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改好了,容乐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她不会走路。
不是不会走路,是不会像公主那样走路。她从小到大,走路的姿势和永巷里任何一个宫女太监没什么区别——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老鼠。在冷宫里,这种姿势是安全的,是不引人注意的,是活命的姿势。但在秋猎宴上,在永安帝面前,在各国使臣面前,她不能那样走。她必须挺直腰背,抬起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公主是怎么走路的。
她只在远处看过四皇姐走路。四皇姐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看天不看人,腰背笔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土地。容乐觉得那种走法很难看,但她没有别的可以模仿的对象。她总不能去问四皇姐:“四皇姐,你是怎么走路的?”四皇姐会笑死她,然后把这件事当笑话到处说。
容乐决定自己练。
那天下午,她把阿花放在床上,自己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把下巴抬起来,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步子太大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又迈了一步。这次步子小了一些,但肩膀不自觉地又缩了回去。她停下来,重新挺直肩膀,再迈步。走了几步,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滑稽——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木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鹅;手脚不知道怎么放,走起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阿花蹲在床上,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不明白主人在做什么。它看到容乐走来走去,走得歪歪扭扭的,以为她在玩什么游戏。它从床上跳下来,跟在容乐脚边,容乐走一步,它也走一步,容乐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忍不住笑了。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怯懦的笑,是一种被阿花逗乐了的、无可奈何的笑。
“你别跟着我,”容乐说,“我在练走路。”
阿花不听,还是跟着。容乐走,它走;容乐停,它停。它的小爪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和容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容乐走了几圈,觉得自己走得还是不好看。她的腰挺不直,肩膀总是缩,步子忽大忽小,走几步就乱了节奏。她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母妃走路的样子。
母妃走路很好看。容乐记得,母妃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腰背是直的但不是僵硬的,肩膀是平的但不是耸起的,头是抬着的但不是仰着的。母妃走路的时候,裙角几乎不动,像是飘在地上的云。容乐小时候最喜欢看母妃走路,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试着模仿母妃的走法。步子小一点,腰不要太硬,肩膀放平,头抬起来,不要看天,看前面。她慢慢地走了一步,又一步。这一次比刚才好一些,身体没有晃,肩膀没有缩,但节奏还是不对。她走得太慢了,像是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拖泥带水的。
她又走了几圈,还是不行。腿开始发酸,腰开始发僵,脖子也疼了。她停下来,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好像在说:累了吧?别练了。
容乐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又站到了屋子中间。
接下来的几天,容乐每天都在练走路。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她就站在屋子中间,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走得腿酸了,歇一歇,继续走。走得腰疼了,靠在墙上揉一揉,继续走。阿花开始几天还跟着她,后来就不跟了。它觉得这件事太无聊了,主人每天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永远走不出这间屋子,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它趴在床上,眯着眼睛看容乐,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容乐不管她。她继续走。她不仅要练走路,还要练站立。公主不能歪歪扭扭地站着,不能靠着墙,不能缩着肩膀。要站得直,站得稳,站得像一棵树。她站在屋子中间,靠着墙壁,努力把身体贴平,后脑勺、肩膀、臀部、脚跟,四点一线,贴在墙上。她一站就是一刻钟,站得腿发抖,站得腰发僵,站得后脑勺硌得生疼。
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七岁,有一次偷偷跑到四皇姐的宫殿外面,趴在窗户底下,听里面的嬷嬷教四皇姐走路、站立、行礼。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腰挺直!下巴抬起来!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地又不是你娘!”四皇姐在里面被骂得哭,容乐在外面听得入神。她想,如果她也能上礼仪课就好了,如果也有嬷嬷骂她就好了。至少有人管她,有人教她,有人记得她的存在。
但她没有。她只能自己教自己。
那天晚上,她回到冷宫,站在屋子中间,学嬷嬷的样子对自己喊:“腰挺直!下巴抬起来!”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腰就塌了,下巴就低了。她再喊,再站,再塌。反反复复,直到她累得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容乐从墙上离开,站到屋子中间,想象自己面前有一面镜子。她挺直腰背,抬起下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平视前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一步。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身体没有晃,肩膀没有缩。她又迈了一步,再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她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得越来越顺,越来越稳,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但她的心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她在练走路,练站立,练一个公主应该会的所有东西。可她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被遗忘在冷宫里的、连封号都没有的人。她练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为了在秋猎宴上不丢人?为了不让四皇姐看笑话?为了在永安帝面前露一次脸,让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练。因为除了练,她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天下午,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容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愣了一下。
“六公主,您在做什么?”他问。
容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顺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尴尬,也不慌张,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练走路。”她说。
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站在门口,看着容乐。容乐没有理他,继续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步子稳稳的,节奏匀匀的,腰背直直的。
小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公主,您走得很好看。”
容乐停下来,看着小顺子。小顺子的脸有点红,眼睛不敢看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奴才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镇上大户人家的小姐走路,就是您这样的。挺好看的。”
容乐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小顺子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小顺子也在学东西,学怎么当一个好太监,学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低头,怎么笑。他和她一样,都在装。装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谢谢你。”容乐说。
小顺子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普通,不是好看的,不是温暖的,不是感人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害羞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小太监的笑。
容乐也笑了。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怯懦的笑,不是讨好的笑。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女孩子的笑。
那天晚上,容乐没有练走路。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天上的星星。天很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了满脸,吹得阿花的毛往一边倒。阿花穿着那件灰色蓝边的小衣裳,蜷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容乐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想起母妃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母妃说,她死了以后,也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容乐。
容乐不知道母妃变成了哪一颗星星。她每天晚上都抬头看,看哪一颗星星最亮,看哪一颗星星在眨眼睛,看哪一颗星星像是母妃的眼睛。但她从来没有找到过。也许母妃没有变成星星。也许母妃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冷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许母妃哪里都没有去,就躺在那间屋子里,躺在冰冷的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容乐把阿花抱得更紧了一些。阿花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贴在她的口,像是一个小小的、活着的誓言。
“阿花,”她轻声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阿花没有回答。它在梦里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容乐没有追问。她知道阿花不会回答。她只是想说,想说给阿花听,想说给自己听,想说给天上的星星听。
“我娘说,她会变成星星。”容乐说,“可我找不到她。我每天晚上都找,找不到。”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了,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阿花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呼噜声大了一些,像是知道她在难过,故意发出更大的声音来安慰她。
容乐低下头,在阿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花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那股稻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但她的鼻子很酸,酸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她忍住了,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咽进那个最深的、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星星模糊了,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直到阿花的呼噜声变得又轻又细,像是随时会断掉。她才站起来,抱着阿花走回屋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张开的嘴,沉默地、空洞地张着。容乐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七岁那年趴在四皇姐窗户底下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嬷嬷尖利的声音:“腰挺直!下巴抬起来!”想起了四皇姐在里面哭,想起了自己在外面听。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回到冷宫,站在屋子中间,学嬷嬷的样子对自己喊。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回应。
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只猫,她会不会就不那么难过了?
阿花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脑袋从她的臂弯里拱出来,用下巴抵住她的口。它的下巴尖尖的,硬硬的,硌得容乐有点疼。但她没有推开它,而是把它搂得更紧了一些。
“阿花,”她轻声说,“还好有你。”
阿花“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绵绵的,像是在说: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