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回来的第二天,早朝。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末席的那个白衣身影。
十天前,他们说他不会回来了。
十天后,他回来了。一个人。骑着白马,穿着白衣,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今天的气氛和十天前不一样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北凉旧部归降了,但归降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什么?陆晨还没说。
燕九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她的目光掠过殿中众人,在末席停了一瞬——陆晨站在那里,微微点头。
她坐到龙椅上。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陆晨,”燕九没有废话,“北凉旧部归降的条件是什么?”
殿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晨身上。
陆晨从末席走出来,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陛下,”他说,“条件有三个。”
“说。”
“第一,北凉旧部将士及其家眷,免罪。不得追究任何人参与叛乱的罪行。”
“可以。”燕九说,没有任何犹豫。
“第二,青州、凉州的北凉百姓,与燕国百姓同等待遇。取消重税,取消苦役,允许读书,允许做官。”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燕九看着陆晨,沉默了一瞬。
“可以。”她说。
“陛下!”兵部尚书张衡出列,“北凉百姓与燕国百姓同等待遇?那之前迁到青州的那些北凉人,岂不是要和我们燕国人平起平坐?”
“张大人,”燕九看着他,目光平静,“北凉百姓是不是人?”
“这——”
“是不是人?”
“……是。”
“是人就该有人的待遇。”燕九说,“朕说了,可以。”
张衡脸色铁青地退了回去。
“第三个条件呢?”燕九看向陆晨。
陆晨沉默了一瞬。
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第三个条件,才是真正的重点。
“第三,”陆晨开口了,声音平静,“臣要留在京城。但不是以质子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太常寺卿追问。
陆晨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燕九。
“以陛下的人。”他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堤坝溃决——
“荒唐!”
“一个北凉人,要留在京城?还要在朝中任职?”
“这是引狼入室!”
“陛下,万万不可!”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反对的大臣,表情平静。
但她没有说话。
她在等一个人开口。
果然——
御史台的刘御史站了出来,声音尖锐:“陛下,陆晨是北凉质子,北凉旧部叛乱就是他引来的。现在您要留他在朝中,这是要让他当内应吗?”
燕九看着他。
“刘大人,”她说,“北凉旧部叛乱,是谁的?”
刘御史语塞。
“是你们。”燕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十年前,北凉被灭,朝廷把北凉百姓迁到青州、凉州,给他们重税、苦役、不许读书、不许做官。你们把他们当牲口用了十年,他们不反才怪。”
她站起来。
“陆晨去了北疆,没有带一兵一卒,凭一张嘴,让三万叛军放下了武器。你们谁能做到?”
没有人敢说话。
“朕留他在朝中,不是因为他求朕,是因为朕需要他。”燕九的声音冷冷的,“你们这些人,除了会吵架、会贪钱、会欺负老百姓,还会什么?”
殿中安静得像坟墓。
“退朝。”燕九说。
退朝后,燕九在御书房里等着陆晨。
她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小花,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小花的背上慢慢收紧。
门开了。陆晨走进来。
“坐。”
陆晨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案。
“第三个条件,”燕九说,“是你提的,还是他们提的?”
“他们提的。”陆晨说。
“他们为什么要你留在京城?”
“因为我是他们的王。”陆晨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京城,他们就不会再反。我不在京城,他们随时可能再反。”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留在京城,是为了稳住他们?”
“是。”
“不是为了……”
她没有说完。
陆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是为了留在你身边。”他说。
燕九的手指在小花背上停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陆晨,”她闷闷地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不是说,不喜欢欠别人吗?”陆晨笑了,“我也不喜欢。所以你说了喜欢我,我也要说。”
燕九从娃娃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但我不讨厌。”
“我知道。”
燕九把小花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晨,你知道朝中那些人为什么反对你留在京城吗?”
“知道。因为我是北凉人。”
“不只是。”燕九说,“因为他们怕你。你太厉害了。十天,一个人,平定了一场叛乱。他们做不到,你做到了。他们怕你抢他们的位置。”
“我不抢他们的位置。”陆晨说,“我要的位置,他们坐不了。”
“什么位置?”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身边的位置。”他说。
燕九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翻奏折。
“那个……复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陆晨说,“北凉旧部已经归降,但北凉的百姓还在受苦。先让他们过上好子,再谈复国。”
“你不急着复国了?”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急。”他说,“因为除了复国,我什么都没有。现在——”
他看着她。
“现在有了别的。”
燕九没有抬头。
但她的嘴角,翘了很久。
当天下午,燕九下了一道旨意——
“陆晨,授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参与朝政。”
旨意一下,朝中炸了锅。
“正五品?一个质子,刚来就当正五品?”
“我们熬了十几年才到五品,他一天就上来了?”
“陛下这是被迷了心窍!”
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因为燕九的手里,有他们每一个人的把柄。
那些把柄,是陆晨花了十年时间搜集的。谁贪了多少,谁收了谁的贿赂,谁和谁结党营私——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放在燕九的书案抽屉里。
“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朕。”燕九说,“朕把那个本子给他看。”
没有人来了。
陆晨入朝后的第三天,燕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
“陆晨,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
“你在北疆的那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
“废话。”
陆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到青州的时候,叛军已经在城外扎了营。三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帐篷从山脚一直搭到山腰。”
“他们的首领叫赫连铁树,是我父王的旧部。十年前北凉被灭的时候,他带着三千人出重围,逃到了北疆。十年后,他有了三万人。”
“我骑马进了他的营地。他的士兵用刀指着我,说‘你是燕国的质子,你是叛徒’。”
“我说,‘我是陆晨,北凉世子。’”
“赫连铁树从帐篷里走出来,看见我,跪下了。三万人跟着跪下了。他们哭着说,‘世子,我们等了您十年。’”
燕九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在他们的营地里待了七天。”陆晨说,“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睡在地上。我听他们讲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怎么被欺负,怎么被得活不下去,怎么拿起刀造反。”
“第七天晚上,赫连铁树来找我。他说,‘世子,我们反了。您带着我们打回北凉去。’”
“我说,‘打回去之后呢?再被燕国灭一次?’”
“他说,‘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当牲口。’”
“我说,‘不用当牲口。我去跟燕国的皇帝谈。让她给你们人的待遇。’”
“他说,‘那个小皇帝,会听你的?’”
“我说,‘会。’”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我说,‘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净的人。’”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赫连铁树沉默了很久。”陆晨继续说,“然后他说——‘世子,我们信您。但我们要一个人质。’”
燕九的心一沉。
“什么人质?”
“我。”陆晨说,“他们要我留在北疆。如果我留在北疆,他们就归降。如果我不留,他们就打到底。”
“那你怎么回来了?”
陆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我跟他们说——‘我不能留在北疆。因为有人在京城等我。我答应过她,十天之内要回去。’”
“赫连铁树问我——‘那个人,比复国还重要?’”
“我说——‘是。’”
“他又问——‘那个人,值得您放弃北凉?’”
“我说——‘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北凉的百姓要过好子,不一定要复国。只要燕国的皇帝给他们人的待遇,他们就能活下去。’”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世子,我们信您。您回去。但如果有一天,那个小皇帝反悔了,我们还会再反。’”
陆晨说完,看着燕九。
“所以,”他说,“你不能反悔。”
燕九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不会反悔。”她说。
“我知道。”
“陆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陆晨笑了。
“燕九,”他说,“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你是你。”
那天晚上,燕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抱着小花,看着头顶的帐幔。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在想陆晨说的那些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净的人。”
——“有人在京城等我。我答应过她,十天之内要回去。”
——“那个人,比复国还重要?”
——“是。”
她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他说我是最净的人。”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可是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净。我装了十一年的傻子,骗了所有人。我扳倒了皇后,废了太子,把萧家的人赶出了京城。我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谁不听话就拿出来吓唬谁。”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但他说我是净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在他眼里,我是净的。”
她把小花抱紧,闭上眼睛。
“小花,你说,我能不能一直净下去?”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在心里,给自己回答——
“我试试。”
同一时刻,质子府。
陆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北凉的地图。地图上,青州和凉州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在想赫连铁树的话——“如果有一天,那个小皇帝反悔了,我们还会再反。”
她不会反悔。他知道。
但朝中的人呢?那些反对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的大臣呢?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方设法破坏这个约定,北凉旧部再反,然后借机把陆晨也一起除掉。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他低声说。
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块玉佩——他母后的遗物。
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母后,”他低声说,“我好像找到了比复国更重要的事。”
玉佩不会回答。
但他知道,母后会为他高兴。
第二天早朝,燕九宣布了给北凉百姓的新政策——
取消重税,改为与燕国百姓相同的税率。取消苦役,北凉百姓不再被迫服劳役。允许北凉子弟读书、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反对的声音像水一样涌来。
“陛下,这是要亡国啊!”
“北凉人入朝为官?那我们燕国人怎么办?”
“陛下,三思啊!”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反对的大臣,表情平静。
“朕说了,这是条件。”她说,“北凉旧部归降的条件。你们想让北凉旧部再反一次吗?”
殿中安静了。
“不反?那就按朕说的做。”燕九站起来,“退朝。”
没有人敢再说话。
退朝后,燕九回到御书房,把冕旒摘下来扔到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气死我了。”她说,“这些人,除了会反对,还会什么?”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嘻嘻的:“陛下,您消消气。”
“消不了。”燕九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我跟他们说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他们就跟我要亡国。我跟他们说北凉旧部会再反,他们就不说话了。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
“那陛下就让他们怕您。”
“我已经在让他们怕了。”燕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但我不能一直让他们怕。怕久了,他们会反。”
“那怎么办?”
“不知道。”燕九闭上眼睛,“陆晨说,当皇帝最重要的是让别人怕你。但他没说,怕完了之后怎么办。”
春桃想了想:“也许,陆公子知道?”
燕九睁开眼睛。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我去问他。”
质子府。
陆晨正在院子里修剪那盆桂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燕九站在门口,龙袍还没换,冕旒摘了,头发有些乱。
“陛下怎么来了?”
“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当皇帝,让别人怕你之后,怎么办?”
陆晨放下剪刀,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今天朝堂上,那些大臣虽然不敢反对了,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不服。怕久了,他们会反。”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怕不能解决问题。怕只能暂时压住问题。真正的解决,是要让他们服你。”
“怎么服?”
“做对他们有利的事。”
燕九愣了一下。
“对他们有利?他们反对我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我要是顺着他们,北凉百姓怎么办?”
“不是顺着他们。”陆晨说,“是做对他们有利,但对你也无害的事。比如——裁撤冗官,你裁的是贪官、庸官,留下的清官、能官,他们不会反对你,因为你的政策对他们有利。比如——整顿户部账目,你追回的是贪款,省下的是国库的银子,这些银子可以用来给官员发俸禄、给军队发军饷,他们也不会反对你。”
他顿了顿。
“当皇帝,不是要所有人都怕你。是要让好人喜欢你,坏人怕你。”
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晨,”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陆晨笑了。
“因为我在皇宫里活了十年,看了十年。”
“看谁?”
“看你父皇。”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皇,”她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晨想了想。
“他不是坏人。”他说,“但他也不是好皇帝。他太怕了。怕萧家,怕朝局不稳,怕失去一切。因为怕,他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燕九。
“你不一样。你不怕。”
“我怕。”燕九说,“我只是不怕死。”
陆晨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一个不怕死的皇帝,比一个什么都怕的皇帝,强一百倍。”
那天晚上,燕九回到寝殿,坐在床上,抱着小花,想着陆晨的话。
“当皇帝,不是要所有人都怕你。是要让好人喜欢你,坏人怕你。”
“你不一样。你不怕。”
“一个不怕死的皇帝,比一个什么都怕的皇帝,强一百倍。”
她把小花抱紧。
“小花,”她说,“我要做一个好皇帝。”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笑了。
“陆晨说的。”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三更了。
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质子府书房的灯,也还亮着。
两盏灯,在黑暗中遥遥相望,像两颗星星。
—
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
新政策推行后的第三个月,青州传来消息——北凉百姓和燕国百姓发生了冲突,死了人。朝堂上,主战派再次抬头:“陛下,北凉人就是养不熟的狼!该打了!”燕九看着手中的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晨——“你去青州。把这件事查清楚。如果是我们的人错了,赔。如果是他们的人错了,罚。但不管谁对谁错,不能再死人。”陆晨看着她,点了点头。但他知道,这一去,比上一次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