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山腰掠过,裹挟着湿气与柴火堆烧尽后的焦味。黄衍扶着墙,一寸一寸地站起身来。草鞋踩在泥地上,脚底立刻传来碎石嵌入皮肉的刺痛。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将重心移到左腿,右膝绷得发紧,布条缠绕处已渗出血丝。
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木栓卡住,只得用肩膀用力顶开。外面天色灰白,院子里已有几个杂役来回走动。水桶撞上井沿,“哐”地一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句,无人应答。
黄衍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粗哑的声音:“哟,这不是长老亲自抬进来的那位?睡得可香?”
他没有回头。那人却几步抢到面前,挡住了去路。
王虎比他高出一头,胳膊粗壮如树墩,脸上横肉堆积,嘴角咧开一笑。他穿着洗得发黑的短打,腰带上别着一块小铁牌,刻着一个“管”字。他伸手戳向黄衍口,力道之大,让黄衍踉跄后退。
“新来的,懂规矩不?”王虎歪头扫视一圈,其他杂役低头忙碌,挑水的挑水,扫地的扫地,没人往这边看。“进了这院子,就得听我的。每天劈柴两百斤,挑水三十担,扫院三遍,少一斤,抽你一顿。”
黄衍垂着眼,手指抠着裤缝。他闻得到王虎身上那股汗馊混着劣酒的气息。
“不说话?哑巴?”王虎冷笑,“昨夜长老发牌子时,我还当来了个硬骨头。结果呢?跪七天换口饭吃,跟狗抢食差不多。”
旁边一个瘦高个杂役端着脏衣盆走过,脚步微顿,随即加快离去。
王虎一把夺过黄衍挂在脖子上的木牌,翻看一眼,嗤笑:“‘杂’字牌?最低等的货。连灶房烧火的都不如。”随手一抛,木牌砸在黄衍肩头,落进泥水里。
黄衍蹲下捡拾。指尖触到湿泥时,膝盖猛地一抽,几乎跪倒。他撑住地面,才没摔倒。
“慢点捡,往后有的是机会。”王虎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既然你不吭声,那我替你定规矩——从今儿起,劈柴翻倍,四百斤。少一斤,打十板子。住处嘛……”他朝西屋门口一指,“那张床占着好位置,腾出来。往后你睡柴堆边上,省得屋里进耗子。”
黄衍站直身子,将木牌收回怀中,一句话未说。
王虎眯眼盯着他:“怎么,不服?”
黄衍摇头。
“识相。”王虎拍了下他肩膀,力道沉重,让他往前一扑,“去柴房领斧头,天亮前劈不完一半,今天饭也不用吃了。”
说完转身,冲远处两人招手:“老马!阿六!带新人认认路!”
两人应声而来,一个满脸麻子,一个瘸着腿,眼神皆不善。他们一左一右架住黄衍,不说一句,径直往柴房拖去。
柴房位于院子最东角,矮檐破顶,门板歪斜。麻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锈斧,扔给黄衍。斧刃卷边,木柄裂纹。
“使这个。”他说。
黄衍接住,斧头比预想中更沉。他试挥一下,手腕发麻。
“别试了。”瘸腿阿六冷笑,“四百斤,够你砍到半夜。要是倒在路上,没人扶你。”
话落人走,只留他一人。
黄衍站在原地,抬头望向主峰方向。雾未散尽,远处演武场上已有几道人影移动。有人跃起,手臂划出弧线;有人扎马步,双掌推出。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沉稳劲道。
他记下了那跃起的身影轨迹,低头走入柴房。
柴堆齐墙而立,枯松木码放整齐。他拣了细些的架上木墩,举起斧头,用力劈下。
“咚!”
斧刃偏斜,卡进木头。他拔出,再劈。第三下才断开。两截木头滚落地上。
他喘口气,额上冒汗。膝盖钻心地疼,每弯一次都似针扎。但他未停,一接一地劈。动作渐熟,节奏也稳了下来。
天光渐亮,杂役陆续来取柴。有人路过时瞥他一眼,脚步微缓,又迅速走开。无人言语。
王虎在院中踱步,不时朝这边张望。见黄衍确实在劈,冷哼一声,对旁人道:“装勤快也没用,早晚得趴下。”
头升至头顶,黄衍已劈完一百五十斤。他坐在木墩上喝水,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了一口。饼硬如石,需用唾沫泡软才能咽下。
王虎这时走来,踢了踢柴堆:“就这么点?还不到一半?”
黄衍未答。
“起来!”王虎吼道,“挑水去!三十担,一担不少!”
黄衍放下饼,起身走向井边。井绳磨手,水桶沉重。他一趟趟往返,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第二十担时,脚下打滑,水洒满地。王虎正巧站在旁边,立刻喝骂:“废物!宗门的水也是你能糟蹋的?”
黄衍低头去提桶。
王虎一脚踹在他后腰。
他扑倒在地,浑身湿透。膝盖蹭过石板,布条撕裂,血渗出来。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王虎揪住他后领拽起,“啊?想偷懒?”
黄衍摇头。
“不说是吧?”王虎抬手一巴掌,打得他耳中嗡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扬声喊道:“都来看!新来的不懂事,咱们帮他记清楚!”
麻子、阿六和其他几个杂役围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无人上前,也无人离开。
王虎一把将黄衍推倒在柴堆旁,拳头落下。
第一拳砸在肩上,第二拳落在背上。黄衍蜷身抱头,一声不吭。王虎越打越狠,拳拳到肉,嘴里不停:“让你装哑巴!让你不说话!让你占屋子!”
第五拳击中额角,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半只眼睛。
围观者中有杂役低声说:“他又没还手……”
“嘘!”旁边人急忙拉他,“你想惹祸?”
王虎打了十几拳,喘着气收手。低头看黄衍仍蜷缩着,冷笑道:“算你识相。敢还手,打断你的手!”
转身离去,边走边道:“挑水的事不算完!下午补上!不然晚上没饭!”
人群散去。有人递来一块破布,黄衍接过,按在额角。血慢慢止住。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双腿颤抖,却未倒下。
他拎起水桶,继续走向井边。
傍晚收工前,他终于补完了剩下的十担水。最后一趟回来,天已擦黑。他将水倒入大缸,放下扁担,整个人几近虚脱。
王虎站在院中,手持名单,高声念道:“今晚值夜:老马、阿六、新来的!”
黄衍无反应。
“说你呢!”王虎怒吼,“耳朵聋了?今晚你守柴房,防贼!丢了柴,拿你是问!”
黄衍点头。
“还有!”王虎指向西屋门口,“你的东西,现在就搬出去!睡柴堆!”
那张床是他唯一能躺下的地方。他走过去,开始收拾:一套换洗衣裳,一块布,半块未吃完的饼,还有那块木牌。
他将物品包好,抱在怀里,走出屋外。
柴堆靠东墙,露天无遮。他寻了个角落,铺开布,坐下。风吹来,寒意刺骨。
他摸出炭条和一片破布——那是白天藏下的。借着厨房透出的微光,他开始画。
先画一人跃起,右臂前伸,左腿后蹬。这是清晨所见的动作。
再画一人马步扎地,双掌平推。
他一笔一划描摹,反复修改。不知这些动作名称,也不知其用途,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画完两个,他停下,抬头望向演武场方向。那里已无人影,唯有几盏灯笼亮着。
他咬了咬嘴唇,心中默念:打不死我,就让我更强。
这话他曾多次说过。离黄泥村时说过,从悬崖跳下时说过,跪在山门前时也说过。每一次,都是在最疼的时候。
此刻他又说了一遍。
他知道,只要还能看见那些练功的人影,只要还能记住一个动作,他就没输。
他继续画第三个姿势:转身,肘击后方。
炭条在布上沙沙作响。
院中寂静,唯余风声。其他杂役均已入睡。王虎在屋内打呼,声如雷震。
黄衍画完最后一个动作,将布折好,贴身藏进怀里。他靠在柴堆上,闭上双眼。
膝盖疼痛难眠,额角伤口仍在跳动。但他不动,只是静静坐着。
他知道明会有更重的活计,更多的打骂。王虎不会放过他,旁人也不会相助。
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某一天再也看不见练功的身影,怕的是记不住那些动作,怕的是连这点学习的机会都被剥夺。
只要还能看,还能记,他就还有希望。
他睁开眼,最后望了一眼主峰方向。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映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冷白。
他收回目光,靠在柴堆上,纹丝不动。
风掀起衣角,卷起地上一小片碎纸。
他抬手,轻抚前的木牌。
然后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轻响——当。
新的一天结束了。
黄衍仍坐在柴堆边,炭条握在手中,破布摊在膝上。
他正欲继续描绘,忽然听见脚步声自院门传来。
他抬头。
一名杂役提着灯笼走来,影子拉得修长。那人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看,转身欲走。
黄衍未动。
那人却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交汇一瞬。
那人迅速移开视线,快步离去。
黄衍低头,继续勾勒那个未完成的手势。
炭条划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