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宴的子一天一天地近了。容乐不知道具体还剩几天,她没有历,也没有人告诉她。但她能从永巷里的脚步声判断出来——最近经过的太监宫女比平时多了,脚步也比平时快了,每个人都在赶时间,好像有什么大事马上就要发生。
那天早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六公主,”他蹲在门槛上,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奴才听说,元国的使臣已经到京城了。”
容乐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副温顺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是吗。”她说,声音淡淡的。
小顺子点了点头:“听说是个王爷,七皇子,带了好多人来。皇上要在秋猎宴上亲自接见。”
容乐放下勺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是一双双枯的手。
七皇子萧凛。她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在元国的处境——表面是个闲散王爷,不参与党争,整游山玩水,但实际上,他是在避祸。元国的太子和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他来大梁,名为朝贺,实为寻找破局之机。
容乐在脑子里把萧凛的资料过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要想的,是秋猎宴那天穿什么。
四公主送来的那件淡粉色宫装还挂在屋角的木架上。容乐走过去,把衣裳取下来,铺在床上,仔细地看。料子是绸缎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绸缎,但比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强太多了。款式是去年的旧款,但胜在颜色鲜亮,穿在身上应该还能看。
但容乐看的不是这些。她看的是衣领内侧、袖口边缘、腰带接缝这些地方。四公主在那件衣裳里藏了毒——一淬了毒的银针,藏在衣领的接缝里。容乐已经把银针取出来了,但银针只是其中一道手段。她不相信四公主只会放一针。以四公主的性子,她一定还有后手。
容乐把衣裳翻过来,从领口摸到下摆,一寸一寸地摸。她的手指很细,很敏感,能感觉到布料上最细微的凹凸不平。她摸到左袖的袖口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小块布料,手感不太一样。不是绸缎的滑腻,而是一种粗糙的、涩涩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又晾了。
容乐把袖口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又伸出舌头,在那一小块布料上轻轻舔了一下。
苦的。
她立刻吐了一口唾沫,把嘴里的苦味吐掉,然后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漱了漱口。毒不在衣领,在袖口。不是让人起疹子的毒,是另一种——接触皮肤后会慢慢渗入,让人头晕、恶心、四肢无力。到了秋猎宴那天,她会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在御前失仪,在各国使臣面前出丑。
容乐把衣裳放下,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件淡粉色的宫装。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衣裳上,把粉色的绸缎照得发亮,像是一摊凝固的血。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破布和一壶清水。她把破布浸湿,在袖口那块被毒浸过的地方反复擦拭,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觉得那块布料上的毒已经被擦净了。然后她把衣裳挂在院子里,让风吹,让太阳晒,把残留的水分和气味全部散掉。
阿花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有人想让出丑。”容乐对阿花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阿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容乐开始做针线。不是给阿花做,是给她自己做。四公主送的那件宫装虽然能穿,但太大了。容乐太瘦了,那件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偷来的,空荡荡的,肩膀那里会滑下来,腰那里会皱成一团。她要把衣裳改小,改得合身,改得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件为她量身定做的衣裳。
她把衣裳铺在桌上,拿起剪刀,沿着缝线一点一点地拆。拆线比缝线难,要很小心,不能把布料剪破。容乐的手指很稳,剪刀在她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一样,沿着缝线的方向,慢慢地、稳稳地剪下去。
阿花蹲在桌角,看着容乐拆衣裳,眼睛一眨不眨的。它好像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也许是看到容乐的手在动,以为她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它伸出爪子,想碰桌上的布料,容乐轻轻地把它的爪子拨开。
“别动,”容乐说,“这是正经事。”
阿花收回爪子,但还是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
容乐把衣裳拆成一片一片的布片,铺在桌上,然后拿起针线,开始重新缝。她要按自己的尺寸来缝,腰要收小,肩要收窄,袖子要改短。她缝得很慢,针脚很细,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绣花。母妃教过她做针线,那时候她还小,手不稳,针脚歪歪扭扭的,母妃就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母妃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容乐记得那些茧的触感——粗糙的,硬硬的,但搭在她的手背上,却让她觉得安心。
现在,母妃不在了,容乐的手上也长了茧。不是做针线磨出来的,是打水、劈柴、做各种粗活磨出来的。她的手指不像母妃那样细长好看,而是短短的,粗粗的,指甲盖上有竖纹,指腹上有裂口。但她缝出来的针脚,和母妃的一样细,一样密,一样整齐。
她一边缝,一边想起了母妃。想起母妃坐在门槛上做针线的样子,想起母妃低着头,针在布片之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想起母妃偶尔抬起头,对她笑一下,说:“容乐,你看,这件衣裳做好了,给你穿。”
那些衣裳容乐早就不能穿了。太小了,太旧了,有的已经烂成了碎片。但她还留着,压在床板下面的箱子里,和母妃的簪子、母妃的信放在一起。她舍不得扔。那是母妃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是她和母妃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容乐缝着缝着,手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看着那件正在成型的淡粉色宫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像是有眼泪想流,但流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缝。
阿花从桌角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容乐低头看了看阿花,阿花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没事。”容乐说,“我没事。”
阿花没有走,就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
容乐继续缝。针在布片之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轻轻喘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容乐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针穿过布的声音,能听见阿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更鼓沉闷的响声。
天黑了,容乐还没有缝完。她点起了油灯,继续缝。阿花已经困了,趴在桌角,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但它的尾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扫着桌面。
容乐缝完最后一针,把衣裳拿起来,抖了抖,看了看。腰收小了,肩收窄了,袖子改短了,整件衣裳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样子。她拿着衣裳走到床边的破镜子前面,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很旧,是那种铜镜,磨得不太亮了,照出来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容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穿着那件旧袄,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快要烂掉的东西。
她把新改好的宫装举在身前,又看了看。粉色的绸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把她苍白的脸衬得有了一点血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穿上这件衣裳会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新衣裳了。上一次穿新衣裳,还是母妃在世的时候,母妃用一块旧布给她改了一件小袄,灰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那件小袄她穿了好几年,直到再也穿不下了,才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
容乐把宫装叠好,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她走到窗台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忽明忽暗的。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
阿花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贴在口。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她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在夜风里,这个味道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但还在,还是那个味道,还是让她觉得安心。
“阿花,”她轻声说,“秋猎宴那天,你要好好待在屋里,不要出去。”
阿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为什么?
“因为那天会有很多人来。宫里会很乱。你出去会被人踩到,会被人抓到,会被人……”容乐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她不敢想那些事。不敢想阿花会被人抓走,会被人伤害,会离开她。
她把阿花抱得更紧了一些。阿花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容乐站在窗台前,抱着阿花,看着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母妃,想起了母妃给她取的名字,想起了母妃说的那些关于江南的故事。想起了小顺子,想起了小顺子送来的那碗长寿面,想起了小顺子说他的妹妹叫小丫。想起了四公主,想起了四公主送来的那件有毒的衣裳,想起了四公主踩碎她的药碗时脸上的笑容。想起了那道线,想起了那道灰白色的、横在天和地之间的线,想起了她每次在屋顶上看着那道线时心里的那种感觉——不是向往,不是渴望,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道线的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总有一天要过去。不是为了看桃花,不是为了看那条河,不是为了看江南。是为了离开。离开这座皇城,离开这些墙,离开这些把她困了十六年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一看不见的线,把她的心和阿花的心连在一起。
“阿花,”她轻声说,“你会陪我去的,对不对?”
阿花没有回答。它在梦里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容乐抱着阿花,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冷宫的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洒在满地的落叶上。她转身走到床边,把阿花放在床上,用薄被盖好。阿花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前,尾巴搭在床沿上,睡得很沉。
容乐坐在床边,看着阿花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阿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容乐伸出手,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阿花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说:我在呢,我在呢。
容乐躺下来,侧过身,把阿花搂在怀里。阿花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毛茸茸的,贴在她的口,像是一个小小的、活着的誓言。
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梦了,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缝,一直在缝,缝一件永远也缝不完的衣裳。针在布片之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