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英站起来去关窗户。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瘦小。林燊见过这个女人在公司里的样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财务部的年轻人看见她都要绕道走。但此刻她站在窗前，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拢了好几次都没有拢好。
窗户关上了。海浪声被隔绝在外面，大厅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王海英没有回吧台。她靠在窗边，双臂抱在前。
“四年前，”她说，“梁芸还只是一个小出纳。坐在财务部最角落那个位置，每天跟发票和付款单打交道。”
林燊没有说话。
“有一天她没来上班。请了病假。然后是事假。断断续续请了将近一个月。”王海英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后来她回来了，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没过多久，周总就批了她的升职——主管。再然后是副经理，经理，直到现在，分公司财务也交给她管。”
“当时没有人觉得不对？”
“有人嘀咕过，说她爬得太快了。但周总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加上梁芸做事确实认真，账目从不出错，渐渐地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王海英走回吧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这次她没有加冰。
“然后她忽然结婚了。婚礼没办，只发了喜糖。对方是个外地人，没人认识。”她顿了顿，“那个人，是我小学同学。”
林燊抬起头。
“男的，姓孙。小时候坐我后排，老揪我辫子。”王海英的嘴角扯了一下，“二十多年没联系了。那次我无意间登录了以前的QQ号，发现他在到处借钱，说是做生意亏了两百万。我想着行一善，转了两万过去，没指望他还。”
“他还了。”
“嗯。连本带利，两万两千块。”王海英抿了一口酒，“然后我手贱，点进了他的QQ空间。他结婚了。新娘我认识。是梁芸。”
林燊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
“他没有发婚礼照片，只发了一张结婚证的照片，配了两个字：上岸。”王海英说，“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梁芸生了孩子，他也没发过照片。再后来听说他们离婚了，我就多了个心眼，在QQ上问他怎么回事。”
“他怎么说？”
“他一开始不说。我问了好几次，他才松口。”王海英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他说有个人找到他，说可以帮他还清全部债务，条件只有一个——跟一个叫梁芸的女人结婚，然后在她的孩子出生后一年内离婚。全程签保密协议，违约要赔十倍。”
“那个孩子，”王海英一字一顿，“姓梁，叫梁玥儿。但她身上没有一处像那个姓孙的。她像谁，你今晚也看见了。”
林燊想起周立业抱着小玥儿的样子。那种亲密的、笃定的、带着所有权的姿态。不是像。是就是。
“梁芸怀小玥儿的时候还是出纳。周立业让她找人假结婚，给孩子一个名分。”王海英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梁芸一开始不同意。她要周立业离婚。”
“他没有答应。”
“他不可能答应。他跟赵倩三十多年夫妻，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所有财产都在两人名下。离婚等于拆掉半条命。而且——”王海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我觉得他也不是真的想离。他对赵倩，不是没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