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取灰窗前。
窗口打开。
里面递出来一个暗红色的木盒。
盒子不大。
四四方方。
上面雕着简约的纹路。
他伸手接过来。
很轻。
轻得可怕。
八十年的光阴,最后就剩下这么几斤灰。
“周先生,骨灰盒您是自己带的吗?”工作人员问,声音平板。
“嗯。”周凛说。
这是他昨晚买的。
最好的一种。
檀木的。
花了八千八。
外婆活着的时候,连件好衣裳都舍不得买。
总是说:”凛凛,别乱花钱,外婆有衣服穿。”
死了,他得给她住好点的盒子。
她这辈子太省了。
省到最后,什么都没享受到。
“那您在这签个字。”
周凛签了字。
他的字很难看。
歪歪扭扭。
像小学生。
外婆以前总说他:”凛凛啊,你得练字。以后当老板了,签字得好看。人家客户看了,才信你。”
他现在当老板了。
字还是丑。
外婆看不到了。
再也没人唠叨他了。
他抱着盒子走出殡仪馆。
哈尔滨的天阴着。
没下雨。
闷得慌。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打车回家。
道外区,和平小区,六楼。
老房子,没电梯。
墙皮斑驳,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骨灰盒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
怕颠着。
怕摔着。
怕烫着。
其实都凉了。
连心都凉了。
他打开门。
屋里一股香味。
苏楚然以前买的香薰。
栀子花的。
甜得发腻。
像是某种腐烂前的征兆。
周凛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门关上。
反锁。
“咔哒。”
他走到客厅,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摆着两个杯子。
一个是他的,掉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
一个是苏楚然的,粉红色的马克杯,杯沿印着”公主请喝水”。
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已经发臭了。
旁边散落着几张请柬。
是准备发给他们领证用的。
烫金的,红彤彤的,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周凛和苏楚然。
现在看着像冥币。
像嘲讽。
周凛走过去。
他抱起那个粉红色的杯子。
走到垃圾桶旁边。
松手。
“咣当。”
然后是她的拖鞋。
她的抱枕。
她的化妆品。
她的睡衣。
她的吹风机。
她的卷发棒。
一件一件。
他翻出了衣柜里她所有的衣服。
那些他从来没见她穿给他看的蕾丝内衣。
那些吊牌都没剪的真丝睡裙。
塞进行李箱。
拉链拉不上,他就用力压。
箱子鼓得像要炸开。
他拖着箱子走到楼道里。
“哐!”
扔进了垃圾通道。
通道里传来”轰隆隆”的回响。
他走回屋。
苏楚然的东西太多了。
扔了四十分钟,屋里才空了一半。
空出来的地方,露出白花花的墙。
墙上还有印子。
原来挂着他们的合照。
在松花江畔。
在冰雪大世界。
在修理厂开业那天。
现在只剩四个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