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映月湖离开时,太阳已经彻底爬上了临江城的楼顶。
晨雾散了,路边的树叶被照得发亮,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早点摊收摊,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进站,写字楼下的人流重新密起来,商场门口的保安开始站岗,外卖骑手穿梭在红绿灯和人群之间,连空气里都多出了一层被白推起来的燥意。
可林玄心里的节奏却没有被这些喧闹带着走。
相反,越是这种外界拥挤、琐碎、不断有人说话和走动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越容易沉下去,把事情一件件拆开。
城北旧仓区。
三具尸体。
疑似抽取活人气血的手段。
魏傅明显知道一点旧线索,且这条线并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盯,最少还有一个叫“周队”的人,也和他们这边有过来往。
换句话说,临江这座城市里,至少存在三层彼此交错却又不完全重合的圈子。
最表面的一层,是普通人,警局、医院、媒体、居民、上班族,他们会把昨晚那三具尸体定义成“怪案”。
中间一层,是像魏傅、周队、甚至可能包括某些世家、拳馆、私下练武圈、处理“特殊情况”的地方力量。他们知道事情不对,但未必知道全貌。
更深的一层,则可能是真正接触过某些邪异路数、会用人命和气血去养东西的人。
而他今晚要做的,就是借魏傅这条线,第一次正式摸到第二层和第三层的交界边缘。
危险肯定有。
但危险本身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现在有多少底子,可以允许自己踩到多深。
想到这里,林玄走在街边人行道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一辆刚刚驶过的黑色商务车。
车身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的人,可当它经过时,林玄还是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异样。
不是气,也不是敌意。
更像是某种“被看了一眼”的感觉。
很淡,一闪而过。
如果是普通人,只会把这种瞬间的不适归结为错觉,可林玄刚刚炼体初成,感知比几天前强了不止一点,再加上前世对各种目光与气机变化的经验,本能地就把这丝异常捕捉住了。
他步子没停,神色也没变,只是视线极轻地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掠了一下。
车已经汇进主路,没再回头。
跟他无关?
还是只是巧合?
林玄心里没有立刻下判断。
因为这种事最忌自作聪明。
有些时候你觉得自己被盯上了,其实只是多心;而有些时候你以为只是偶然,背后却真的藏着线。
真正稳的做法,不是马上回头去追,也不是立刻把这点异样放大,而是先记下来,等后面再看它会不会重复出现。
想到这里,林玄把那辆车的车型、颜色和大致车牌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九点。
唐婉容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显然也准备出门。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一点,浅色衬衫搭配修身长裙,头发盘起,整个人带着一种很典型的都市职场女性气质。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见林玄,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笑了。
“我还以为你又要中午才回来。”
“去湖边转了转。”林玄换鞋时随口道。
“映月湖?”
“嗯。”
“那里确实不错。”唐婉容一边把文件装进包里,一边说道,“临江很多人都喜欢去那边跑步、散心,空气也比市区好一点。你要是住久了,说不定也会喜欢上。”
林玄点头,没有多说。
喜欢倒谈不上。
但眼下,映月湖对他来说确实重要。
不是因为风景,而是因为那一点在现代都市边缘还没彻底死掉的水脉灵气。
唐婉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想熟悉一下附近环境吗?今天要不要我把车留给你?或者我让雨桐下午带你去学校附近转转?”
“不用。”林玄答得很快,“我自己走走就行。”
“也好。”唐婉容没坚持,只叮嘱了一句,“那你中午记得吃饭。冰箱里有菜,你要嫌麻烦就去楼下那家面馆,他们家味道还不错。”
“好。”
“晚上呢,我可能回来得有点晚。”她拎起包,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公司这边最近事情不少。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这句话听得林玄心里微微一沉。
又是“最近事情不少”。
如果昨晚顾承岳在饭桌上的暗示还带着一点旁观者的意味,那么唐婉容现在这种习惯性的、几乎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忙和疲惫,就更说明——顾清岚那边的压力,恐怕已经不是单纯“忙”那么简单了。
而且,这份压力很可能已经外溢到了唐婉容这里。
只是她本人未必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这些碎片信息,在林玄眼里会一点点拼成更完整的图。
想到这里,林玄表面依旧只是点头,语气平静。
“唐姨,最近顾……我妈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唐婉容刚准备出门,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向林玄,像是有些意外他会突然问这件事。
几秒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玄道,“就是感觉,她最近有点不对。”
唐婉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她原本还把林玄当成个刚到临江、需要照顾和安顿的学生,很多事情都下意识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顾清岚这个儿子,可能比她想象中敏感得多,也成熟得多。
“出大事还谈不上。”她斟酌着开口,“但确实有点麻烦。”
“你妈公司前段时间谈了个,本来都快定了,后来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方那边突然反悔。她这人你也知道,硬得很,吃了亏嘴上也不肯说,表面还装得跟没事一样。”
“再加上顾家那边……唉。”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当着林玄的面往下说太多,于是勉强笑了笑。
“反正大人的事,你暂时别心。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自己顾好。”
林玄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出问题。
方突然变脸。
顾家那边也在给压力。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足够说明顾清岚现在面临的局面,和前世开始滑坡时已经很接近了。
区别只在于——
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他足够快,快到在顾清岚真正被进死角之前,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那么很多事情就还有机会被拦下来。
想到这里,林玄点了点头,神色仍旧平静。
“我知道了。”
唐婉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也别想太多。你妈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没那么容易倒。”
这话像是在安慰林玄,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林玄没有拆穿,只是道:“好。”
等门关上后,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林玄站在原地,眼底那点原本还算平和的光,终于一点点沉下去。
不够。
他现在的速度,还是不够。
炼体初成固然已经比前几天强了太多,可离“能手顾清岚公司那边的局”还差得远。就算他有前世的见识和判断,也不可能顶着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身份,直接跳进去和那些商场老狐狸、世家旁支、背后递刀的人正面对局。
所以,还得更快。
而更快,靠的不是急,而是资源。
今晚城北旧仓区那一趟,也许能让他摸到一点新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玄回房,先把昨晚剩下的那半份药汁拿出来闻了闻。
药性散了一些,但还没废。
如果今晚城北之行结束得不算太晚,他回来之后还能借这半份药再顺一轮气血。虽然不够再冲一层,却足够把昨天刚刚炼开的筋骨再巩固一遍。
除此之外,他还得为今晚做一点额外准备。
不是武器,也不是符。
而是更现实的东西——手电、一次性手套、口罩,甚至一小瓶酒精。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只是进出旧仓区时防脏防灰的基本用品,可对林玄而言,它们还有另一个作用:隔绝不必要的外界气息,让自己在接触那种“可能沾着不净东西”的现场时,不至于把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带回身上。
邪术、阴煞、血炼之类的路子,在真正的修行世界里算不上多难缠。
可那是建立在你有灵气、有护体之法、知道怎么斩断污染的前提下。
现在的他,炼体初成而已。
真沾上什么带煞的脏东西,不会立刻出大问题,但绝对足够恶心。
而林玄最讨厌的,从来不是对手强,而是脏。
想到这里,他把要准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出门,去小区附近买齐了。
回到家已经接近中午。
林玄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再次把自己关进房间,开始用最稳妥的方式消化昨晚炼体后的收获。
下午一点到四点,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门。
三轮心法运转,一轮站桩,一轮最基础的拳架拆解,再加一轮气血沉收。每一步都不花哨,也不快,却非常有效。
等到四点半左右,他再次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比昨夜刚炼完时稳了太多。
炼体初成的好处,也开始真正显出来。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体力恢复更快了。
换成前几天,这种强度的折腾之后,他至少得睡上一整天,身体才会真正缓过来。可现在,只要运转得当、吃得够、休息够,他就能在极短时间内把损耗压下去,再一点点榨出新的空间。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前世经验足够,能把每一分资源都掰开来用。
若换了别人,哪怕同样到了炼体初成,多半也做不到这一步。
下午五点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魏傅发来的短信。
内容比昨晚那条更简单:
晚上八点,城北旧仓区南口,不见不散。
林玄看完,顺手把手机放下,眸色安静得很。
八点。
比他预想中要早一点。
说明那边白天的官方封线和初步检查应该已经走完一轮了,魏傅他们选这个点过去,多半是想在第二波更深层排查开始前,先自己摸一眼。
也对。
像这种摆明了不对劲的现场,拖得越久,线索只会越少。
想到这里,林玄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
天还没黑。
窗外的临江城仍然亮着,楼下有人买菜回来,电梯时不时开合,远处还能听到孩子在小区里玩闹的声音。世俗常的烟火气依旧在继续,没有半点要因为城北死了三个人、或者某个旧仓区里可能藏着邪术痕迹而停下来的意思。
这本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
真正的异常,永远藏在绝大多数人看不见、也不会主动去看的角落里。
而今晚,他就要第一次真正走进那种角落。
想到这里,林玄并没有生出什么紧张,反而很平静。
因为无论今晚城北那里藏着什么,至少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了——
这座临江城,比他原先想的,更值得深挖。
……
七点十分,顾雨桐回来了。
她今天回来得比前两天稍早,一进门就看见林玄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个小包,里面隐约能看到手电和一次性手套的边。
顾雨桐脚步微顿,目光先落在那包上,再落到林玄脸上。
“你要出门?”
“嗯。”林玄没有遮掩。
“这么晚?”她皱了下眉,“去哪儿?”
“有点事。”
又是这个答案。
简短,平静,像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顾雨桐本来不想多问,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玄那副明显已经准备好、却又一脸什么都不值得解释的样子,心里那点一直被她压着的疑惑忽然就被顶出来了。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她看着他,“白天总往外跑,晚上也出门。你不是刚来临江吗,哪来这么多事?”
这话已经不算单纯的随口一问了。
甚至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意味。
林玄抬眼看向她。
几秒后,他才平静道:“有些事,现在不适合你知道。”
顾雨桐当场就被这句话顶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多重,而是因为它说得太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到,像是她真的不该知道。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瞬间窜起一股又恼又别扭的情绪。
“什么意思?”她声音微沉,“你是在说我碍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玄语气依旧很稳,“但这件事,不是普通学生该碰的。”
顾雨桐盯着他,口起伏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普通学生。
可问题是,林玄看起来和她也没差几岁,甚至年纪可能还更小一点。现在对方却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口吻,把自己放到了“不是普通学生”的位置上。
这种分层,让她本能地不舒服。
“那你就不是普通学生了?”她冷冷问。
这一次,林玄没有立刻回答。
而这种短暂的沉默,反而比任何回答都更让顾雨桐心里一沉。
因为她忽然发现,对方并不是在故意摆架子。
他只是……真的这么想。
就在这时,林玄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魏傅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到了南口先别往里走,等我。
林玄收起手机,站起身。
“我先走了。”
他说完,拎起桌上的包,就往门口走。
顾雨桐站在原地,看着他换鞋、开门、离开,一系列动作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停顿,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反而越压越重。
直到门合上,她还站在那里没动。
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林玄已经下楼。
晚风迎面吹来,天色正在往夜里沉。
而临江城另一边,城北旧仓区,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