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汉子皱了皱眉,朝巷子方向啐了一口:“晦气!” 他没认出那女孩是谁,或许本不在意。他提着柴,带着两个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老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扁担,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蹒跚着离开了集市。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米铺前的队伍恢复了流动。
柯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那个女孩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那种仇恨,那种恐惧,绝非寻常。她认识周家的人?不,不仅仅是认识。那眼神,像是有着血海深仇。
周家……又造了什么孽?
他默默记下了三角眼汉子的相貌特征——三角眼,左脸颊有道浅疤,身材壮实。然后,他收敛心神,走到米铺前,买了半升糙米,一小包粗盐。铜钱从指尖滑出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微薄的重量。生存的压力,如此具体。
离开集市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柯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点路,走到了女孩消失的那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上糊着早已褪色的、残破的招贴。巷子里堆满了烂菜叶、碎瓦片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一股酸腐的臭味。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巷子深处幽暗,看不到尽头。
柯瑾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知道,就算进去,也未必能找到那个女孩。而且,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
他转身离开。
***
夜幕降临,青林县笼罩在昏黄的灯火和渐起的寒意中。
悦来酒楼的后院小屋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温过的烈酒。于星星给柯瑾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文伯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于星星压低声音问。
柯瑾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周扒皮在找东西。找柯家可能留下的东西。”他顿了顿,“但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我父亲留下的,除了几本寻常经史子集,就是一些字画,没什么特别的。”
“会不会……跟你那本‘古籍’有关?”于星星眼神闪烁。
“不可能。”柯瑾摇头,“那本‘古籍’是我伪造的,除了你我,没人知道。周扒皮打听的,应该是别的东西。”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文伯特意提醒,说明这件事不简单。周扒皮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破落户的遗物感兴趣。”
于星星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步步惊心。镇魂司的麻烦还没解决,周家又凑上来了。”他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你白天去集市,没遇到什么事吧?”
柯瑾抬起眼:“遇到了。”
他将下午在米铺前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三角眼汉子推倒老农时,于星星的脸色沉了下去。说到那个眼神异常的女孩时,于星星的眉头紧紧皱起。
“三角眼,左脸有疤……”于星星喃喃道,“那是周扒皮手下的一个管事,叫周癞子,是周家的远房亲戚,仗着周家的势,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惯了。至于那个女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你说她赤着脚,很瘦,脏兮兮的,看周家人的眼神像有深仇大恨?”于星星看向柯瑾。
柯瑾点头:“你看得出是谁?”
于星星沉默了片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酒意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如果我没猜错……”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的那个女孩,应该叫阿芷。”
“阿芷?”
“嗯。没有姓,大家都这么叫她。”于星星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她原本是城外柳树屯的农户之女。大概……一年前吧,她父亲因为春耕缺钱,向周家借了印子钱。”
印子钱。柯瑾的心一沉。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后来呢?”
“后来?”于星星苦笑,“还能有什么后来。利滚利,本还不上。周家的人上门债,她父亲被活活死——有人说是在周家别院门口撞了墙,也有人说是在家里上了吊,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反正,人死了,债却没消。周家就把当时才十三四岁的阿芷掳走了,说是抵债,实际上就是抓去为奴。”
小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再后来呢?”柯瑾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握成了拳。
“她在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于星星的声音更低了,“有一天晚上,周家别院那边好像出了点事,闹哄哄的。第二天,就有人发现阿芷不见了。周家派人找过,没找到。过了几天,有人在城里看到了她,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会说话,见了人就躲,尤其是见了周家的人,像见了鬼一样。”
“不会说话?她是哑巴?”
“不知道是天生哑巴,还是后来……”于星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城里的小孩不懂事,见她脏兮兮的,又不会说话,就朝她丢石头,骂她‘丧门星’、‘扫把星’。大人们也嫌她晦气,赶她走。她就在城里四处流浪,睡破庙,捡剩饭,像野狗一样活着。”
于星星说完,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柯瑾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眼睛——仇恨与恐惧交织的眼睛。原来如此。父死家破,自身为奴,逃脱后失声流浪,受尽欺凌。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恐惧,都有了源头。
周家。
这个盘踞在青林县的地头蛇,不仅可能勾结诡异,在世俗层面,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死人父,掳人为奴,当街欺压百姓……罪行累累。
而自己,已经被这个恶霸盯上了。
柯瑾端起酒杯,将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冷的寒意,以及寒意之下,悄然滋生的某种决意。
这个诡世,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有些东西,或许避无可避。
他放下空杯,看向于星星。
“关于周家别院,”柯瑾缓缓开口,“文伯说的那些怪谈……你知道具置吗?”
于星星一愣:“你想做什么?”
“只是问问。”柯瑾的语气很平淡,“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
于星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在城西,靠近老城墙那里。早就荒废了,听说……不太净。你最好别去。”
柯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心里,一个念头已经悄然成形。