便衣,呼吸频率和站姿的细微变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个似乎有些无聊,脚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另一个则始终保持高度警惕,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投向病房内部。
他们在保护,也在监视。这种程度的监控,对现在的慕容轩来说,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几乎不可能。硬闯是最蠢的选择,他需要更聪明的办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杂志粗糙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周文渊的名片,被他夹在杂志中间。那串烫金的号码,像是一个幽深的入口,通向未知的领域。
用,还是不用?
如果周文渊是敌人,这个电话无异于自投罗网。如果他是“组织”的人,这个电话可能会立刻引来更高级别的关注和危险。但如果……他真的是父亲的学生,并且对当年的事故,甚至对“组织”有所了解呢?
风险与机遇并存。在这个信息被各方刻意封锁、自己又几乎两眼一抹黑的局面下,周文渊这个主动出现的、身份成谜的“变量”,反而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慕容轩的指腹,停留在名片某个数字凸起的边缘。他需要一个试探,一个既能了解周文渊,又不至于立刻将自己置于险境的试探。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空气流动融为一体的“嘶嘶”声,钻入了他的耳膜。
不是通风管道,不是仪器运行。那声音,是从墙壁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气体在极细的管道中缓慢释放。
慕容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毒气?
不像。声音不对,没有性气味,也没有立刻产生生理反应。
气体?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被瞬间调动起来,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不消耗的方式,在口鼻附近的经络中形成一个极其薄弱的、内循环的屏障。这是前世在应对生化或毒气环境时的一种应急技巧,虽然以现在的状态施展出来效果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
同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病房的四壁、天花板、通风口。最终,定格在床头正上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嵌在墙体内的烟雾报警器上。
报警器的指示灯正常亮着绿色。但慕容轩“看”到,在指示灯旁边,那个极其微小的、用于测试的红色按钮边缘,有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新的磨损痕迹。很新,不像是常年使用留下的。
有人动过它。
而且,就在不久前。
“嘶嘶”声还在继续,微弱,但持续。气体无色无味,如果不是慕容轩的感知远超常人,本不可能察觉。
目标明确,手法隐蔽,而且……很有耐心。不是急性子的强攻,而是慢性子的渗透。这种风格,和昨晚那两个伪装成清洁工的手,以及清晨那个试图注射的“医生”,都不太一样。
是第三拨人?
还是说,是同一势力,但换了更谨慎的策略?
慕容轩的心沉了下去。这间病房,已经成了风暴中心。每一方势力,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试图解除、控制、或者抹掉他这个“意外”。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杂志,落回那张烫金名片。
必须制造混乱,必须打破这个被严密监控的僵局。而周文渊,或许就是那个最好的、打破平衡的“外力”。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老旧的、医院标配的按键式电话,对照着名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缓慢而清晰地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慕容轩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周文渊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被打扰的不悦。
“周叔叔,”慕容轩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竭力压抑却仍透出惊慌的颤抖,气息不稳,像是刚刚经历过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我,慕容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周文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小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慕容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的喘息,“我刚才……好像又听到奇怪的声音,在墙里……还有,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门外有警察,可是……可是我害怕,周叔叔,我真的很害怕……”他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将一个被连续惊吓、精神濒临崩溃的孤僻少年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轩,别怕,你现在在医院,有警察在,是安全的。”周文渊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听到的声音,可能是医院管道或者设备的声音,别自己吓自己。盯着你的感觉,也可能是精神紧张导致的。你需要放松。”
“不……不是的……”慕容轩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叔叔,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总觉得,待在这里,还会出事……求求您,周叔叔,您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呜咽着说出来的,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长几秒。
慕容轩能想象到,周文渊此刻一定在飞速地权衡。一个疑似掌握着重要秘密的故人之子,精神濒临崩溃,主动求救,并且表现出对警方的不信任,转而向他这个“长辈”求助……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慕容轩”置于自己掌控之下的机会。
风险在于,接手这个“麻烦”,就意味着要直接面对警方,以及隐藏在暗处、对慕容轩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但以周文渊展现出的能量和神秘背景,他未必会惧怕这些。
关键在于,他是否认为“慕容轩”值得他冒这个险。
“小轩,”周文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别慌,听我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医院环境可能确实加重了你的不安。这样,我想办法给你安排转院,去一个更安静、更安全的地方休养。但是,警方那边有他们的程序,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在我安排好之前,你待在病房里,哪也别去,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要带你离开,除了我亲自到场,你都不要答应。明白吗?”
“转院?”慕容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希冀,但又很快被担忧取代,“可是……警方会同意吗?还有医药费……”
“这些你都不用心,交给我。”周文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持冷静,照顾好自己。等我电话。”
“好……好的,周叔叔,谢谢您,谢谢……”慕容轩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嗯,保持联系。”周文渊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慕容轩缓缓将电话放回座机。脸上那崩溃的恐惧和哀求,如同水般褪去,瞬间恢复了冰雪般的冷静,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鱼饵,已经抛出去了。
现在,就看周文渊这条“大鱼”,咬不咬钩,以及,他打算怎么“吃”下这个饵了。
转院?更安静、更安全的地方?
慕容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恐怕不是疗养院,而是更精致的囚笼吧。
不过,正合他意。
留在医院,是在明处,被各方势力围观。跟着周文渊离开,则是进入一个相对“私有”的空间。虽然风险未知,但至少,对手从“多方”暂时变成了“一方”。而一对一的局面,对慕容轩来说,作空间要大得多。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继续感知着那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墙内的气体,似乎还在缓慢释放。但剂量控制得很精确,似乎并不急于立刻产生效果,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
是在为某个后续行动做准备吗?
慕容轩不再理会。无论对方想做什么,只要他离开了这间病房,所有的布置都会落空。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周文渊的动作,等待陈建国的反应,等待这潭被搅动得越来越浑的水,露出下面真正的礁石。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汹涌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飘来的乌云遮住,病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风暴,正在酝酿。
而慕容轩,正安静地躺在这风暴之眼。
等待着,风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