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安十七年,七月十五。
距离燕九登基,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她推行了新政——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取消了重税和苦役,允许北凉子弟读书科举。朝堂上的反对声浪渐渐小了,不是因为他们同意了,是因为他们不敢说了。
燕九的手里,有他们每一个人的把柄。
但燕九知道,怕不是长久之计。
陆晨说,要让好人喜欢你,坏人怕你。
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还在学。
今天的早朝,一封军报打破了平静。
“陛下!青州急报!”福安捧着军报小跑进来,脸色发白。
燕九接过来,展开。
军报上写着——
“青州北凉百姓与燕国百姓发生冲突,死十七人,伤三十余人。北凉百姓聚集城外,要求朝廷给说法。燕国百姓围堵衙门,要求驱赶北凉人。事态紧急,请朝廷速派官员处置。”
燕九的手指在军报上慢慢收紧。
十七人。死了十七个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
“陛下!臣早就说过,北凉人就是养不熟的狼!”兵部尚书张衡出列,声音洪亮,“该打了!”
“对!打!”好几个武将跟着附和。
“打什么打?”户部侍郎皱眉,“刚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转头就打,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那怎么办?让他们闹?”
“查清楚是谁的错再说!”
“查?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北凉人和燕国人本来就水火不容——”
“够了!”燕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静了。
她看着那些争吵的大臣,目光平静。
但她的心里不平静。
十七个人死了。十七个人的命。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末席。
陆晨站在那里,白衣如雪,表情平静。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见过的、很熟悉的东西。
心疼。
和她在城墙上看他远去的背影时,一模一样。
“陆晨,”她说,“你去青州。把这件事查清楚。”
殿中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晨身上。
“如果是我们的人错了,赔。”燕九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是他们的人错了,罚。但不管谁对谁错——”
她顿了顿。
“不能再死人。”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臣领旨。”他说。
退朝后,燕九在御书房里等着陆晨。
她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小花,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小花的背上慢慢收紧——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陆晨知道。
门开了。陆晨走进来。
“坐。”
陆晨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案。和上一次他去北疆时一样,但这一次,气氛不同了。
上一次,他是去平叛。这一次,他是去查案。
上一次,三万人拿着刀对着他。这一次,是两群百姓互相拿着刀对着对方。
上一次,她怕他回不来。
这一次——
她也怕。
“青州的事,你怎么看?”燕九问。
“有人挑拨。”陆晨说。
燕九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不知道。但两边的百姓本来已经相安无事四个月了,突然起了冲突,死了十七个人——这不正常。”
“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冲突?”
“是。”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收回新政。”陆晨说,“朝中有人不想看到北凉百姓和燕国百姓和平共处。因为如果北凉百姓过上好子了,就说明你的新政是对的,就说明他们当初的反对是错的。”
燕九的手指在小花背上停住了。
“他们宁愿死人,也要证明我是错的?”
“是。”
燕九沉默了很久。
“陆晨,”她说,“你去青州,不仅要查清冲突的真相,还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我知道。”
“还有——”
“什么?”
“小心。”燕九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心,有信任,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上一次你说十天回来,你回来了。这一次,你几天回来?”
陆晨想了想。
“十五天。”
“好。”燕九说,“我等你。”
陆晨站起来,走到门口。
“燕九。”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那个小花,你是不是该洗洗了?它都快成黑色的了。”
燕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花。
小花确实很脏了。从她七岁那年到现在,十一年没洗过。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烂棉花。
“你管得着吗?”她说。
陆晨笑了。
“管得着。”他说,“朕的人嘛。”
门关上了。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抱着小花,脸红了。
“小花,”她闷闷地说,“他说你是黑色的。”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笑了。
“是该洗洗了。”
陆晨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七月的天,闷热得像蒸笼,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燕九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白衣,和上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燕九站在城墙上,看着空荡荡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陛下,”春桃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回去吧。要下雨了。”
“再等一会儿。”燕九说。
她又站了一会儿。
雨点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春桃撑开伞,举到她头顶。
“陛下,真的该回去了。”
燕九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下城墙。
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龙袍上,冕旒的玉珠被雨水打湿,叮叮当当地响。
“陛下,您淋湿了!”
“没事。”燕九说。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
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不是眼泪。
她告诉自己,不是眼泪。
陆晨走后的第五天,青州来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已到青州。事态比预想的严重。两边的百姓都不肯让步。正在查。勿念。”
燕九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陆晨批过的奏折、他写的复国计划、他画的北疆地图、他留下的那包粉末。
还有一朵枯的桂花。
那是他第一次给她做桂花糕时,她偷偷藏起来的那一朵。
“春桃,”她说,“你说,他吃饭了吗?”
“应该吃了吧。”春桃想了想,“陆公子那么大人了,不会饿着自己的。”
“他上次去北疆,瘦了。”
“这次不会的。这次是去查案,不是去谈判。不用拼命。”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太担心了?”
春桃笑了。
“陛下,您不是太担心了。您是太喜欢他了。”
燕九的耳朵红了。
“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您自己说的——‘我喜欢他。’”
“那是……那是当时太激动了,说的胡话。”
“是吗?”春桃歪着头,“那您现在后悔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
春桃笑了。
“那不就结了。”
第十天,第二封信来了。
信比上一封长了一些——
“查到了。冲突不是偶然的。有人从京城派人在两边挑拨。燕国百姓这边,有人告诉他们‘北凉人要抢你们的地、占你们的房’。北凉百姓那边,有人告诉他们‘朝廷要反悔了,要把你们赶回北疆去’。两边的百姓都信了。打起来了。死了十七个人。我正在找那个挑拨的人。再等五天。”
燕九看完信,手指在“从京城派人”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从京城派人。
也就是说——有人在朝中。
是谁?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春桃,”她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最近四个月,有哪些朝中大臣去过青州,或者派人去过青州。”
“好。”
春桃转身要走。
“等等。”燕九叫住她,“小心。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查。”
“奴婢明白。”
春桃走了。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
她在想陆晨。
他在青州,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受伤?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回来了,她要问他一个问题。
第十五天。
燕九站在城墙上。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骑着白马,穿着白衣。
一个人。
陆晨。
他回来了。
和上一次一样。
燕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蹄声在黄昏里格外清晰,哒哒哒哒,像她的心跳。
他到了城门口,抬起头,看见了城墙上的她。
她站在那里,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冕旒的玉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她转身跑下城墙,跑得飞快,冕旒的玉珠在耳边叮叮当当地响。
春桃在后面追:“陛下!陛下您慢点!”
燕九不管。
她跑下城墙,跑过宫道,跑过城门。
陆晨刚从马上下来,就看见她跑过来。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他说。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等你等了十五天。”
“我知道。”
“你以后不许再去了。”
“好。”
“你答应我的。”
“好。”
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陆晨,”她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上次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净的人。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陆晨看着她,笑了。
“是。”他说,“比以前更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当了四个月的皇帝,还没有变。”
燕九的眼眶红了。
“陆晨,”她说,“我差点变了。”
陆晨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青州死了十七个人,”燕九的声音很轻,“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查清楚’,是‘谁的,我要了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动不动就想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想起了你的话——‘让好人喜欢你,坏人怕你。’不是‘了坏人’,是‘让坏人怕你’。人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选择。”
她笑了,笑容里有释然。
“陆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没有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很轻,很轻,像怕弄碎她。
“燕九,”他说,“你不会变成那种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会问自己‘我是不是变了’的人,不会变坏。”
燕九把脸埋进他的口,闷闷地说:“你身上好臭。”
“骑了十五天的马,能不臭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身上是桂花味。”
“那是熏的。现在是汗味。”
“我不讨厌。”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抱在一起。
春桃站在远处,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小花,”她在心里说,“您看到了吗?公主有人疼了。”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黄昏了。
但天还没有黑。
当天晚上,燕九在御书房里听陆晨汇报青州的事。
陆晨坐在书案对面,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身上又有了桂花味。
“查到了。”他说,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挑拨的人,是这个。”
燕九拿起来,展开。
信上写着——
“青州之事,按计划行事。务必让两边的百姓打起来。死的人越多越好。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
信的落款处,有一个印章。
燕九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
“兵部侍郎,周明。”陆晨说,“萧崇的门生。周明是萧崇的学生,萧崇被罢免之后,周明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但他没有被,只是被赶出了京城。”
“他去了哪里?”
“青州。”
“所以青州的冲突,是他挑拨的?”
“是。他恨你。恨你扳倒了萧崇,恨你革了他的职,恨你抄了他的家。他要让你难堪,让你收回新政,让你在朝堂上失去威信。”
燕九沉默了很久。
“周明现在在哪里?”
“在青州。我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但没有抓他。”
“为什么?”
“因为抓了他一个人,还会有第二个周明。要断,就断。”
“什么意思?”
“周明背后还有人。”陆晨说,“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他在青州挑拨百姓,需要有人给他钱、给他消息、给他掩护。这些,他一个人做不到。”
“你是说,朝中还有人?”
“是。”
“谁?”
“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
燕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陆晨,”她说,“你辛苦了。”
“不辛苦。”陆晨笑了,“比你当皇帝轻松多了。”
“你这是在笑话我?”
“不敢。”
“你就是在笑话我。”
陆晨笑了。
燕九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很久。
然后燕九收住笑,看着他。
“陆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
“我想去青州。”
陆晨的笑容消失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了。青州现在虽然暂时平静了,但两边的百姓心里都有火。你去了,万一有人对你不利——”
“所以更要去。”燕九打断他,“我是皇帝。我去,才能让他们知道,朝廷是认真的。”
“燕九——”
“你说过,当皇帝不是要所有人都怕你,是要让好人喜欢你,坏人怕你。青州的百姓,不管北凉人还是燕国人,都是好人。他们打起来,是因为有人挑拨。我要去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反悔,新政不会变。那些挑拨的人,朝廷会严惩。”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
“陆晨,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陆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
“你当然要陪我去。”燕九笑了,“你是朕的人嘛。”
陆晨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燕九,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不讲理的人。”
“谢谢。”燕九说,笑容灿烂,“你以前说过了。”
第二天早朝,燕九宣布了她的决定——
“朕要亲自去青州。”
满殿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青州现在局势不稳,万一有刺客——”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去那种地方——”
“陛下!臣请代陛下去青州——”
“够了。”燕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静了。
她看着那些大臣,目光平静。
“朕说了,朕去。谁还有意见?”
没有人敢说话。
“退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燕九一个人坐在寝殿里,抱着小花。
小花洗过了。春桃帮她洗的,洗了三遍,水都是黑的。洗完之后晾,小花变白了,但更破了。棉絮从好几个破口里露出来,像一朵快要散架的云。
“小花,”燕九轻声说,“你变白了,但也变破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没关系。你破了,我也破了。我们俩凑一对。”
她笑了。
“小花,你知道吗,我有点怕。”
她把小花抱紧。
“不是怕去青州。是怕去了之后,看到那些死了人的家。十七个人,十七个家。他们的爹娘、孩子、丈夫、妻子,还在等他们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小花。
“我以前装傻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很冷。冷到我只能躲在小花后面,才敢活下去。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现在我不躲了。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有值得相信的东西。”
她笑了。
“陆晨说的。”
远处,质子府的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陆晨,”她轻声说,“谢谢你。”
灯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
燕九和陆晨启程前往青州。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从青州逃出来的北凉老人。老人说,他的儿子在冲突中死了,但他不恨燕国人,因为“我儿子的不是燕国人,是坏人。坏人不管是北凉人还是燕国人,都是坏人。”燕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对陆晨说——“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只有好人和坏人。没有北凉人和燕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