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宴还有三天。
容乐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历。但她能从永巷里的脚步声判断出来——脚步声越来越密了,越来越急了,像是在赶一场马上就要开始的戏。宫女太监们从她院门口走过,脚步匆匆,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扇破旧的门。他们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去轻慢一个被遗忘的公主。
容乐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着院门口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门头一直裂到门底,像一道长长的伤疤。容乐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她在想秋猎宴的事。
不是在想怎么应付四皇姐——那件事她已经想好了。她在想的是另一个人。元国七皇子,萧凛。她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今年二十一岁,比她大五岁。知道他母妃出身低微,在他十二岁那年病逝了。知道他在元国朝中没有任何势力,既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三皇子的人,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被人遗忘的皇子。
和她一样。
容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舌头上的小倒刺把爪子上的毛梳得整整齐齐。它的舌头每舔一下,耳朵就跟着抖一下,像是在配合某种节奏。
“阿花,”容乐轻声说,“你说,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等?”
阿花没有回答,继续舔爪子。
容乐没有追问。她只是抱着阿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那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裙角微微飘动。
小顺子来送午饭的时候,带来了一小块肉。
“御膳房今天了一只鸡,”他把肉放在容乐手里,声音小小的,“奴才偷偷留了一块,给六公主和阿花。”
肉不大,只有两手指那么宽,薄薄的,上面还带着皮。容乐看着那块肉,喉咙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她都不记得了。也许是三个月前,也许是半年前,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肉的味道已经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概念——肉是香的,是软的,是咬下去会有汁水的那种东西。
她把肉放在阿花面前。阿花低下头闻了闻,没有吃,抬起头看着容乐。
“你吃。”容乐说。
阿花没有动。
容乐叹了口气,把肉撕成两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她把小的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肉是凉的,但确实是香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油脂的香气。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大的那一半放在阿花面前。
阿花这才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小顺子蹲在门口,看着阿花吃肉,嘴角不自觉地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公主,秋猎宴那天,奴才不能去承庆殿。管事的说了,只有上等太监才能去,奴才不够格。”
容乐看着他。小顺子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点黄,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比她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却比她还要瘦。
“没关系。”容乐说。
小顺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六公主,您那天要小心。奴才听说四公主那边在准备什么,好像跟您有关。”
容乐没有说话。她知道四皇姐在准备什么。从四皇姐送来那件有毒的衣裳的那天起,她就在准备了。但容乐不害怕。她已经把衣裳上的毒处理掉了,还在袖子里藏了一小包药粉。那包药粉是她自己配的,用太医院药童送来的几种药材磨成的,无色无味,撒在人身上会让人浑身发痒,起红疹子。如果四皇姐敢在秋猎宴上对她动手,她会还回去。
不是现在。是以后。等秋猎宴结束,等所有人都走了,等四皇姐以为她赢了的时候。
容乐低下头,看着阿花。阿花已经吃完了肉,正蹲在她脚边舔嘴巴。舌头一下一下的,把嘴角的油渍舔得净净。
“小顺子,”容乐说,“谢谢你。”
小顺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站起来,提着食盒走了。他的背影在永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容乐看着永巷空荡荡的巷道,看了很久。
阿花从她脚边跳上膝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容乐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容乐又爬上了屋顶。
她想再看一次那道线。秋猎宴之后,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爬上这个屋顶。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秋猎宴之后一切都会变,也许什么都不会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再看一次。
阿花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瓦片,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它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害怕了,走在屋顶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稳。它走到烟囱旁边,蹲下来,尾巴绕在脚边,眯着眼睛看远处。
容乐坐在阿花旁边,把阿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道线还在。灰白色的,淡淡的,横在天和地之间。今天的天不是很蓝,有一层薄薄的雾霾,像是隔了一层纱。那道线在雾霾里变得更加模糊了,几乎看不清轮廓,但容乐知道它在那里。她看了六年的那道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阿花,”她说,“你说,那道线的后面,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看着这边?”
阿花没有回答。它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容乐没有等它回答。她继续说:“也许那个人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离开那里的人。”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满脸。她没有去理,就让头发在脸上飘着。阿花的毛也被吹得往一边倒,灰色的小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帆。
容乐看着远处那道线,看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永巷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的宫殿传来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的,悠长的。
她数着钟声。一声,两声,三声……一直数到十六声。十六声,是申时的钟。申时过了,就是黄昏。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轻轻的、细细的。容乐伸出手,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动了动耳朵。
容乐抱着阿花,在屋顶上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开始变了,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从天边铺到头顶。远处那道线在紫色的天幕里变成了一条暗色的细线,像用炭笔在纸上轻轻画的一道痕。
容乐看着那道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像是有眼泪想流,但流不出来。她看着那道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看着它从灰白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什么都看不见。
她知道那道线还在。只是她看不见了。就像母妃。母妃还在,只是她看不见了。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母妃还在。也许在天上,也许在风里,也许在那道线的后面。
容乐把阿花抱紧了一些。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贴在她口,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她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闭上眼睛。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容乐抱着阿花,在屋顶上坐着,没有动。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阿花,听着风声,听着阿花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宫殿里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容乐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她没有去找哪一颗是母妃。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秋猎宴?等萧凛?等一个离开的机会?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等。除了等,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夜里,容乐没有点灯。
她抱着阿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阿花蜷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
容乐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母妃,想起了母妃给她取的名字,想起了母妃说的那些关于江南的故事。想起了小顺子,想起了小顺子送来的那碗长寿面,想起了小顺子说他妹妹叫小丫。想起了四皇姐,想起了四皇姐送来的那件有毒的衣裳,想起了四皇姐踩碎她的药碗时脸上的笑容。想起了那道线,想起了那道灰白色的、横在天和地之间的线,想起了她每次在屋顶上看着那道线时心里的那种感觉。
不是向往,不是渴望。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阿花的呼噜声在黑暗中继续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容乐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梦乡。
她没有推。没有推那道线。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阿花,看着那道线。
线的那一边,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