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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钟声刚落,山风穿窗而入,吹得柴堆上几片草打着旋儿飞起。黄衍仍坐在原地,炭条停在布面最后一笔,未完成的“元”字缺了底下一横。他没动,手指却慢慢收拢,将那张抄满口诀的残页从前抽出来,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角。

月光斜照进来,纸上的字迹泛出灰白。他盯着“鼻息绵长,意守丹田”八个字看了许久,喉咙微微一动。

不能再等了。

他把破布和炭条塞进怀里,挪到角落空地,盘腿坐下,背靠土墙。双腿一曲,膝盖便传来钻心的疼痛,旧伤如同锈住的铁钉扎在骨缝里。他咬牙挺直腰背,双手叠放在小腹前,掌心朝上,摆成讲堂里教习演示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

空气从鼻腔灌入,口立刻发胀,仿佛有团棉花堵在肺底。他强压着往下沉,想送进肚子,可那口气不听使唤,只在腔来回冲撞。憋了几息,眼前开始发黑,忍不住咳出声来,肩膀跟着一抖,手也歪了。

重来。

这次他放慢速度,一点点吸,一点点压。可越是小心,越觉得气息乱窜,一会儿顶到喉咙,一会儿卡在肋下。试到第三轮,额角已渗出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角,辣得睁不开眼。他抬手一抹,指腹沾了层湿黏的血水——是昨天王虎打裂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不管,闭眼继续。

七息为度,周而复始。

一遍不行,再来一遍。口诀在脑子里默念,一字一句,不敢漏掉。可无论怎么调,气就是沉不下去。丹田在哪?他不知道。只知道肚皮没动静,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有人在膛里擂鼓。

第五轮结束,他喘得厉害,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吸气。耳边嗡嗡作响,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可他知道,这才刚开始。外门弟子练功,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他这点累,算不上什么。

歇了片刻,再试。

第六轮,第七轮……第八轮。每一轮都比前一轮更难熬。身体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口浊气吊着。第九轮时,他刚吸到第三息,突然口一紧,喉咙发甜,差点呕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股腥味咽了回去。

完了。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墙,浑身脱力。衣裳贴在身上,全是汗,冷得像冰水浇过。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口诀还在转:“鼻息绵长,意守丹田……”

可他做不到。

别人能行的事,他为什么不行?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主峰黑黢黢的,演武场早已无人。刚才那些人练功的身影,掌出青光、木桩炸裂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们站着,他跪着;他们挥掌生风,他连呼吸都乱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想这些?

他慢慢伸手,摸向内袋,掏出那张残页。纸已被汗水浸得半软,字迹有些模糊。他用指尖轻轻抚过“气沉如铅”四个字,指腹蹭到一道折痕,裂开了一小角。

然后他想起老马的话。

那天送粥时,老马站在墙,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无灵者,如枯井,难纳滴水。”

当时他没懂。

现在懂了。

原来不是方法不对,不是练得不够狠,也不是没人教——是他本没法修。

天地不允。

就像旱地里的石头,再怎么浇水,也长不出苗。

他靠在墙上,手松了,纸片滑落在膝头。眼睛还睁着,可视线已经散了。脑中浮现出黄泥村的老屋,养父蹲在灶前添柴,养母端着碗走出来,喊他吃饭。那时天还没黑,屋里有光,饭香扑鼻。

后来一场大火,什么都烧没了。

他亲手埋了他们,在雨里挖坑,手刨出血也不停。那时候他就发誓,要变强,要活得有尊严,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可现在呢?

他在柴房里坐着,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了。明天还得挑水劈柴,挨王虎的骂,吃锅底的稀粥。三年码头苦力,七天七夜跪山门,换来一个杂役身份,就是为了在这黑屋子里,对着一张废纸,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他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

想哭。

但他没有。

眼泪早就在父母坟前流了。

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风吹进来,掀动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守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整个宗门都睡了,只有他还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动了。

缓缓低头,看着膝上的纸。

那上面写着“呼则舒筋,吸则聚元”。

可他吸不到气,聚不了元。他的身体,就像一具空壳,装不进一丝灵气。

无灵。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刀刀剜进心里。

他想起测灵石前的那一幕。那么多人,光芒四射,红的、蓝的、金的,轮到他时,石头毫无反应。人群哄笑,守门弟子冷笑,测灵师摇头。他说要修行,对方说:“你连感应都做不到,修什么?”

他不信,跪了七天七夜。

结果呢?

还是进来了。可进来了又能怎样?连门槛都摸不到。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口。那里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他盯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搬过铁包,扛过米袋,劈过柴,也写下了那些动作和口诀。它有力气,能活,能记东西,可它引不来气,感不到灵。

是不是……真的该认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认命?

谁让他认的?

王虎能打他,是因为他弱。码头工头能克扣他,是因为他没靠山。测灵师能赶他走,是因为他没灵。可这些人,从来没给过他机会。他们看见他穷,看见他脏,看见他一句话不说,就认定他一辈子只能当个杂役,只能被人踩。

可他不想。

他不想一辈子低头走路,不想每次听见脚步声就躲开,不想在夜里饿得睡不着,只能数星星。

他想站着。

他想抬头看人。

他想有一天,走进那座讲堂,正经八百地坐在席上,听教习讲课,而不是蹲在窗外偷听。

他想练功。

想让掌心也打出一道光。

想把木桩劈开。

想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可现在告诉他,不能?

因为天生就这样?

因为他生下来,就被人划进了“废人”的圈里?

他猛地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黄泥村的火光,码头上飞起的拳头,山门前冰冷的石阶,王虎砸下来的扁担,还有昨夜演武场上,那一道撕裂空气的青光。

每一幕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地上的炭条,狠狠在墙上划下一道。

“嗤——”

声音刺耳,划破寂静。

他睁开眼,盯着那道黑痕,像一道伤口,横在土墙上。

然后他低声道:“他们能练,我为何不能?”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

“既然正路走不通……”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那就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在抖,可腰挺直了。他走到柴堆旁,弯腰捡起那张残页,小心翼翼折好,重新放进内袋,紧贴口。外面再盖上画着动作的破布,最后塞进最里层的衣兜。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有微光,灰蒙蒙的,山雾未散。再过半个时辰,鸡就会叫,杂役就得起床活。王虎会来查岗,会骂他懒,会加活。他会照做,不会顶嘴,也不会倒下。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满足于躲在角落偷看。他要找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宗门这么大,总有个安静的地方,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不被打扰。

他记得后山有处断崖,没人去,也没人管。昨晚值夜时就想好了,等交了班,就往那边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拉开柴房木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了下眼。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外,夜色还未退尽,山路漆黑,两旁树影森然。他沿着墙走,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走到岔道口,拐上通往后山的小径。路陡,杂草丛生,鞋底草绳早就烂了,脚底磨得生疼。

他不管。

一步一步往上爬。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扶着岩壁,借力前行。膝盖疼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

他知道,只要停下,念头就会散。

必须走到高处,看得更远。

等他终于爬上断崖边缘时,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白。云层裂开缝隙,晨光洒下来,照在对面山脊上,映出一道金边。

他站在崖边,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口剧烈起伏。

风从山谷吹上来,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他没动。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不信命。”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遮住半边脸。

他又说:“既然天地不给我路……我就自己凿一条。”

说完,他闭上眼,靠在岩壁上,缓了口气。

太阳慢慢升起,照亮了他的侧脸。眼窝深陷,嘴唇裂,脸上还有未的血痕。可那双眼睛,睁开时,亮得吓人。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比码头苦力难,比跪山门难,比挨打受饿都难。

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什么都不做,就认了。

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在岩壁上用力写下四个字:

我——要——修——行

笔画歪斜,却深深嵌进石缝。

写完,他扔掉炭条,盘膝坐下,面对朝阳,双手摆在膝上。

他不知道怎么修,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被动等着机会降临。

他要找。

要试。

要撞破南墙。

哪怕流血,也要往前走。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一动不动,盯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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