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火窟，灼热的气浪被山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青云宗内清新的、带着草木与灵气混合的气息。阳光有些刺眼，陈苦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七，他在地火窟的熔心泉中，竟然度过了整整七。这七，对常人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但对他，却是脱胎换骨、生死涅槃的七。
厉刑天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带着他，御空而起，朝着刑罚殿的方向飞去。高空的风呼啸而过，俯瞰下方，亭台楼阁，飞瀑流泉，云雾缭绕，好一派仙家气象。只是这仙家气象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风波？
刑罚殿依旧肃穆森严，黑色镇煞石垒砌的殿体，在阳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厉刑天直接将陈苦带到了他平处理事务的偏殿。
“坐。”厉刑天指了指下首的一张石凳，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陈苦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地火中化为灰烬，此刻穿的是一件厉刑天随手给他的、略显宽大的黑色刑罚殿制式长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息沉凝。
“这七，外面并不平静。”厉刑天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赵天宇受裂脉鞭三十，禁闭三年，其父赵城主亲自上山，在执法堂外跪了半，最后以一件中品灵器和三千下品灵石为代价，将禁闭期减为一年，于思过崖面壁。其修为，已废大半，若无奇遇，道途基本断绝。”
陈苦眼神微动，并无太多波澜。赵天宇咎由自取，有此下场，理所当然。只是没想到其父竟肯付出如此代价保他，看来这城主之子，确实有些分量。废了大半修为……陈苦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当对方对他下手时，便已注定是敌人，对敌人的下场，无需同情。
“第二件事，”厉刑天继续道，目光落在陈苦脸上，“你于小比次夜间‘失踪’，有弟子称最后见你与赵天宇争执，随后你便不知去向。赵天宇受刑时，曾攀咬于你，言你盗取藏经阁秘典，被他发现后潜逃，甚至可能已遭不测。”
陈苦眉头微皱。这赵天宇，临死还要反咬一口。
“此事本不足虑，为师自可压下。”厉刑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麻烦在于，就在你‘失踪’的当晚，藏经阁二层确实遭人潜入，有禁制被触动痕迹，值守弟子被打晕，丢失了一盒……被封存的‘禁忌残卷’。”
陈苦心头一跳。果然，那盒子和皮卷的失窃，被发现了！而且被定为“禁忌残卷”！
“宗门执法堂已介入调查。”厉刑天缓缓道，“虽然目前并无直接证据指向你，但你‘失踪’的时机太过巧合。且你白刚得了进入藏经阁二层的权限，当晚便发生此事。执法堂那边，已有人提出要传讯于你，问明当晚行踪。”
陈苦沉默。他知道，师尊既然将他从地火窟带出，又在此刻提及此事，必然已有了应对之策，或者，是在提醒他。
“你如今安然归来，且修为大进，这本身便能解释许多事情。”厉刑天看着陈苦，“地火窟乃宗门重地，非经允许不得擅入。你‘失踪’七，实则是被为师秘密带入地火窟疗伤、炼体，此事，为师已与掌门及执法堂主事长老知会过。至于藏经阁失窃一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那晚，可有他人看见你？或者，你可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
陈苦立刻明白师尊的意思。他仔细回想那晚情景，与灰袍人“影傀”交手时，弄出了不小动静，撞倒了书架，但当时夜色已深，他又刻意潜行，除了那灰袍人，应当无人看见他的脸。至于东西……那盒子已毁，化作传承光点融入他体内，无名古册和神秘皮卷也因传承开启而失去了原有形态，信息被系统封印。他全身上下，除了这身衣服和师尊给的令牌、丹药，再无他物。
“那晚弟子前往藏经阁，确实是想提前使用进入二层的权限，查阅一些炼体典籍，为后续修炼做准备。”陈苦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回道，“但弟子刚到二层不久，便察觉有异动，似有他人潜入。弟子心中警觉，正欲退走，却遭人偷袭，对方手段诡异狠辣，弟子不敌，重伤逃出。慌乱中，似乎……撞倒了些书架。之后便一路逃遁，幸得师尊相救。至于丢失何物，弟子并不知晓，也未曾拿取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隐去了盒子和古册皮卷的细节，也隐去了与灰袍人交手的部分实情，将重点放在“遭遇潜入者偷袭”上。这既能解释他为何出现在藏经阁，为何重伤，也能将“窃贼”的嫌疑，引向那个灰袍人“影傀”。
厉刑天目光深邃，看着陈苦，仿佛在判断他话中的虚实。片刻，他缓缓点头：“遭遇潜入者偷袭，重伤逃出，后被为师所救，带入地火窟疗伤。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执法堂那边，为师会去分说。至于那潜入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能无声无息潜入藏经阁二层，打晕值守弟子，触动禁制，绝非寻常外门弟子或执事所能为。此事，恐怕另有隐情。你提及对方手段诡异，可能看出其来历？”
陈苦摇头：“夜色昏暗，对方又刻意隐藏，弟子未能看清其面貌。只觉其气息阴冷诡异，指法带毒，身法极快，不像寻常修士路数。”他将灰袍人的特征模糊描述，未提及“影傀”这个称呼。
“阴冷诡异，指法带毒……”厉刑天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宗门之内，擅长此类手段的……不多。此事你暂且不要对外人提及，包括遭遇偷袭的细节。一切，有为师处理。”
“是，师尊。”陈苦应下。有厉刑天出面，执法堂那边的压力应该能减轻不少。
“第三件事，也是目前外门最关注之事。”厉刑天语气微肃，“七之后，便是‘内门大比’！”
内门大比！
陈苦精神一振。与三个月一次的外门小比不同，内门大比是青云宗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盛事之一，旨在检验内门弟子修为，选拔精英，更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最重要的途径！每次大比，都会吸引全宗上下无数目光，竞争之激烈，远非外门小比可比。
“此次内门大比，与往年略有不同。”厉刑天道，“因近年魔宗活动频繁，边界时有摩擦，宗门高层有意通过此次大比，提前选拔一批有潜力、有战力的弟子，进行重点培养，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变故。因此，奖励也格外丰厚。”
他看向陈苦：“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若想参加内门大比，需满足两个条件之一：要么，修为达到炼气后期（七层以上）；要么，在外门小比中夺得前三，并经所属殿堂或长老推荐。”
陈苦如今只是炼体三重，距离炼气后期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在外门小比中，与石岩并列第一，满足了第二个条件。
“你于外门小比表现尚可，可为师刑罚殿一脉，人丁稀薄，近年来更是无人能在大比中崭露头角。”厉刑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此次，为师打算推荐你，以刑罚殿弟子身份，参加此次内门大比。”
陈苦心中一动。内门大比，天骄云集，高手如林，以他现在的修为参加，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这同样是一个机会！一个更快接触更高层次资源、磨砺自身、验证实力，甚至……获取那传说中的“重点培养”资格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弟子修为浅薄，参加内门大比，恐有负师尊期望。”陈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道。
“修为固然重要，但非唯一。”厉刑天目光如炬，看着陈苦，“你炼体有成，意志坚韧，更于地火窟中得了造化，基之厚，已不逊于一些炼气中期的内门弟子。且大比之中，并非全然比拼修为，战术、意志、临机应变，同样关键。我刑罚殿的炼体之道，本就是于生死搏中求存、求进！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他站起身，走到陈苦面前，沉声道：“此次推荐你，非是为师要你必夺名次，扬我刑罚殿威名。而是希望，你能在这青云宗年轻一代最高水平的擂台上，见识天骄手段，感受差距，磨砺战技，尤其是……让你这身在地火中淬炼出的筋骨，真正经历血与火的考验！”
“你的道，是打出来的，是痛出来的！闭门苦修，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厉刑天的话，如同重锤，敲在陈苦心头。
是啊，他的系统靠“吃苦”运转，他的传承名为《苦海渡厄经》，他的道路，注定与痛苦、战斗、生死搏相伴。闭门造车，如何能快速成长？如何能应对未来可能更多的“赵天宇”和“影傀”？
内门大比，固然凶险，但也是一处绝佳的“苦修”与“试炼”之地！
陈苦眼中，那沉寂了七的火焰，再次开始燃烧。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厉刑天，抱拳，躬身，声音坚定：
“弟子，愿往！”
“好！”厉刑天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笑容的波动，“这才是我厉刑天的弟子！这七，你便留在殿中，巩固修为，熟悉新得的力量。藏经阁那边，暂时不要去了。大比之前，为师会传你《九劫不灭体》第二重‘易筋篇’的完整法门，以及几式实用的搏战技。另外……”
他手掌一翻，掌中出现了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隐隐有火光流转的奇异晶石，以及一把连鞘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无华的长刀。
“这枚‘地火精粹’，是为师早年在地火窟深处所得，蕴含精纯的地火之力，对你巩固地火淬炼后的肉身，或许有些益处。这把‘墨斩’，是为师年轻时所用，虽非法器，但材质特殊，沉重坚硬，锋锐内敛，正合你炼体之用。滴血其上，可初步认主，随你心意略微变化重量。”
陈苦看着那赤红晶石和黑色长刀，心头微热。地火精粹，正是他目前巩固基、提升修为急需之物。而这把“墨斩”，虽非法器，但出自厉刑天之手，定然不凡，正好弥补他缺乏兵器的短板。
“多谢师尊！”陈苦郑重接过。
“去吧，静室已为你备好。”厉刑天挥挥手，“七之后，便是大比开启之时。届时，天下英才汇聚，莫要堕了我刑罚殿的名头。”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陈苦再次一礼，转身，拿着地火精粹和墨斩，朝着厉刑天指示的静室走去。
静室位于刑罚殿深处，以隔音、防扰的阵法笼罩，简单净，只有一蒲团，一石案。
陈苦盘膝坐下，先将那枚地火精粹托在掌心。晶石入手温润，却又隐隐散发着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息，与他体内那经过地火淬炼、蕴含一丝地火特性的气血和渡厄力隐隐呼应。
他尝试运转《九劫不灭体》易筋篇的法门，同时引导一丝渡厄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晶石之中。
“嗡——！”
晶石赤芒大放，一股精纯而温和（相对地火而言）的地火之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的手掌经脉，缓缓流入体内。这股力量一入体，便与他周身气血、筋骨、皮膜产生强烈共鸣，尤其是那些被地火淬炼过、蕴含着暗金赤红光泽的部位，更是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同源之力，进行着更深层次的巩固与强化。
陈苦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这股地火精粹的滋养下，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变强，对火焰和高温的抗性，似乎也在提升。骨髓深处的那股精元（或者说渡厄力雏形），也壮大了一丝。
“好东西！”陈苦心中暗喜，小心控制着吸收速度，将这枚地火精粹的功效最大化。
随后，他拿起那把“墨斩”。
刀连鞘长约四尺，通体漆黑，不知是何金属锻造，入手极为沉重，怕是有两百斤以上，但对炼体三重、力量暴涨的陈苦而言，正好合适。刀柄缠绕着陈旧的黑色兽筋，握感扎实。刀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锵！”
陈苦拇指轻推刀镡，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刀鸣响起，一抹深沉如夜的黑色刀身，缓缓出鞘。刀身并非笔直，带着一道流畅的弧度，刃口并不显得特别锋利，反而有种厚重之感，但陈苦以指轻弹，却能感受到刀身内部蕴含的、凝练到极点的锋锐。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刀身靠近护手处。
鲜血落下，并未滑落，而是迅速被刀身吸收。刹那间，陈苦感到与这柄黑刀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弱的、心神相连的感觉。刀，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他心念微动，尝试着“想”让刀变重一些。
嗡……
刀身轻轻一震，重量果然增加了约莫一成。
“果然能随心意变化重量！”陈苦眼中闪过喜色。战斗中，兵器的重量变化，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握住刀柄，尝试着挥动了几下。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一种奇异的顺畅感便涌上心头。这刀，似乎非常契合他如今沉凝、厚重、又带着一丝凌厉的气息。简单的劈、砍、撩、刺，在两百多斤的重刀挥舞下，带起沉猛的劲风，威力惊人。
“有了此刀，我的战力，能再增三成！”陈苦收刀入鞘，心中豪气微生。
接下来七，陈苦彻底沉浸在修炼之中。
白，他在静室中炼化地火精粹，巩固易筋境修为，运转《九劫不灭体》易筋篇，淬炼筋膜，熟悉暴增的力量。同时，厉刑天也如约传授了他易筋篇的完整法门，以及三式极为简洁、却招招致命、专为近身搏设计的战技——“断岳”、“裂风”、“破军”。这三式并无固定套路，更注重发力技巧、时机把握和一击必的决心，与陈苦的战斗风格极为契合。
夜晚，他则尝试修炼那《苦海渡厄经》。说是修炼，其实更多的是“观想”和“感悟”。传承信息大部分被系统封印，他目前能接触的，只有最粗浅的“苦海观想法”——于识海中观想那无边苦海，锤炼意志，加加深与“苦海窍”的共鸣。同时，他也在默默尝试，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苦海窍”吸收、转化痛苦，生成渡厄值，以及如何将渡厄值与自身气血、精元结合，发挥出更强的威力。
七时间，转瞬即逝。
地火精粹已被他完全炼化吸收，肉身彻底巩固在炼体三重“易筋境”圆满，距离四重“锻脏境”只差一层薄膜。力量、速度、防御、恢复力，全面提升。墨斩刀也基本掌握，三式搏战技演练纯熟。
这一清晨，陈苦结束最后一次行功，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沉凝如渊，周身肌肤泛着健康的、玉石般的光泽，隐约可见皮下的筋膜如同钢丝般绞结，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色刑罚殿弟子袍，将墨斩刀负在背后，推开静室之门。
门外，厉刑天已等候在殿中。
“时辰到了。”厉刑天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状态颇为满意，“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刑罚殿，朝着青云宗核心区域——天枢峰的方向行去。
今，天清气朗，惠风和畅。
但整个青云宗的气氛，却与往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与激昂。天空中，不时有流光飞过，那是内门弟子，甚至是一些长老，赶往天枢峰。地面上，更多的外门弟子，如同百川归海，从各峰各处涌出，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人人脸上带着兴奋、期待、紧张、憧憬。
内门大比，即将开始！
陈苦跟在厉刑天身后，步履沉稳，穿过汹涌的人流。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审视，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与轻视。
“看，那是刑罚殿的厉长老！”
“他身后那个黑小子是谁？没见过。”
“好像是叫陈苦，前阵子外门小比炼体组那个……”
“炼体？他也配来参加内门大比？”
“估计是厉长老硬塞进来的吧，走个过场罢了。”
“炼体三重？啧，怕是连第一轮都过不去。”
议论声纷至沓来。陈苦充耳不闻，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天枢峰，青云宗主峰，高耸入云，气势恢宏。峰顶巨大的演武场，早已被改造成数十座坚固的擂台，以玄奥的阵法笼罩。擂台周围，是层层升起的观礼台，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声浪鼎沸。
高台之上，宗主、各殿殿主、内门长老等宗门高层，已然端坐。一道道浩瀚如渊的气息，哪怕刻意收敛，也让人心生敬畏。
厉刑天带着陈苦，来到标注着“刑罚殿”的、位置颇为偏僻的观礼区域坐下。这里只有寥寥数人，除了几个执事弟子，便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与其他殿堂区域的熙攘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陈苦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炼气组那边，许多气息强大的内门弟子，个个气度不凡，或闭目养神，或低声谈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其中几人，气息尤为突出，如鹤立鸡群，显然便是此次大比的热门人物。
他也看到了外门弟子区域，叶清雪、赵天宇（已不在）等同批入门的弟子，也都在其中，神情激动。叶清雪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望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苦也点头回礼。
他还看到了石岩，那个炼体三重的对手，站在一群炼体弟子中，看到他时，眼神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咚——！”
一声宏大悠远的钟鸣，响彻天地，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高台中央，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威严的老者缓缓起身，正是青云宗当代宗主——云岚真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青云宗，内门大比，现在，开始！”
“所有参赛弟子，验明身份，领取号牌，准备……入场！”
声浪，再次轰然炸响！
陈苦缓缓站起身，握紧了背后的刀柄。
掌心，传来墨斩刀冰凉的触感。
眼中，平静之下，火焰升腾。
内门大比，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