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盛府后宅的四季更迭如同这高墙内的恩宠一般,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暗汹涌。
不知不觉间,卫小娘膝下的长栋已满五岁。这孩子生得虎脑,眉眼间虽不及齐衡那般清俊绝伦,也不似长枫那般风流俊秀,却透着一股子质朴的聪明劲儿。最难得的是,他那双眼睛生积极亮,盛纮偶尔来卫小娘房里,考校他几句《千字文》,他虽背得磕磕绊绊,但声音洪亮,毫不畏怯。盛纮素来重视子嗣教育,见状大悦,捋着胡须随口夸赞了一句:“这孩子虽木讷些,倒是个心里有底的,明年春天,便也该去家塾里开蒙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不知怎么的,像了翅膀一样,当晚就飞进了林栖阁。
入夜,林栖阁内灯火通明。上好的银霜炭在黄铜兽脑火盆里烧得红彤彤的,散发着淡淡的暖香。然而,坐在紫檀木拔步床上的林噙霜,脸色却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
她手里死死绞着一方泥金软绸帕子,保养得宜的指甲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五岁开蒙……”林噙霜咬着银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我的枫哥儿当年,也是主君亲口定的五岁开蒙。如今这卫氏的野种,倒也配跟我的枫哥儿同样的待遇了?”
站在一旁的雪娘连忙上前,替她端起一盏燕窝,压低声音劝道:“小娘息怒。左不过是个木头木脑的庶子,哪里比得上咱们三少爷天资聪颖?主君不过是随口一夸,您何必往心里去?”
“你懂什么!”林噙霜猛地一把推开燕窝,上好的白瓷盏在小几上磕出一声脆响,“主君的心力、家里的资源,总共就那么多!柏哥儿是嫡长子,占去大头那是没法子的事。可剩下的那些,全该是我的枫哥儿的!笔墨纸砚、名师大儒、甚至是将来科考铺路的打点,哪一样不需要主君上心?如今平白无故多出个长栋来分一杯羹,你当这是小事?更何况……”
林噙霜的眼神渐渐变得阴狠:“卫氏那个贱人,表面上一副与世无争的死样子,成里闷在屋里做女红,像个泥菩萨。可你看看她教出来的那个明丫头!在学堂里装疯卖傻,不显山不露水,却偏偏能让老太太和主君都挑不出错来。如今这长栋若是再让他安安稳稳地读出点名堂,这府里,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雪娘听了,也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试探着问:“那小娘的意思是……咱们再像当年对付……”
“蠢货!”林噙霜压低声音斥断了她,“当年那是因为她怀着身孕,如今她一门心思扑在这一双儿女身上,防我们防得像铁桶一般,大娘子那边又盯着,哪能故技重施?咱们得换个法子。”
林噙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梅影,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要想毁掉一棵树苗,何须拿斧头去砍?你只需给它浇灌滚烫的甜水,连带叶,早晚烂透了。”
“小娘是说……捧?”雪娘恍然大悟。
“他不是才五岁吗?正是贪玩的年纪。”林噙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去,找几个面生且机灵的婆子女使,想方设法地接近长栋。别给他毒药,给他蜜糖。给他买最好的蛐蛐罐,给他找最精巧的九连环,给他看市井里最乌烟瘴气的杂耍玩意儿。告诉他,他是主君的心头肉,连大娘子都不必放在眼里。小孩子嘛,耳子最软,一旦染上了纨绔子弟的习气,变得骄纵狂妄,目无尊长……”
林噙霜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旦他顶撞了嫡母大娘子,惹了主君厌弃,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一个被养废了的庶子,大娘子只会拍手称快,主君只会觉得卫氏教子无方。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卫氏那张冷清的脸,还能不能绷得住!”
林栖阁的手段,向来是绵密且润物细无声的。
没过几,卫小娘院里一个负责打扫外院的三等小丫鬟翠儿,便经常趁着长栋在院子里玩耍时,悄悄凑过去。
起初,只是一块市面上罕见的五色糖人。长栋到底是个五岁的孩童,平里卫小娘管束极严,饮食起居皆有定例,哪里见过这等花哨又香甜的物事。翠儿笑眯眯地塞进他手里,连哄带骗:“四少爷,这是外头最好吃的糖人儿,您悄悄吃,可别告诉小娘。”
长栋吃得满嘴是糖,对翠儿自然亲近了几分。
紧接着,东西便越来越名贵,越来越出格。
一只用整块紫竹雕琢、镶着螺钿的极品蛐蛐笼子;一副用象牙骨做成的微型牌九;甚至还有一只能发出清脆响声的西域彩绘陀螺。
伴随着这些玩物的,是翠儿复一在长栋耳边吹的“迷魂阵”。
“四少爷,您看这笼子里的蛐蛐,叫得多响亮。主君前儿个还夸您聪明呢,您这样聪明的人,哪里还需要每苦哈哈地去背什么《三字经》?”
“四少爷,您可是盛家的主子。主子就该有主子的款儿。昨我看王大娘子院里的刘妈妈对您瞪眼睛,您下次可千万别怕她。您是主君的骨肉,只要您一哭,主君定会心疼您,大娘子也不敢拿您怎么样的。”
“读书有什么趣儿?那些个酸秀才,哪个有斗蛐蛐好玩?四少爷,您看长枫少爷,平里作诗投壶,多潇洒?您就该学长枫少爷,这才是咱们盛家公子的气派!”
小孩子的定性本就极差,哪里经得起这般成体系、有预谋的糖衣炮弹?
不到半个月,长栋的性子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卫小娘让他练大字,他虽不情愿,也会乖乖坐下。如今,刚写了两个字,便嚷嚷着手酸,稍一呵斥,便把笔一摔,嘟着嘴要往外跑。昨更是在院门外,因为刘妈妈走得急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长栋竟指着刘妈妈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个老刁奴,没长眼睛吗?仔细我告诉父亲扒了你的皮!”
刘妈妈是什么人?那可是王大娘子的陪房心腹!当时刘妈妈的脸就黑成了锅底,冷笑了一声:“四少爷真是好大的威风,老奴这就去回大娘子,问问这盛家的规矩,是不是改由四少爷来定了!”
若不是当时卫小娘身边的老嬷嬷拼命赔不是,又塞了二两碎银子,这件事当场就能闹到正房去。
这午后,阳光正好,卫小娘坐在窗下,手里正赶制着一件给盛纮的春衫。她行针绵密,神色却透着几分疲惫。
明兰坐在一旁的小锦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看得很入神,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院子里。
院子里,长栋正蹲在石阶下,背对着窗户,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在鼓捣什么。
“栋儿!”卫小娘头也不抬,温声唤道,“别在外头贪玩了,进来把今的《百家姓》背了。”
长栋没有理睬,反而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卫小娘皱了皱眉,正要起身,明兰却抢先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假装漫不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却又清晰无比地传进了卫小娘的耳朵里:
“小娘,弟弟手里那个小罐子好生别致,看着像是紫竹雕的,上面还镶着亮晶晶的东西呢,里面还有虫子在叫。咱们院里,什么时候有这么贵重的好玩艺儿了?”
卫小娘的针猛地一顿,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雪白的春衫上,触目惊心。
她没有去管手上的伤,猛地抬起头,看向明兰。
母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明兰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好奇,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沉与警示。
卫小娘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她虽然隐忍不发,但能在当年那种险境下活下来,绝不是个愚笨之人。紫竹雕花镶螺钿的蛐蛐罐,这等连寻常富家子弟都未必用得上的精巧玩物,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她这个不受宠的偏院里?长栋这几渐乖张的脾气,刘妈妈那充满敌意的冷笑……
所有的线索在卫小娘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巨大且浸满毒汁的网。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借刀人!”卫小娘在心里凄厉地冷笑。
林栖阁这是要用最恶毒的手段,把她的儿子培养成一个目无尊长、骄纵妄为的废物!一旦长栋彻底惹怒了王大娘子,王大娘子绝不会手软;一旦盛纮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长栋这辈子就成了烂泥,再无出头之。而她卫小娘,也会背上一个“骄纵逆子、包藏祸心”的罪名,万劫不复!
“阿娘?”明兰见卫小娘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轻轻唤了一声,走上前,用小小的手绢按住她流血的指尖。
卫小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反手紧紧握住明兰的手,力度之大,让明兰都感到了一丝疼痛。但明兰没有缩手,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
“明儿,你做得很好。”卫小娘的声音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去,把院门关上。把院子里除了小桃和你刘妈妈(卫小娘的心腹)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打发到外院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正屋半步。”
明兰立刻明白了母亲要做什么。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卫小娘站起身,走向院子,一把将还在斗蛐蛐的长栋提溜了起来,径直拖进了正屋。
“咣当”一声,正屋的大门被死死关上,上了沉重的木栓。
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第四幕:闭门泣血,雷霆责罚**
长栋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蛐蛐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那只名贵的油葫芦叫唤着爬进了角落里。
“阿娘!你什么!我的蛐蛐!”长栋又气又急,竟然跺着脚冲卫小娘大声嚷嚷起来,“那是我最好的蛐蛐!你赔我!”
“跪下!”
卫小娘没有理会他的叫嚷,走到内室,从衣柜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两指粗的藤条。这是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一直压在箱底,从未拿出来过。
长栋看着母亲手里那油光水滑、透着森森寒气的藤条,这才感到了一丝害怕。但他这半个月被惯坏了脾气,仍然梗着脖子,大声道:“我不跪!我又没做错什么!我要去找父亲!父亲说了最疼我!”
“找父亲?”卫小娘气极反笑,眼眶却已经通红。她猛地扬起藤条,狠狠地抽在长栋旁边的酸枝木椅子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
“你给我跪下!”卫小娘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碎与严厉。
长栋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哇哇大哭起来。
“阿娘,我怕……呜呜呜……”
卫小娘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生骨肉,心如刀割。她握着藤条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她多想扔掉藤条,把儿子抱进怀里好好安抚。可是她不能!如果她今天心软了,明天她的儿子就会死在这不见血的后宅争斗中!
“把外衣脱了。”卫小娘冷冷地说。
长栋哭着不敢动。
旁边的刘妈妈抹着眼泪上前,狠下心扒掉了长栋的外衣,只留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我问你,这蛐蛐罐哪里来的?”卫小娘拿着藤条,指着地上的碎片。
“是……是翠儿姐姐给我的……”长栋抽噎着说。
“她还给你什么了?”
“还……还有牌九,陀螺,还有弹弓……”
“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她……她说我很聪明,不用背书,说父亲最喜欢我,大娘子也不敢管我……说我可以像长枫哥哥那样……”长栋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母亲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糊涂!愚蠢!瞎了眼的孽障!”
卫小娘咬紧牙关,猛地扬起藤条,“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长栋单薄的背上。
“啊!”长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稚嫩的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小娘!”刘妈妈心疼得跪在地上,“他还小啊,您轻点打啊!”
一直守在门边的明兰也紧紧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更没有上前阻拦。她知道,母亲这是在救弟弟的命。
“我今若是不打醒他,来别人就会要了他的命!”卫小娘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又是一藤条狠狠抽下。
“啪!”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父亲夸你一句,你就能上天了?我告诉你,你是个庶出!你是我卫氏生的庶子!”
“啪!”
“大娘子是嫡母,是盛家理所当然的女主人!你敢对她身边的人不敬,就是不孝不悌,就是乱了尊卑规矩!你以为你父亲会保你?真到了那一天,你父亲第一个打死你以正家风!”
“啪!”
“长枫是长枫,他有个得宠的亲娘,有整个林栖阁护着。你有什么?你只有我!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你?你若不自己上进,不守着规矩本分,别人给你点甜头你就找不到北,你迟早被人抽筋剥皮,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卫小娘一边哭着大骂,一边手起棍落。每一棍打在长栋身上,却如同千刀万剐在她的心上。
长栋从小到大连一手指头都没被碰过,哪里受过这种酷刑。不过挨了十几下,背上的中衣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连连求饶:
“阿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背书……我听大娘子的话……阿娘别打了……”
卫小娘看着儿子背上的血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当啷”一声扔掉藤条,跌坐在地上,一把将浑身是伤的长栋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栋儿啊,我的儿啊……不是阿娘心狠,是你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啊!你记住了,在这座府里,别人给的蜜糖,那是砒霜!你只有自己咬着牙吞下黄连,才能活出个人样来啊!”
母子三人抱在一起,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哭作一团。
门外的风呜咽着吹过,仿佛也在为这深宅大院里的弱肉强食而叹息。
第二清早,天刚蒙蒙亮,盛府的晨雾还未散去。
王大娘子的正房里,丫鬟们正忙着摆饭。盛纮昨夜歇在正房,此时刚刚洗漱完毕,正坐在黄花梨大案前喝着早茶,随口与王大娘子商议着家塾里添置炭火的事情。
“主君,大娘子。”外头守门的丫鬟神色有些慌张地进来禀报,“卫小娘……卫小娘带着四少爷跪在院子外头,说……说是来请罪的。”
盛纮皱了皱眉:“大清早的,请的什么罪?”
王大娘子冷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银箸:“哼,她那好儿子,昨可是指着我房里刘妈妈的鼻子骂老刁奴呢。怎么,今知道怕了,来给我这嫡母磕头了?”
盛纮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最重规矩体统,一个庶子敢骂嫡母的陪房,这成何体统!
“让她进来!”盛纮冷声说道。
门帘被打起,卫小娘牵着长栋走了进来。
只一眼,盛纮和王大娘子都愣住了。
卫小娘今没有穿寻常那些素净雅致的衣裳,而是穿了一件极其粗糙的灰布麻衣,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木簪绾着,脸色苍白如纸。
而她手里牵着的长栋,更是惨不忍睹。小小的身子连站都站不稳,走一步便哆嗦一下。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背后的衣服布满了交错的血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了一起。孩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满脸的惊恐与虚弱。
“扑通”一声,卫小娘拉着长栋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贱妾教子无方,致使孽障冲撞了大娘子的人,乱了尊卑规矩。妾身今带他来,听凭主君和大娘子发落。”卫小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却没有丝毫的辩解。
盛纮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长栋面前,看着孩子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气恼长栋不懂规矩,但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五岁的孩子,被打成这样,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你……你这是做什么!”盛纮指着卫小娘,手指都在发抖,“他才五岁!你就算要管教,怎么能下此等毒手!”
王大娘子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但她反应极快。她看了一眼长栋的伤,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和对卫小娘的重新认识。
“主君息怒。”王大娘子破天荒地放缓了语气,“卫妹妹虽然下手重了些,但这规矩却是没有错的。昨刘妈妈回来学嘴,我也吓了一跳。五岁的孩子,若是没人教唆,哪里会说出那等跋扈的话来?卫妹妹肯严加管教,足见是个懂大义的。”
卫小娘没有理会王大娘子的顺水推舟,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碎裂的蛐蛐罐、象牙牌九和西域陀螺。
“主君,大娘子。”卫小娘将头深深地贴在地上,声音中透着一丝凄凉与绝望,“妾身出身低微,没见识。若是这孽障只是愚笨不肯读书,妾身打两顿也就罢了。可是……可是昨妾身在院子里发现了这些东西。妾身那院子向来清冷,哪里买得起这等名贵的玩物?这孽障不仅玩物丧志,更是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教唆,说什么‘主君最疼他,不用敬着大娘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说到这里,卫小娘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盛纮的眼睛,眼泪滚滚而落:“主君!妾身虽贱,却也知道嫡庶尊卑是盛家的立家之本!若这孽障真信了这些鬼话,成了个狂妄悖逆、目无尊长的畜生,妾身便是万死难辞其咎啊!妾身宁愿今亲手打死他,也绝不容他在盛家做出伤风败俗、连累满门清誉的事情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整个正房死一般寂静。
盛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名贵的玩具。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他岂会不懂?
捧!这是明晃晃的捧!
不用卫小娘指名道姓,盛纮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林栖阁的影子。因为在这盛府里,除了王大娘子,有财力且有动机去毁掉一个庶子的,只有林噙霜!
盛纮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一直以为林噙霜虽然有些小性子,但总是柔弱善良的。可如今看着地上这些罪证,再看着长栋背上的血迹,他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心寒。若是长栋真的被养废了,顶撞了嫡母,惹出了大祸,他盛纮在同僚面前该如何抬得起头?
而眼前这个一直被他冷落的卫小娘,竟然能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敏锐地察觉到危机,并且狠下心肠,用近乎自残的残酷方式,亲手斩断了敌人的毒手,甚至不惜背负“毒母”的骂名,也要来正房维护盛家的规矩体统。
这是何等的清醒!何等的烈性!又是何等深沉的慈母之心!
“你……你受委屈了。”盛纮的声音软了下来,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愧疚。他弯下腰,亲自将卫小娘扶了起来。
王大娘子看着盛纮的动作,眼神微闪。她并不傻,卫小娘这一出“苦肉计”,不仅洗清了她自己和长栋的嫌疑,顺手还把一盆脏水(虽然这脏水是真的)死死扣在了林栖阁的头上。更重要的是,卫小娘这番做派,极大地维护了她王大娘子作为嫡母的绝对权威。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主君,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大娘子立刻火上浇油,“这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想要祸乱咱们盛家的家风啊!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分明是那些起子黑心肝的奴才教唆的!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这府里还了得?”
“够了!”盛纮冷喝一声,打断了王大娘子的话。他当然知道要查,但他绝不会容许王大娘子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弄得家宅不宁。
盛纮低头看着还在轻声抽泣的长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这个原本他只是觉得“木讷却还算聪明”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突然多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一个能在五岁经受住这种毒打,还知道跪在地上认错的孩子,其韧性绝非常人可比。
“长栋。”盛纮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虽然避开了伤口,但眼神中却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许,“你母亲今打你,是为了救你。你可怪她?”
长栋疼得直发抖,但他看了一眼旁边垂泪的卫小娘,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怪。阿娘说,我是盛家的儿子,不能让人骗了去当纨绔。我要好好背书,不能惹大娘子生气,不能让父亲失望。”
盛纮听了,心中大震。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卫小娘平里虽然低调,但教导孩子却是用尽了心血的。
“好!好一个盛家的儿子!”盛纮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远在林栖阁等好消息的林噙霜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栋儿身上有伤,先回去好好养着。这几,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盛纮看着卫小娘,语气郑重地说道。
接着,他转头看向王大娘子:“大娘子,家塾那边,先不让长栋去了。”
王大娘子一愣,以为盛纮还是要放弃这个儿子,正要说话,却听盛纮继续说道:
“他年纪还小,家塾里人多嘴杂,难免再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习气。你明派人去城南,请庄学究的大弟子,也就是那位以治学严谨、铁面无私著称的严先生出山。我要在咱们府里单独辟出一间静室,由严先生亲自给长栋开蒙打底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先学做人,再学做文章!”
此言一出,王大娘子惊呆了,卫小娘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单独请名师开蒙!这可是连长枫当年都没有过的待遇!盛纮这是彻底被卫小娘的“守规矩”和长栋的“韧性”打动,决定要将这个庶子当成盛家未来的重要指望来培养了!
“主君这安排,自然是极好的。”王大娘子很快反应过来,笑得合不拢嘴。不仅是因为长栋得了好处,更是因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栖阁那位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砸碎一屋子瓷器的滑稽模样。
“至于那些教唆少爷的奴才……”盛纮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寒意,“大娘子,你今便清查各院!尤其是长栋院子里那个叫翠儿的,立刻发卖到最下等的苦役庄子上去!谁若是再敢在少爷们面前搬弄是非,乱我盛家嫡庶规矩,这就是下场!”
“是,主君放心,妾身定当严查不贷!”王大娘子中气十足地应道。
卫小娘拉着长栋,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妾身,代长栋谢主君教诲,谢大娘子恩典。”
当卫小娘牵着长栋走出正房的院门时,初升的朝阳正好穿透了薄雾,金色的阳光洒在母子二人的身上。
长栋背上的伤依然很痛,但他看着母亲那挺得笔直的脊背,突然觉得,这高高的院墙,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此时的明兰,正站在卫小娘院子的门口,翘首以盼。远远地看到母亲和弟弟全须全尾地走回来,小小的明兰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无比清醒的微笑。
经此一役,林栖阁的暗箭被彻底折断。
卫小娘用儿子满背的血痕,和自己孤注一掷的“狠毒”,在这吃人的后宅里,硬生生地为自己的一双儿女,出了一条通向光明的康庄大道。
她深知,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但只要她们母女三人心连着心,守着那条名为“规矩”与“隐忍”的底线,在这盛家,便再没有人能轻易将她们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